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另一条线14(1/2)
方舟作战指挥室。
凯尔希盯着全息投影上那片正在退却的红色浪潮,沉默了很久。
三小时前,她还以为这艘方舟只剩不到四个小时的可存活时间。
她已经在心里推演了最后防线的每一个节点,计算了每一名干员可能发挥作用的位置。
甚至做好了亲自走上甲板,作为最后一道屏障的准备。
现在——
海嗣退了。
不是战术性调整,不是重新编队,是溃退。
那些铺天盖地的不知恐惧为何物的怪物,如同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狠狠撕开了一道口子,潮水般向后涌去,速度之快,甚至超过了它们进攻时的推进速率。
战术投影上,红色覆盖的区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
五十公里,一百公里,两百公里……
最终,在距离方舟约三百五十公里处,红色的前锋停住了。
聚集,重整,但不再向前。
凯尔希调出更精确的探测数据。
海嗣的生物信号密度在那条线上呈不规则分布,似乎在重新构筑某种新的更稳固的防线。
或者说,它们在等待什么。
等待什么?
她的目光落在第七防线那片被“清空”的灰色区域上。
那里曾是海嗣最密集的突破点,此刻却空无一物,只剩一片被夷为平地的荒原。
江流海。
这个名字在她脑海中浮现,伴随着一系列推演结果。
他去了。
他清场了。
他做了什么,让海嗣的整体攻势戛然而止。
然后——
监控画面切入。
那是第七防线附近最后一枚尚在运转的探测节点传回的画面,画面抖动严重,信号微弱,但足以看清:
两个人影,站在一处废墟的高处。
他们并肩而立。
然后,他们同时转过头,面向镜头的方向。
笑了。
带着某种诡异默契的笑。
画面在那一瞬间彻底碎裂,化作满屏雪花。
信号中断。
凯尔希的手指在操作台上微微收紧。
然后还有一条消息——
陈被带走了。
现在,这三个人,一起消失在了海嗣控制的区域深处。
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没有人知道他们,或者说“它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凯尔希缓缓靠向椅背。
疲惫,如同深海的水压,从四面八方涌来。
而此时门被轻轻推开。
“凯尔希医生。”
声音很轻。
凯尔希转过头。
阿米娅站在门口。
她穿着医疗部的病号服,外面随意披着一件罗德岛的制服外套。
棕色的长发有些凌乱,头顶的耳朵耷拉着,失去了往日的活力。
那张稚嫩的脸上,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嘴唇因为脱水而微微干裂。
但最让凯尔希在意的,是她的眼睛。
那双曾经闪烁着坚定光芒的眼眸,此刻像是蒙上了一层灰雾,空洞而疲惫,如同刚刚经历了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
“你怎么下来了。”凯尔希站起身,语气平静,但动作比平时快了一些,“医疗部说你还需要至少二十四小时——”
“我没事。”阿米娅打断她,走进指挥室,每一步都显得有些沉重。
她走到凯尔希身边,看着那面还在闪烁的全息投影,看着那片正在退却的红色。
“它们……退了?”
