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另一条线14(2/2)
塞雷娅。
她显然是听到骚乱赶过来的,手里还握着战术盾的边缘,腰间的装备齐全。
她的目光落在杰斯顿身上,落在他手里还在燃烧的烟上,落在他身后那群噤若寒蝉的难民身上,落在地上两个昏迷流血的人身上。
眉头,微微皱起。
杰斯顿看到她的瞬间,眼神亮了一下。
那是一种……非常复杂的,混合着终于等到这一刻的得意,和曾经被她三拳打倒在地的不甘。
以及现在老子比她强了的炫耀欲的光芒。
他没有立刻说话。
只是慢悠悠地走过去,走到塞雷娅面前,停住。
两人距离不到一米。
杰斯顿比塞雷娅高,他此刻微微低头,目光对上那双冰冷的琥珀色眼眸。
“哟,”他开口,语气轻松,带着一丝刻意的懒散,“稀客啊,塞雷娅女士,不在前线打海鲜,跑平民区来视察了?”
塞雷娅没有理会他的阴阳怪气,目光越过他,看向他身后。
“这里什么情况。”
“情况?”杰斯顿顺着她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转回来,耸了耸肩,“没什么情况,几只不知好歹的老鼠想抢东西,我帮忙清理了一下。”
他顿了顿,补充道:“用江先生教的方法——最高效的威慑,也就是一次足够震撼的暴力示范。”
塞雷娅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从上到下,缓缓扫过。
然后,她开口,语气平淡:
“你变了不少。”
这句话像是戳中了杰斯顿某个开关。
他笑了。
发自内心的、带着压抑已久终于释放的快意的笑。
“变?”他重复这个词,微微扬起下巴,“塞雷娅女士,你说得对,我是变了,从一只被你三拳打趴下的……废物,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他抬起手,五指张开,对着旁边的金属墙壁。
指尖触碰的瞬间,那一片金属开始变化。
如同活物般开始生长、蔓延、整面墙都覆盖上一层银灰色的、如同精钢般的质感。
百战不灭。
百炼成钢。
江流川和江流海,用几年时间,将他锻造成了现在的模样。
不再是那个只会用铁质化硬撑的二流打手,而是一个真正理解“硬度”为何物,并能将其发挥到极致的战士。
他的铁制化,硬度已经远远超过塞雷娅引以为傲的钙质化。
她的珐琅?也许很硬。
但他的钢更硬。
杰斯顿收回手,满意地看着那片被他“改造”过的金属。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塞雷娅,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
终于能和她平视,不,是俯视她的得意。
“钙质化,嗯……确实很硬,你的珐琅,我也见识过。”他慢条斯理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近乎挑衅的玩味,“但现在……”
他抬起手,伸到塞雷娅面前,五指轻轻握拳。
那拳头表面,浮现出一层极其致密的、闪烁着金属冷光的钢化层。
“我的钢,比你硬。”
塞雷娅看着他的拳头,看着他脸上那副“终于可以炫耀”的表情。
沉默了两秒。
“哦。”她说。
只有一个字。
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杰斯顿的笑容凝固了一瞬。他显然没预料到这种反应。
他以为塞雷娅会惊讶,会警惕,会重新评估他的等级。
至少,会表现出一点“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的意味。
就一个“哦”?
他收起拳头,半蹲下,盯着塞雷娅的脸,试图从那张永远冷淡的脸上读出更多东西。
“……就这样?”他终于忍不住问。
“就这样。”塞雷娅说,“你变强了。好事,而现在……”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扫过他身后那群难民和地上两个昏迷的人。
“既然你在管这里,那就继续管好,别让混乱扩大。”
杰斯顿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想过无数种重逢的场景。
塞雷娅惊讶,塞雷娅警惕,塞雷娅不得不重新正视他,甚至不得不承认他比她强。
但从没想过这种。
平静。
淡然。
甚至带着点“知道了,然后呢”的无所谓。
他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自己像个急于展示新玩具给大人看,然后发现大人根本不感兴趣的孩子。
憋屈。
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他深吸一口气,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根烟,递给塞雷娅。
“抽吗?”
