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另一条线15(1/2)
警报声在清晨六点准时响起。
不是敌袭,是通知。
三日休整期的最后一个早晨,方舟内部所有广播系统同时启动,凯尔希的声音从每一个扬声器中传出,平稳,冷静,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所有人员注意,今日为休整期最后一日,预计明晨六时,海嗣将发起总攻。
届时,方舟将启动升空程序,尝试突破大气层,各作战单位请于十二时前完成最后一次补给与整备。
非战斗人员请按既定预案进入深层避难舱,重复——”
广播循环播放着。
凯尔希关闭麦克风,转过身,继续面对操作台上那面复杂的全息投影。
核心指挥区内,只有她和克丽斯腾两个人。
冷白色的灯光依旧均匀洒落,映出两张同样专注、同样疲惫、同样没有多余表情的脸。
“升空程序模拟完成度多少?”克丽斯腾头也不抬地问。
她坐在另一台终端前,金色的长发有些凌乱,手指在操作面板上快速滑动。
“97.3%。”凯尔希调出数据,“能源系统充能完毕,推进器阵列自检通过,生命维持系统待机正常。
剩下2.7%是跃迁核心的相位校准。”
克丽斯腾的手指停顿了一下。
“相位校准需要江流海。”
“需要江流海的‘支配’能力对核心进行微调。”凯尔希确认,“否则强行跃迁的失败率是——”
“我知道。”克丽斯腾打断她,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疲惫,“73.6%。我还在莱茵生命的时候帮他做过计算,那个数字我记得很清楚。”
两人同时沉默了。
江流海。
那个三天前离开的男人。
那个用自己的能力为这艘方舟储备了足够三年物资的男人。
那个此刻正站在“另一边”,与他的儿子并肩而立的男人。
“真不走运。”克丽斯腾轻声说,语气里没有抱怨,只有陈述。
凯尔希看了她一眼。
“你相信运气?”
克丽斯腾愣了一下,随即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有些苦涩,但还是笑了。
“不信。”她说,“但我现在开始怀疑,我们是不是把所有的坏运气都攒到了一起。”
凯尔希没有回答。
她转回身,继续调阅相位校准的相关数据,手指在操作面板上平稳滑动。
“还有时间。”她说,“二十四小时。或许能找到替代方案。”
“或许。”克丽斯腾附和。
两人不再说话,各自埋头于那堆复杂得令人窒息的公式和数据中。
指挥室内,只剩下设备运转的低鸣,和偶尔敲击键盘的细微声响。
窗外的天空,依旧是永恒不变的铅灰色。
但那是最后一次看到这样的天空了。
明天之后,要么成功升空,进入那片从未有人类踏足过的黑暗虚空。
要么——
所有人,连同这艘方舟,一起沉入海嗣的深渊。
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夜晚……
距离方舟约二十公里外的一处天然盆地。
这里原本是一片废弃的矿区,地势低洼,四周有天然形成的岩壁屏障,不易被海嗣的空中侦察发现。
三天前,凯尔希下达了一道命令:所有能战斗的人员,全部撤出方舟,在这片盆地集结。
理由很简单。
就是不能让方舟被突破。
所以,他们在这里。
二十七个不同的势力,三百四十七名战士。
感染者与非感染者并肩而坐。
雇佣兵与正规军分享同一壶酒。
乌萨斯的残兵、卡西米尔的游骑、莱塔尼亚的术士、维多利亚的老兵、叙拉古的亡命徒、伊比利亚的幸存者。
所有曾经在国界、种族、信念上互相对立的群体,此刻都挤在一起。
没有人谈论明天。
但每个人都清楚,明天意味着什么。
塞雷娅靠在一块岩石上,手里握着一个金属酒壶,目光平静地看着不远处燃烧的篝火。
她的白发在火光下映照,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深沉的仿佛在看穿一切之后的平静。
山坐在她旁边,巨大的身躯即便坐着也如同一座小山。
他手里拿着一整只烤熟的不知名兽类后腿,大口撕咬着,偶尔灌一口酒。
他的目光不时扫过周围,警惕着任何可能的危险,但那张总是严肃的脸上,此刻多了一丝难得的放松。
或者说,是放弃紧绷之后的坦然。
克萝丝蹲在另一边,摆弄着她那把保养良好的弩。
她的动作轻柔而专注,仿佛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
偶尔抬头,看一眼那些陌生的面孔,又迅速低下头去。
伊内丝靠在一处阴影里,手里捏着一根细长的烟。
烟雾缭绕中,她的表情晦暗不明。
赫德雷不在她身边。
没有人问为什么。
老鲤坐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手里端着一杯清酒,小口小口地抿着。
原本喝茶的他现在也在喝酒了。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游移,偶尔在某个人身上停留片刻,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继续喝酒。
他的身边,放着一个巨大的食盒,里面装着各式各样的点心和菜肴。
这是他最后的存货,现在全部拿了出来。
“老鲤先生,”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风笛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眼睛直勾勾盯着食盒里的点心,“这个……能吃吗?”
