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太医署新方与惠民药局的忙碌(2/2)
刘大夫沉吟片刻,决然道:“二十贯先全部拿出来,让陈伯你即刻去南市各大药行,按方采购,量要大,先把急需的黄连、木香、槟榔、党参、白术这几样主药抓回来,其他辅药也尽量配齐。我这就写个呈文给京兆府户曹和太医署派驻的医官,陈说困难,请求紧急调拨补贴或准许赊购。无论如何,药材必须先备起来!朝廷旨意已下,夏痢不等人!”
接下来的两三日,惠民药局里弥漫着比往日更加浓烈而复杂的药材气味。后院天井里,新采购来的药材堆积如山,学徒们在刘大夫和陈伯的指挥下,紧张而有序地进行分拣、清洗、晾晒、切割、研磨。捣药声、铡刀声、筛药声不绝于耳。前堂一侧,临时增设了两张大案,专门用于按照方剂配伍,将研磨好的药粉按剂量分装成小纸包(止痢散),或将搭配好的饮片捆扎成便于煎煮的小药包(保和汤)。
刘大夫亲自监督分装,不时抽检,确保每包分量准确,没有以次充好或混淆。“这可是救命的药,入口的东西,半分也马虎不得。”他反复对学徒们强调,“朝廷把方子发下来,把事交给咱们办,是信得过咱们这‘惠民’二字。咱们的手稳一点,心诚一点,也许就多救回一条命。”
到了正式按新方发售施药的第一天,天刚蒙蒙亮,惠民药局那扇厚重的木门还没完全打开,外面已经排起了不短的队伍。消息早已通过坊正、地保的口口相传,以及药局提前贴出的告示,在附近的贫民区传开了。排队的多是衣衫褴褛的妇人、老人,也有面色焦黄的汉子牵着面黄肌瘦的孩子。他们眼中交织着期盼、焦虑和一丝对于“官家药到底贵不贵、有没有用”的疑虑。
药局门板卸下,刘大夫带着一位学徒坐在门内长案后。案上一边码放着捆扎好的药包,另一边摆着笔墨和一本厚厚的登记簿。刘大夫清了清嗓子,对门外排队的人群朗声道:“诸位乡邻,朝廷体恤民生,特颁良方,令我等在此发售夏日防痢疾的药。有两种,一种治腹痛拉红白痢的,一种治吃坏肚子、脾胃虚弱拉稀的。每副药,只收五文成本钱!确实无力支付的,过来登记一下姓名住址缘由,也可领药,分文不取!领药前,我先大致说说怎么区分,领了药的,也仔细听好怎么煎服,回去按方用药,勿要胡乱增减!”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平稳,带着医者特有的说服力。队伍开始缓慢移动。每个前来的人,刘大夫都会先简单询问几句症状:拉多久了?肚子疼得厉害么?大便是什么颜色样子?胃口如何?然后判断该领取哪种药,详细告知煎服方法(尤其是汤剂)或冲服剂量(散剂)。对于登记免酬的,他也只是简单问明情况,并不刻意刁难或深入盘查,快速登记后便发药。碰到抱着发热孩子的母亲,他还会额外提醒注意给孩子补充米汤水,防止脱水;遇到孤寡老人,他会多叮嘱一句“饮食务必清淡,隔夜腐坏之物万不可食”。
“大夫,这药……真管用么?”一个操着外地口音、满脸愁苦的汉子递上五枚磨得发亮的铜钱,忍不住低声问。
刘大夫将包好的止痢散递给他,肯定地点点头:“这是太医署众多高明医官反复验证过的方子,药材也都是好的。你按我说的法子用,三副之内应当见效。若不见好,或加重了,赶紧再来,莫要耽搁。”汉子将信将疑地接过药包,紧紧攥在手里,仿佛攥着一线希望。
日头渐高,队伍却不见缩短,反而因为闻讯赶来的人越来越多而变得更长。药局里所有的人都忙得脚不沾地,刘大夫说得口干舌燥,学徒们分药分得手腕发酸,陈伯和账房先生一边维持秩序,一边紧张地盘点着飞速减少的药材库存,计算着现有的银钱还能支撑多久,朝廷的回复何时能到。
临近晌午,一位穿着青色官袍、胸前补子上绣着药草纹样的中年官员,带着两名随从,悄然来到药局门外,并未惊动排队人群,只是站在一旁静静观察了片刻。他看到刘大夫耐心问诊发药,听到他对贫苦者的额外叮嘱,也看到药局里虽然忙碌却井然有序的景象。这位太医署派出的医官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些许赞许之色。他没有立即上前,而是转身离开,心中已在盘算如何向署里呈报,并为这间药局争取应得的支持。
善和坊的惠民药局,只是洛阳城里多个施药点中的一个,而洛阳,又只是帝国千百个州府县治之一。太医署新刊印的方剂详解,正通过驿站系统,飞向四面八方。许多地方的惠民药局或类似机构,也都开始了类似的忙碌。司马柬在宫中的那道朱批,正化为一包包廉价的药材,一句句朴素的叮咛,流入那些被暑热和疾病困扰的贫寒之家。帝国的肌体,不仅在边疆互市、漕运河道上强劲搏动,也在这些弥漫着药草清苦气味的角落,进行着一种更细致、更贴近肌肤的温养与呵护。能否真正遏制住即将到来的时疫浪潮尚需时间验证,但至少,一种由国家力量推动、旨在普惠于民的医疗防护网,已经在这个开元十四年的初夏,紧张而有序地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