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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另一条线1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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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流海沉默了两秒。

“做得很好。”他说。

杰斯顿的笑容加深了,但他很好地克制住了过分的得意。

在江流海面前,任何过度的情绪炫耀都是危险的。

“多亏了老板和少爷的精心培养。”他恭敬地说。

“如果没有在哥伦比亚时期的学习,我也无法变得这么强。”

江流海没有回应这句恭维。

他看着杰斯顿,看了很久。

久到杰斯顿开始感到不安,脸上那优雅的微笑几乎要挂不住。

然后,江流海开口了。

“杰斯顿。”

“是。”

江流海凑到杰斯顿耳边说了一些东西。

杰斯顿微微一怔。

“留在方舟。”江流海的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几乎是“嘱托”的沉重,“我不在的时候,这里需要人看着。”

杰斯顿的表情凝固了。

他看着江流海,试图从那张永恒冷峻的脸上读出更多信息。

但江流海的眼眸如同黑洞,吸收了一切窥探。

杰斯顿垂下眼帘,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抬起头,脸上那种刻意维持的玩世不恭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罕见的近乎肃穆的神情。

“……没想到。”他轻声说,“我杰斯顿·威廉姆斯,有一天竟也会被海渊国际的老总委以这样的重任。”

他看着江流海,眼睛里第一次没有了算计和表演,只有某种奇异的近乎虔诚的郑重。

“我保证。”他一字一句地说,“保证完成任务。”

江流海看着他。

点了点头。

非常轻微,几乎难以察觉。

然后,他转身,继续走向通往机坪的通道。

步伐依旧稳定,脊背依旧挺直。

杰斯顿站在原地,目送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没有追上去。

他也没有问“老板要去哪里”。

他知道有些问题不需要答案,有些告别不需要仪式。

走廊又恢复了寂静。

只有惨白的灯光,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警报声。

江流海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在他即将踏入穿梭机舱门的最后一刻,一个念头如同冰冷的水滴,无声地滴入他那片试图保持平静的意识之海:

……如果助理还在的话。

他就能替我处理这些了。

安排防御,调配资源,应对凯尔希的质询……

江流海踏出穿梭机舱门的瞬间,空气就变了。

目力所及,没有一处完整的工事。沙袋掩体被撕成碎布,能量发生器的残骸冒着青烟,防爆盾的碎片散落一地,每片都沾着干涸或尚未干涸的血迹。

空气中还残留着战斗结束不久特有的余温,以及无数生命在此处彻底熄灭后留下的的冰冷死寂。

活着的生命。

只有海嗣。

它们遍布视野,如同潮水退去后搁浅在沙滩上的垃圾。

不,不是搁浅,是停留。

它们在进食,在分解,在将这片曾经由人类鲜血扞卫的土地,改造成适合自身存在的巢腔。

形态各异。

它们没有因为江流海的到来而停止。

进食是优先事项。

同化是终极目标。

一个突然出现的人类个体值得关注,但不值得中断进食。

最近的一只,距离他不到五米。

对方在一具穿着罗德岛制服的遗体旁,用那细长分叉的吻部探入胸腔,缓慢而细致地抽吸着什么。

听到脚步声,它侧过头,无数细小的复眼同时转向江流海,反射出冰冷的好奇。

然后它继续进食。

江流海看着这一切。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他的瞳孔开始从正中央缓慢地向上下拉伸。

竖瞳。

如同远古时代站在食物链顶端执掌毁灭与权柄的龙裔。

与此同时,他额角、颈侧,那些被精密神经系统覆盖的皮肤之下,隐约可见细小的青筋缓缓凸起,如同深埋地底的树根在压力下破土。

那是愤怒的生理反应。

而海嗣们,在短暂地“识别”了这个异常个体后,蜂巢意识做出了判断:

