第317章 漕运新船试航与老舵手的担忧(2/2)
“理论?”鲁大河摇了摇头,指着远处的河面,“河里的东西,不是纸上算出来的。你说转向灵,可我刚才试了试这舵柄,感觉比旧船的沉,回弹的劲儿也不对。在急弯里,舵的反应慢一丝,船头就可能擦岸。还有,你这船舱为了多装,两边壁板似乎薄了些?满载粮食顺流而下,若是撞上什么,就怕……”
“老丈!”李匠头有些按捺不住了,他觉得这是老师傅固守经验,对新事物本能排斥,“这船每一处都是经过反复测算的,木料选用、结构强度,都远超旧船标准。若处处因循旧例,何来改进?漕运年年增加,旧船慢、载货少,朝廷也焦急啊!总得试试才知道好不好!”
“试试?”鲁大河看着他年轻而急切的脸,叹了口气,“后生,在这条河上,‘试试’的代价,有时候是一条船、几十号人命、几千石粮食。我老汉不是反对新东西,只是觉得,你们这些在岸上画图算数的人,能不能多听听我们这些在水里泡了一辈子的人的话?这船,有些地方,或许还得再琢磨琢磨。”
两人各执己见,气氛有些僵。旁边几位老舵手也纷纷发言,有的支持鲁大河,觉得新船看着就“轻浮”;有的则认为可以一试,毕竟官府花了大力气造出来。最终,在带队官员的协调下,决定按计划试航,但鲁大河等人提出的几点担忧,特别是关于稳性、舵效和船舱结构在满载高速下的表现,被列为试航中需要格外留意的观察项。
翌日,天公作美,晴空万里。两艘新船与一艘同规格的旧船,满载着等重的沙袋,在洛口船场众多官吏工匠的目送下,升帆解缆,缓缓驶入汴河主航道。李匠头带着两名助手登上了其中一艘新船,他要亲自记录数据。鲁大河则被安排在另一艘新船上掌舵,他的任务是感受和反馈。
最初的平直航道,新船的优势显现出来。吃水浅,阻力小,在同等风力下,航速确实比旁边的旧船快了一些,载货空间也显得宽敞。李匠头在船舱里记录着数据,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然而,当船队驶入一段弯道较多、水流明显变得复杂湍急的河段时,情况开始发生变化。
鲁大河紧握着舵柄,全神贯注。他很快察觉到了异样:正如他所料,平阔的船底在通过河底有起伏暗流的地方时,能明显感觉到船身有一种不稳定的“晃动感”,不像旧船那样沉稳地“压”着水走。尤其是在一个急弯处,他按照习惯打舵,却发现舵效确实有些迟滞,船头转向不如旧船干脆,险些让船尾扫到岸边突出的柳树根。他惊出一身冷汗,连忙大声呼喊水手调整帆角度配合。
与此同时,旁边那艘由另一位稍年轻些的舵手操控的新船,在一个浪涌中发生了更明显的侧倾,虽然很快恢复,但船上模拟粮袋的沙包都发生了滑动移位,差点砸到人。李匠头在那艘船上,脸色也白了,他清晰地感觉到船舱壁板在船体扭动时发出的“嘎吱”轻响,虽然未至损坏,却让人心惊。
试航结束,船队返航。数据记录显示,在平直顺风航段,新船确实有载重和速度优势。但在复杂航道,其稳性不足、操纵性有待优化的问题也暴露无遗。鲁大河下了船,对等待结果的官员和李匠头直言不讳:“船是好材料,心思也巧,能多装快跑是真的。可这底、这舵、这舱壁,照现在这样,放进漕运大队里,赶上风急水乱的时候,就是个不安稳的‘生手’。不敢说一定会出事,但提着心吊着胆,不是长久之计。”
李匠头此刻已没了最初的意气,他仔细查看了航行记录和老舵手们反馈的细节,又亲自去摸了摸船舱壁板,沉默良久,终于对鲁大河等人拱手道:“诸位老丈经验之谈,实乃至理。是在下先前想得简单了。这船……看来还需改进。或许船底弧度需再调整,舵机连接要重新设计,舱壁加强筋也得增加……”
数日后,一份详实的试航报告,连同改进建议,摆在了司马柬的案头。报告客观陈述了新旧船只的优劣对比,尤其强调了老舵手依据经验提出的稳性与操纵性问题,以及后续的改进方向。司马柬阅毕,朱批道:“实测方知利弊,老成之见可贵。新船既有增益之效,当继续完善,然务必以稳妥可靠为第一要义。着工部、都水监虚心纳言,细致改进,待验证万全,再议推广。漕运之道,效率固需提升,安全更系根本。”
汴河之上,千帆依旧。那两艘新船被拖回船场,等待着工匠们根据这次试航得来的宝贵经验进行“回炉”改造。而鲁大河等老舵手,则回到了他们熟悉的旧船上,继续着年复一年的航程。帝国的技术革新,并未因一次试航暴露问题而止步,反而因为吸纳了来自河流最深处、最朴素的智慧,而朝着更扎实、更有效的方向,悄然演进。这汴河的浪花,淘洗着泥沙,也淘洗着那些图纸上的构想,直至它们真正成为能与这千年河水和谐共舞的舟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