老鲤看了她一眼,笑了笑,那是商人在末世也坚持经营的、属于人间的笑容。
“吃吧,小丫头。”他把食盒往前推了推,“反正明天之后,这些东西留着也没用。”
风笛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拿了一块糕点,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唔!”她眼睛亮了,“好吃!”
“那当然。”老鲤得意地捋了捋胡子,“老鲤出品,必属精品。”
焰尾走过来,拍了拍风笛的肩膀,自己也不客气地拿了一块。
“老鲤先生,您这手艺,不去开酒楼真是可惜了。”
“开过。”老鲤慢悠悠地说,“被海嗣踩没了。”
气氛沉默了一瞬。
“那等打完这场,”焰尾咬了一口糕点,含糊不清地说,“再去开一家,我给您当跑堂。”
老鲤看着她,笑了笑,没有回答。
杜瑶夜独自坐在远处的一块高石上,双腿悬空,轻轻晃荡。
她的目光投向无尽的黑暗深处,仿佛在看着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玛莉娅站在她身边,沉默如岩石。
另一处篝火旁,特雷西斯靠坐在一块巨石上,右手的袖管空空荡荡。
他的左眼位置,覆盖着一块黑色的眼罩,边缘还隐约可见愈合不久的伤疤。
那张曾经英俊而威严的脸上,此刻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痕,但却依旧保持着那种与生俱来的属于王者的从容。
他手里拿着一个酒杯,里面是某种烈性酒。
周围的萨卡兹战士们,沉默地围在他身侧,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上前打扰。
偶尔有其他阵营的人经过,会下意识地放轻脚步,投去复杂的目光。
那目光有仇恨,有敬畏,有不解,也有某种在绝境中不得不承认的对“残存战力”的认可。
周围,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喝酒,吃肉,聊天。
气氛依旧是沉重的。
那是一种压在每个人心头无法言说也无法回避的沉重。
明天之后,他们中的大部分或许全部都会死。
这一点,所有人都清楚。
但沉重之中,也开始有一些别的什么东西在悄然生长。
有人在讲自己家乡的笑话,虽然蹩脚,却引来了几声真心的笑。
有人在比划着明天要怎么砍海嗣,动作夸张,引来一片起哄。
有人开始唱歌,一首古老的关于战争与和平的歌谣,很快有人跟着哼唱起来。
篝火越烧越旺,映照着每一张不同的脸。
塞雷娅依旧靠在那块岩石上,目光平静地看着这一切。
“不来点吗?”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侧过头,发现是山。
他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两个酒杯,其中一个递向她。
塞雷娅沉默了两秒,接过酒杯。
“……谢谢。”
山在她旁边坐下,两人碰了碰杯,各自喝了一口。
“在想什么?”山问。
塞雷娅看着远处那些正在笑闹的人影,缓缓开口:
“在想……如果明天之后,还有人能活下来,他们会怎么回忆今晚。”
山没有回答。
两人继续沉默地喝酒。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盆地入口处传来,带着刻意调整过的轻松而夸张的语调:
“各位!抱歉来晚了!路上遇到几只不长眼的海嗣,顺手料理了一下——”
所有人都转过头。
杰斯顿站在入口处。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深色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锃亮,与周围这群灰头土脸的战士形成鲜明对比。
他的脸上带着那种标志性的自信到欠揍的微笑,手里推着一辆小型拖车,车上堆满了酒桶。