威胁。

需清除。

优先于进食。

进食停止了。

最近的那只海嗣缓缓站起身,吻部从尸体胸腔抽出,带着一丝未吞咽完全的粘液。

更远处,无数的海嗣同时转向。

如同整个海洋的波涛同时调转了方向。

然后——

第一波攻击。

没有信号,没有号令。

数百只海嗣在同一瞬间,以各自最擅长的方式,向江流海发起突袭。

酸液如暴雨,骨刺如蝗群,触须如毒蟒,锯齿状的口器从四面八方合拢。

速度之快,足以在普通人的视网膜留下残影。

威力之强,足以在瞬息之间将一支满编的罗德岛战术小队撕成碎片。

江流海站在原地。

没有移动。

甚至没有抬起手指。

酸液在距离他身体三米处悬停,如同撞上无限坚硬的玻璃,沿着看不见的弧面缓缓滑落,在地面腐蚀出嗤嗤作响的凹坑。

骨刺在半空中失去动能,如同被抽走灵魂的朽木,无力地坠落,在触地前便崩解成粉末。

触须在触及屏障边缘的瞬间,从尖端开始逆向枯萎,那种枯萎如同瘟疫般沿着触须主体迅速蔓延,直至连接触须的海嗣一起化为灰烬。

锯齿状的口器咬合在屏障上,坚硬的几丁质齿刃在巨力下崩裂、破碎,随后是颌骨、头颅、躯体。

凡是试图突破屏障的生物,都在与屏障接触的瞬间,承受了自身攻击力量加上屏障反作用力双重叠加的毁灭性反馈。

第一波攻击。

全灭。

但低级海嗣没有恐惧。

蜂巢意识传递的唯一信息是:威胁等级上调,需持续清除。

更多的海嗣从更远的区域涌来,踩着同伴还温热的残骸,继续冲击那道看不见的、绝对冷酷的壁垒。

三十只。

五十只。

一百只。

屏障承受的压力呈指数级增长。

江流海的眉头,极其轻微地皱了一下。

幅度极小,持续时间不足零点三秒。但那确实是皱眉。

维持这种级别的绝对屏障,需要同时对成千上万个攻击点进行实时定位、能量分配、反馈系数微调。

每一个海嗣的攻击参数都不同,每一次冲击都需要独立计算。

而蜂巢意识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学习他的防御模式,攻击的角度越来越刁钻,时机越来越同步。

同时,他还需要压制体内那股与这些怪物不共戴天的毁灭冲动。

他还不能全力出手。

他的儿子在这片区域深处的某个位置。

他必须精确控制攻击范围、力度、余波影响。

不能伤到对方。

即使那个躯壳里只剩下残片。

但那还是他唯一的亲人。

压力持续累积。

海嗣的数量还在增加。

蜂巢意识已经将这个男人标记为“当前最高威胁单元”,调集了本区域超过70%的战斗个体进行集中清除。

它们不再是分散进食的状态,而是如同被无形之手操纵的棋子,有组织、分批次、配合精妙地发起潮水般的连绵攻势。

江流海额角的青筋又凸起了一分。

他没有呼吸。

或者说,他将呼吸功能降到了生理需求的最低阈值,将每一焦耳能量、每一次神经脉冲都重新分配给防御系统的维持与迭代。

但临界点,正在无可避免地逼近。

屏障开始出现极其细微的泄露。

边缘的海嗣似乎感知到了这一点,攻势更加疯狂。

江流海动了。

不是逃跑,不是闪避。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手腕轻轻一转。

如同交响乐指挥在乐章最高潮处落下决定性的一拍。

没有爆炸,没有冲击波,没有任何符合传统认知的“攻击”特征。

只有一种如同气泡破裂般的“啵”的声响。

不,不是一声,是成百上千声,在同一瞬间,从这片被海嗣占据的区域每一个角落同时响起。

然后——

每一只海嗣,无论大小、形态、位置,都在同一时刻,从内部开始崩解、碎裂。

如同一个精密但存在致命缺陷的水晶雕塑,被轻轻敲击了那个最脆弱的结构节点。

于是整座雕塑沿着事先计算好的应力路径,瞬间分崩离析,化作无数均匀的、无法再修复的碎片。

它们甚至没有时间发出最后的嘶鸣。

前一秒还在疯狂冲击屏障的海嗣集群,下一秒就化为了覆盖方圆三百米的均匀碎屑层。

空气骤然安静。

那种安静,比任何喧嚣都更加震耳欲聋。

江流海缓缓放下手。

他站在堆积如山的海嗣残骸中央,深灰色大衣的下摆垂落,未曾沾染一丝污渍。

他的呼吸平稳如初,面容冷峻如刻。

只有额角尚未完全平复的青筋,无声地证明着刚才。

他没有看脚下的残骸。

他的目光,穿透这片刚刚被他亲手化为炼狱的区域。

那里,有一个身影。

而对方正从一具被拖曳到角落的人类遗体旁缓缓直起身。

嘴角,还残留着血。

江流川。

江流海看到了他。

他看到了儿子嘴角的血。

他看到了这一切。

他的瞳孔,在一瞬,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但他没有停顿。

他向前,抬起双手,掌心朝外,五指张开。

然后——

猛地向外一撑!

轰——!!!

以他为中心的恐怖力场,如同爆炸般向四面八方疯狂扩张!

不是攻击。

是排斥。

是将“不属于此地”的、“不配与他的儿子共存”的一切,以最粗暴、最绝对的方式,从这片空间彻底抹除。

海嗣的残骸在力场的冲击下如同遭遇飓风的尘埃,被瞬间吹散、撕裂、蒸发,消失在数百米外的黑暗中。

地面的碎石、废铁、弹壳,还有所有可能成为阻碍或障碍的物质,都化为更细碎的粉末,然后同样被吹飞。

就连空气本身,似乎都被这股排斥力场短暂抽空,形成一片转瞬即逝的真空。

只有一个人,留在了原地。

江流川。

他站在那片被“清理”得近乎空旷的区域中央。

他的周围再无任何杂物、残骸、或活着的东西。

他静静地看着前方那个正在收回双手站直身躯的男人。

他的父亲。

沉默。

持续了很久。

不是对峙的沉默,不是紧张到一触即发的沉默。

是某种更深沉的仿佛两人都在试图从对方身上寻找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的沉默。

最终,是江流川先开口。

他的声音,比记忆中更低沉,带着一种如同海水倒灌进胸腔般的空洞回响。

但吐字清晰,语调平稳,甚至带着一丝……疲惫?