“暂时退了。”凯尔希说,“预计会有三天的喘息时间。”
三天。
在末世,三天可以是很长的时间,也可以短到什么都做不了。
阿米娅沉默地看着屏幕,看了很久。
“……凯尔希医生。”
“嗯。”
“我是不是……很没用。”
凯尔希转过头,看着她。
阿米娅没有哭。
她的眼睛干涩,只是直直地盯着那片红色的光点,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我在前线,我站在那里,我能感觉到每一只试图突破的海嗣,能感觉到它们的恶意、它们的贪婪、它们的……那种要把一切都同化的冰冷。
我用了所有的力量,源石技艺输出一直维持在临界阈值以上,我告诉自己,再撑一分钟,再撑一分钟就能多救一个人……”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
“可是,还是死了那么多人……那么多人都死了……而我,我只能站在那个核心节点里,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的生命信号一个个熄灭,什么都做不了。”
她低下头,双手攥紧病号服的衣角。
“还有博士……我没能找回博士,我答应了大家的,我答应了要把博士带回来,可是……”
她的声音彻底哽咽,肩膀开始微微颤抖,“可是我连博士在哪里都不知道,我甚至连博士是不是还活着都不知道……”
凯尔希静静地看着她。
她见过太多这样的时刻。
比如年轻的战士在第一次真正面对死亡的重量时,在意识到自己力量的极限时,还有在发现“努力”和“结果”之间并不总是等号时,那种被击垮的眼神。
阿米娅不是第一次面对死亡。
但她还太小。
她本该是在安全的地方学习、玩耍、做美梦的年纪。
却要承担起罗德岛明面上的领袖身份,要站在对抗海嗣的最前线,要看着同伴一个个倒下,要背负“没能找到博士”的自责。
凯尔希伸出手,轻轻按在阿米娅的肩上。
阿米娅抬起头,眼眶泛红,但没有流泪。
或许是泪已经流干了,或许是还在强行撑着那根名为“领袖”的脊梁。
“阿米娅。”凯尔希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近乎温和的质感,“你听好。”
阿米娅看着她。
“每一位牺牲的战士,他们都选择了自己的战斗方式,也选择了自己的结局。”
凯尔希看着她,绿色的眼眸深不见底,“Logos他们不是因为你能撑多久,不是因为你能救多少人才选择这样的结局的。
他们是因为他们知道,在他们背后,有你,有罗德岛,有他们用生命保护的东西值得他们那么做。”
“你没有让他们的牺牲白费,你撑到了海嗣退却。
你保住了方舟,你让那些被他们用生命掩护撤退的难民现在还活着。”
凯尔希的手从她肩上移开。
“至于博士——”
她沉默了一秒。
“博士的事,不是你的责任,没有人能把那个责任压在你身上,包括你自己。”
阿米娅终于忍不住,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没有嚎啕大哭,只是站在那里,肩膀微微颤抖,任由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滴落在地板上。
凯尔希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站在阿米娅身边,如同过去一万年里无数次站在绝望边缘的人身边一样——提供支撑,但不代替他们走路。
过了很久。
阿米娅深吸一口气,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
“凯尔希医生。”
“嗯。”
“三天后……我们还能撑住吗?”
凯尔希看着那片重新构筑防线的红色区域,沉默了几秒。
“能。”她说。
没有理由,没有依据,没有推演结果支撑。
只是一个字。
但阿米娅听出了那个字里的重量。
她点了点头。
“我去医疗部帮忙。”她说,声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但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坚定,“三天时间,不能浪费。”
她转身,走向门口。
在推开门的那一刻,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凯尔希医生。”
“嗯。”
“谢谢你。”
门轻轻合拢。
指挥室内,又只剩下凯尔希一个人。
她看着那片全息投影,看着三天后必然再次涌来的红色浪潮。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坐回了椅子里。
疲惫,依旧如山。
但至少,还有人值得她继续坐在这里。
另一边。
方舟内部,并不是所有人都能看到那片正在退却的红色。
对普通幸存者而言,生活就是从一个狭小的舱室移动到另一个狭小的舱室排队领取配给物资。
然后在指定区域活动,听那些安抚人心的广播,以及……等待。
等待下一顿饭。
等待下一次警报。
等待某一天,门不会再被敲响。
而这里是D7层。
D7层是方舟最大的平民安置区之一,由原先的货物仓库改造而成,用简易隔板划分出一个个家庭单元。
空气里混杂着消毒水、人体汗味,算不上好闻。
但至少这里有暖气,有灯光,有相对安全的屋顶。
物资。
是的,物资出乎意料地丰富。
那个被称为“江先生”的男人,在离开之前,用他那近乎神迹的能力,在这艘方舟的储备仓库里留下了足够所有人吃三年的食物、药品、衣物、基本生活用品。
那他用难以计数的财富转化为实实在在的生存资源。
他还留下了详细的物资分配计划,精确到每天每人的摄入热量,每周的配给波动和应急储备的启用阈值。
他甚至留下了“如果物资出现缺口,可以启动备用方案”的加密文件,里面是一整套用他那套能力继续创造资源的流程。
那个男人,即便是在离开的时候,也在用他的方式保护着这艘船里的人。
对于普通难民来说,这很难理解。
他们只知道,这里有一日三餐,有干净的水,有睡觉的地方,有医疗人员定期检查身体。
比那些还在外面跑的人,幸福太多了。
但幸福,有时候也会催生贪婪。
此刻,D7层中央通道靠近物资分发点的地方,围了三十几个人。
男女老少都有,但领头的几个,是年轻力壮的男人,脸上带着那种末世特有的被绝望和贪婪共同扭曲的表情。
他们手里拿着从废墟里捡来的铁管、改锥,还有一把不知从哪个警卫手里抢来的老旧手铳。
“凭什么我们每天只能领那么点吃的?!”领头的男人挥舞着铁管,对着负责分发的后勤人员吼道,“仓库里堆满了东西,我们看到了!凭什么不分给我们?!”