塞雷娅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那根烟。
“……不抽。”
杰斯顿耸了耸肩,把烟叼回自己嘴里,重新点燃。
两人就这样站着,隔着一步的距离,谁也没再说话。
烟雾缭绕中,杰斯顿忽然开口,声音低了些,少了刚才那股炫耀的劲头,多了一点……难以言喻的意味:
“你就不想知道,我这几年是怎么过的?”
塞雷娅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想知道。”她说,“但不是现在。”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通道尽头那扇紧闭的舱门,透过舱门,是更深的黑暗和更远的战场。
“外面还有人在死。”她说,“等能活下来的人,有时间坐下来好好说话的时候,你再好好说吧。”
杰斯顿沉默了。
他看着塞雷娅的侧脸,看着她那双永远在看向更远地方的琥珀色眼眸。
很久以前,他就是被这种眼神打败的。
不是因为打不过。
是因为他意识到,这个女人心里装的东西比他那些“证明自己”的执念,大得多,重得多。
现在,他依旧没有那种东西。
但他至少,开始理解了。
“行。”他说,声音出乎意料地轻,“那等活下来再说。”
他转身,走向那群还在瑟瑟发抖的难民,摆了摆手。
“散了散了!该干嘛干嘛!再闹事,下次就不是脑袋开花那么简单了!”
人群一哄而散。
杰斯顿站在空荡荡的通道中央,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又回过头,看了一眼还站在原地的塞雷娅。
她依旧站在那里,看着通道尽头的黑暗。
没有看他。
杰斯顿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朝塞雷娅的方向扔了过去。
塞雷娅下意识接住,低头看了一眼。
“应急物资里没有这个。”杰斯顿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这就算是……旧相识的一点心意,省着点抽,没了就是真没了。”
然后,他转身,迈步,消失在通道另一端的拐角。
塞雷娅看着手里的烟。
然后,她把烟塞进作战服的内袋里。
转身,走向与杰斯顿相反的方向。
走向需要她的地方。
而另一边……
时间在这里失去意义。
博士被囚禁在这里,不知道多久了。
几天?几周?几个月?时间感早已模糊成一片。
他的身体被某种半透明的如同活物般的丝线缠绕,固定在墙壁上。
丝线不紧,足以让他有轻微的活动空间,但任何试图挣脱的举动都会引发它们本能的收缩。
它们会汲取他逸散的能量,然后将一部分转化后的营养物质重新输回他的体内维持生命,但不给予自由。
一座活着的牢笼。
博士低着头,任由额前的碎发遮住眼睛。
他的呼吸很慢,慢到几乎看不出胸膛的起伏。
身上的罗德岛制服已经破损严重,露出
但那双眼睛依旧保持着某种令人不安的清明。
脚步声。
不,不是脚步。
是某种如同水流滑过地面的声音。
但博士知道,那是“她”来了。
伊莎玛拉。
或者说,是披着斯卡蒂躯壳的某个扭曲存在。
她从幽蓝的深处走来,赤足踏在脉动的“地面”上。
白色的长发披散,发梢几乎垂到脚踝。
那张脸,依旧是斯卡蒂的脸。
但那双眼睛,不再是斯卡蒂的蓝。
她走到博士面前,停下。
低头,看着他。
那双眼眸里,翻涌着难以名状的复杂情绪。
有终于“拥有”的满足,有还有一丝无法被海嗣意识彻底同化的,属于“斯卡蒂”的意识。
“你还是不肯抬头看我。”
她的声音,空灵而遥远,如同从极深的海沟传来的回响,却又带着一种近乎嗔怪的柔软。
博士没有动。
“你总是这样。”她继续说,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博士低垂的额头。
那指尖冰凉,带着深海的压力和某种如同电流般的刺麻感。
“你总是低着头,看着那些数据,那些计划,那些……比我更重要的东西。”
她的手指顺着他的额头下滑,滑过眉骨,滑过脸颊,最终停留在他的下颌。
“抬头。”她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命令的意味,却依旧柔软得不可思议,“看着我。”
博士终于动了。
他缓缓抬起头,任由那只冰凉的手指从下颌滑落。
他的眼睛,对上了那双眼眸。
很平静。
没有任何恐惧,没有任何屈服,没有任何被囚禁者应有的绝望或愤怒。
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伊莎玛拉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痴迷的满足。
“对……就是这样。”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微微的颤抖。