大大小小的酒桶,至少有二十个,简直和小山一样。
还有一些密封的金属箱,散发着诱人的食物香气。
“这……”有人愣住了。
杰斯顿推着拖车走进盆地,在篝火旁停下。
他环顾四周,满意地欣赏着众人脸上惊讶的表情。
“江先生为各位准备的。”他拍了拍那些酒桶,语气轻松得仿佛在主持一场晚宴。
“上好的维多利亚威士忌,莱塔尼亚陈年葡萄酒,乌萨斯伏特加。
当然,如果你们想喝点更烈的,还有几桶我自己调配的‘杰斯顿特调’。”
他顿了顿,补充道:“食物也是他留下的,他提前储备了足够三百人吃三天的好东西,他说——”
杰斯顿清了清嗓子,模仿江流海那种平稳而冷淡的语调:
“‘既然明天可能是最后一天,那至少让他们吃顿好的。’”
众人沉默了。
不是因为悲伤。
是因为……这种细节。
有些人见过江流海。
那个看起来永远冷漠、永远用公式衡量一切的男人,在离开之前,竟然还想到给他们准备这些东西。
杰斯顿看着众人的表情,笑了笑,然后拍了拍手。
“好了好了!别愣着了!酒在这里,肉在这里,今晚不喝痛快,明天怎么有力气砍那些海鲜?!”
他打开一个酒桶,给自己倒了一大杯,高高举起。
“来!敬江先生!”
“敬江先生!”众人齐声应和,纷纷举起手中的酒杯或酒壶。
酒液入喉,火辣辣的热流从胃里涌起,驱散了夜风的寒意。
气氛,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杰斯顿端着酒杯,在人群中穿梭。
他和每个人碰杯,和每个人说几句话,用他那套与生俱来的社交天赋,将生硬的笑容慢慢软化,将沉重的气氛渐渐驱散。
“嘿,山。”他走到那个巨大的身影旁边,举杯,“你这身板,明天能扛几只海嗣?”
山看了他一眼,嘴角难得地扯出一个笑容。
“至少比你多。”
“那可不一定。”杰斯顿挑眉,“我这几年的训练可不是白费的。”
他转向塞雷娅,笑容加深了一些。
“塞雷娅女士,”他举杯,“又见面了。”
塞雷娅看着他,目光平静。
“酒不错。”
“那当然。”杰斯顿得意地晃了晃酒杯,“我亲自调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你抽的烟,也是我给的,还记得吗?”
塞雷娅沉默了两秒,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晃了晃。
“还剩半包。”
杰斯顿笑了。
“省着点抽,明天之后,可能就真没了。”
塞雷娅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杰斯顿继续在人群中穿梭。
他走到特雷西斯面前,停下。
“陛下。”他微微欠身,姿态恭敬,却不卑微,“您的手和眼,需要我帮忙处理一下吗?我带了一些医疗物资。”
特雷西斯看着他,那只独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叫我‘陛下’?”
“您本来就是陛下。”杰斯顿说,“虽然现在陛下不值钱了,但该有的尊敬还是得有。”
特雷西斯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那笑容在他伤痕累累的脸上显得有些诡异,却带着一种久违的属于“人类”的意味。
“你是个有趣的人,杰斯顿。”
“多谢夸奖。”杰斯顿举杯,“敬您。”
“敬你。”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杰斯顿继续走。
他走到那些年轻的战士面前,和他们开玩笑。
走到那些沉默的老兵面前,和他们碰杯。
走到那些独自坐着的人面前,递给他们一杯酒,说几句不痛不痒却恰到好处的话。
篝火越烧越旺,笑声越来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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