“就是!凭什么!”身后的人跟着起哄。
后勤人员是个年轻的菲林女孩,被这阵势吓得脸色苍白,瑟缩在分发台后面,声音颤抖:
“是……是按计划分配的……每个人都有……而且能让所有人吃饱,你们不能……”
“不能?!”男人上前一步,铁管重重砸在分发台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吓得女孩尖叫起来。
“老子在还要被你们克扣?今天必须把仓库打开,让大家分!”
“对!打开仓库!”
“分东西!”
人群开始骚动,后面的人往前挤,几个胆大的甚至开始翻过分发台,试图抢夺已经打包好的一个个物资袋。
混乱,只在一瞬间就会爆发。
然后——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盖过了所有喧嚣。
领头的男人,高举铁管的动作僵在半空。
他瞪大眼睛,脸上还保持着嚣张的表情,然后直挺挺地向前栽倒,脸重重砸在分发台边缘,晕死过去。
他身后,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深色西装,剪裁得体,面料高档,在这群灰头土脸的难民中间如同一个误入贫民窟的贵族。
他的头发一丝不苟,脸上挂着那种招牌式的自信到欠揍的微笑。
左手,端着一杯红酒。
右手,垂在身侧,指尖还在往下滴着混着血色的酒液。
刚才那一下,他是用红酒瓶砸的。
碎裂的酒瓶还在地上滚着,暗红色的液体和着血,缓缓渗透进肮脏的地面。
人群瞬间安静了。
所有目光,都集中在杰斯顿身上。
“各位。”杰斯顿优雅地抿了一口杯中残存的酒,语气轻松得仿佛在参加酒会。
“物资分配计划,是江先生亲自制定的,每个数据,每份配给,都经过精密计算。
你们现在能活着,能站在这里嚷嚷,能有力气抢东西……”
他顿了顿,笑容加深,却让人感到彻骨的寒意。
“全靠那个计划在维持。懂吗?”
“你……你算老几?”一个年轻人壮着胆开口,手里的改锥举得高高的,“凭什么听你的?!”
杰斯顿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了那年轻人一眼。
然后——
“啪!”
年轻人还没反应过来,杰斯顿已经走到他面前,手里的空酒杯重重砸在他额角,玻璃碎片四溅。
年轻人惨叫一声,捂着脸倒地,鲜血从指缝渗出。
杰斯顿甩了甩手上的碎玻璃和血,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块雪白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
“还有谁想问‘凭什么’?”
人群噤若寒蝉。
杰斯顿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弯腰,从地上抓起那两人的领口,像拖一袋垃圾一样把他们拖到一边,扔在墙角。
然后,他从另一个口袋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打火机。
咔嚓。
点燃。
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烟雾。
动作行云流水,优雅得如同在私人会所享受雪茄。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了一个人。
一个站在通道入口处穿着作战服,面容冷峻的白发女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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