“你的眼睛,还是和那时一样,无论发生什么,无论面对什么,都永远不会改变,永远不会屈服,永远不会……向我低头。”
她的手指重新抬起,这次是轻轻抚过博士的眼角。
“你知道吗?在那冰冷的深海里,在那些没有尽头的沉睡中,我唯一的念想,就是再次看到这双眼睛。”
博士开口了。
声音沙哑,因为太久没有说话而显得有些艰涩,但语调平稳得可怕:
“你不是斯卡蒂。”
伊莎玛拉的动作顿住了。
眼眸剧烈闪烁了一瞬,那里面翻涌的执念似乎被这句话刺痛了某个最脆弱的点。
“我是。”她说,语气变得急促,带着一丝辩解,“我是她,也是伊莎玛拉,她渴望的,就是我渴望的,她想要的,就是我想要的,我们——”
“她不会把我囚禁在这里。”博士打断她,语气依旧平稳,如同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她不会把我关起来,像对待一只需要驯服的宠物一样。”
伊莎玛拉沉默了。
幽蓝的光芒在她眼中剧烈波动,仿佛有两股意志正在争夺主导权。
那里面,有恼怒,有无法反驳的挫败,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斯卡蒂”的茫然。
“……你总是这样。”过了很久,她才重新开口,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孩子气的委屈,“你总是知道该说什么,知道怎么刺痛我。”
她收回手,退后一步。
缠绕着博士的丝线似乎感知到了她的情绪变化,微微收紧了一些,但博士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你错了。”伊莎玛拉抬起头,重新看向他,执念重新占据了上风,“我不是要把你当宠物,我是要你……属于我,完完全全,属于我。”
她向前一步,靠近博士,近到呼吸可闻的距离。
“你不记得了,我知道你不记得了,你的记忆,被你自己封印了,藏在那道你亲手构建的屏障后面。”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诡异的温柔,“但没关系,我记得,我记得所有的事。”
她的手指再次抬起,这次是指向自己的太阳穴。
“你封印了自己的记忆,把自己扔进那个可笑的棺材,任由自己被后来的文明当成什么‘博士’,什么‘救世主’,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博士看着她,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一丝极其微弱的情感,那是疲惫,是悲哀,还是别的什么,难以分辨。
他看着那双眼睛,缓缓说道:
“那你心里应该也清楚,你想要的不是我,你想要的是他。”
伊莎玛拉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怒极反笑,而是一种混合着悲哀和认命的笑。
“你知道吗,”她轻声说,“有时候,我真的不知道,你是真的失忆了,还是比任何人都清醒。”
她没有再试图靠近。
只是退后几步,重新站定,她隔着这段距离,凝视着博士。
“你出不去了,你挣脱不了,也等不到救援。
而且那艘方舟上的人,那些你所谓的同伴,他们连你在哪里都不知道。”
她转身,向幽蓝深处走去。
走了几步,停下。
没有回头。
“我会等。”她说,声音飘来,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笃定,“等你心甘情愿地,属于我,我不在乎多久。
我会一直等……等到你终于愿意抬头,真正看着我的那一天。”
博士依旧被固定在墙壁上。
他低着头,任由额前的碎发再次遮住眼睛。
呼吸平稳。
表情平静。
只有那双被阴影遮住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解读的光芒。
数小时后……
浪花拍打着嶙峋的礁石,发出永不停歇的轰鸣。
一座孤岛,突兀地矗立在这片看似无尽的海域中央。
岛上寸草不生,只有被海浪侵蚀得奇形怪状的岩石。
那里没有鸟,没有虫,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
除了那隐约可见的通往岛屿深处洞穴入口的石阶。
而一个身影,从海浪中缓缓走出。
他抬起头,看向那里,看向那个仿佛在等待着什么的幽深洞穴入口。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
那双眼睛里,燃烧着某种无法被任何困境熄灭的光芒。
他握紧了手中的东西。
那是一截断剑。
他深吸一口气,迈开脚步,踏上通往洞穴的石阶。
一步,一步,坚定的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