“你是来杀我的吗。”

不是疑问。

更像是确认。

江流海看着他。

“不是。”

他的声音,与平时一样平稳,没有任何起伏。

但那个回答本身,就泄露了一切。

如果是来杀的,他不会说“不是”。

如果是来杀的,他不会用如此平静的语气,说出如此简单,甚至堪称软弱的两个字。

他应该说“是”,然后直接动手。

他没有。

江流川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猩红的眼眸微微眯起,那如同深海倒影般的幽光,似乎波动了一下。

“……那你来做什么。”

江流海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那是他的儿子。

唯一的亲人。

“……我问你话。”

江流川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耐烦,甚至还有一丝属于人类的别扭情绪。

江流海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我来……”他开口,又停住。

罕见地,他在组织语言时出现了停顿。

这对他来说,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我来确认。”他说。

“确认什么?”

“确认你是否还是你。”

江流川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低头,看着自己苍白、修改的手。

“……我当然是‘我’。”

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古怪的笑意,像是自嘲,又像是某种扭曲的骄傲。

“只是变得更好了,更强了,更……完整了。”

他抬起头,直视江流海。

“你教我的,父亲,优化与进化,淘汰旧版本,拥抱新版本,这不正是你一生践行的准则吗?”

江流海没有回答。

他看着江流川的眼睛,试图找到哪怕一丝属于那个会在训练后默默跟在他身后、会在取得成绩后期待他赞许、会在母亲去世后独自躲在房间里整夜不睡的少年。

他找到了。

非常微弱。

在猩红的深处,有属于“江流川”的意识残片。

而对方正在奋力抵抗蜂巢意识的同化浪潮,试图抓住什么。

它抓住了。

它认出了他。

“那不是进化。”江流海说。

他的声音很低,却异常清晰。

“那是被吞噬。”

江流川的眼眸剧烈波动了一下。

那粒意识残片似乎在挣扎,想要冲破猩红的囚笼。

但蜂巢意识的浪潮太过强大,只是瞬息之间,猩红重新占据了主导。

“吞噬?”江流川重复这个词,语气变得冰冷,“你们这些拒绝进化的人类,才在被吞噬,被时间吞噬,被绝望吞噬,被你们自己可悲的固步自封的意志吞噬,而我们——”

他抬起手,掌心向上。

“——我们在成为更伟大的存在的一部分。”

江流海看着他。

看了很久。

“你恨我吗。”他忽然问。

江流川的动作停住了。

“……什么?”

“从小到大。”江流海继续,声音平稳得如同在陈述别人的故事,“我给你的,只有计划、指标、优化方案。

没有拥抱,没有夸奖,没有任何你想从我这里得到的东西。”

他顿了顿。

“你恨我吗。”

江流川猩红的眼眸剧烈闪烁。

那粒意识残片,这次没有试图冲破囚笼。

它只是静静地在那片猩红的深渊中,望向江流海。

没有回答。

但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江流海似乎读懂了这沉默。

他点了点头,动作极其轻微,不知是对江流川的回应,还是对他自己某个拖延了二十年的问题的最终确认。

“……我知道了。”他说。

然后,他向前迈出一步。

江流川立刻警觉。

但江流海没有看他。

他只是站在那里,距离江流川不到五米,是随时可能爆发战斗的危险距离。

“你知道为什么给你起名叫流川吗。”

江流川愣了一下。

“……什么?”

“流川。”江流海重复,声音很轻,“因为我希望你能留下属于自己的一片山川,当你累了的时候,也可以再回来,就像‘流川通海,归墟有途。’”

江流海说着,表情开始变得柔和。

“你母亲也希望你无论走多远,都能找到回来的路。”

江流川沉默了。

“所以。”江流海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走到哪里,被什么东西侵蚀……”

他停顿了一下。

“我都会来找你。”

江流川没有说话。

他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猩红的眼眸深处,那粒意识残片已经颤抖到几乎要崩溃的边缘。

但他依旧站着,依旧看着江流海,像一座被冰冻在深海的雕像。

过了很久很久。

久到远处又开始传来海嗣聚拢的窸窣声响。

“……你回去吧。”

江流川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如同砂纸摩擦。

“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江流海没有动。

“那你呢。”

“我?”江流川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扭曲、疲惫、几乎看不出是笑容,“我在我应该在地的地方。”

他转过身,背对着江流海,蓝白色的发在微弱的气流中轻轻飘动。

“走。”

只有一个字。

江流海看着他的背影。

他有很多话想说。

但他知道,那些话,从二十年前就该说。

拖到今天,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他转身。

迈步。

向与儿子相反的方向。

走了两步。

停下。

“流川。”

他没有回头。

声音在空旷的废墟中回荡,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平静。

“活着。”

然后,他继续迈步。

背影消失在逐渐聚拢的黑暗与海嗣的潮声中。

但马上他又掉头回来一把抱住了江流川,“你一直都是我的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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