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流言暗生(2/2)
“嘘——!小声点儿!不要命了!”另一个一直沉默的民夫慌忙制止,紧张地望向帐篷口,“让官爷听见,咱们都得吃挂落!” 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狭小的空间,每个人都感到脊背发凉。
流言在营地的阴影角落里疯狂滋生、变形、发酵。版本越来越多,细节也越来越“栩栩如生”。有人说那索命木偶穿着前朝陈国的官服,预示着陈国的诅咒;有人说它走路根本没有声音,能穿墙而过,防不胜防;更有人信誓旦旦地宣称,曾亲眼瞥见那木偶的心口,插着一根明晃晃的三寸银针,寒光刺眼,据说谁若被它盯上,那银针便会在梦中扎入谁的心窝,令人狂笑而亡。
恐慌,这种无形的瘟疫,开始在底层士卒和民夫中无声却迅速地扩散。原本就寒冷漫长的夜晚,此刻显得更加黑暗而难熬。巡夜人的脚步声变得格外刺耳,任何一点风吹草动——或许是枯枝断裂,或许是野鼠跑过——都能引起一阵心惊肉跳。往日里累得倒头就睡的鼾声稀疏了不少,帐篷里多了许多辗转反侧的窸窣声和压抑的低咳。基层的队正、火长们起初并未太过在意,只当是士卒们行军劳顿,加之天气严寒,胡思乱想,往往呵斥几句了事。然而,当类似的诡异传言在不同的营区相继出现,甚至开始影响到一些低级军官的情绪,让他们在安排夜间岗哨时也流露出几分犹豫和不安时,情况开始变得不同寻常了。
是夜,苏与臣依照惯例,在亲随护卫下巡视营区,检查各处岗哨与防火情况。当他行至靠近后军辎重营的一处堆放马料的偏僻角落时,脚步微微一顿。空气中,除了干草特有的清香和马匹粪便的腥臊气味,似乎隐约飘荡着一股极淡、却异常清晰的异香。这香气颇为奇特,不似寻常营中可能使用的驱虫或安神熏香,带着一丝甜腻,又隐隐透出某种药草燃烧后残留的、略带辛辣的余韵,与周围粗糙、阳刚的军营环境格格不入。
他停下脚步,不动声色地深吸一口气,试图捕捉那若有若无气味的来源。但那香气飘忽不定,似有还无,很快便被凛冽的夜风吹散,再无踪迹。然而,就在这一刻,他贴身悬挂在腰间的那枚青铜罗盘,却传来一阵极轻微、但绝不容错辨的颤动!他下意识地用手按住,感觉那指针并非稳稳指向南北,而是在盘面上发生了一种微小的、带着滞涩感的偏转,最终颤巍巍地定格,微微偏向营地的西北角——那里,正是辎重营以及部分辅助部队、工匠聚集扎营的方向。
苏与臣的心猛地向下一沉。天象曾示凶兆,地气亦显阴寒,如今这营中诡异流言四起,再加上这突如其来的异香与罗盘异动…… 种种迹象交织叠加,绝非偶然!一股寒意顺着他的脊椎悄然爬升。
他抬头,望向南方那片被沉沉夜色笼罩的天空,那是陈国的方向。两军尚未正式接战,一场无形的、恶毒至极的侵蚀,似乎已经悄然开始了。这弥漫军营的“木偶谣”,恐怕就是对方发起的第一波诡谲攻击。
“苏安。”他声音低沉,唤过身后一名最为沉稳干练的亲随。
“先生在。”苏安立刻上前一步,垂手听令。
“暗中查访,”苏与臣目光依旧望着黑暗的远方,语速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重点留意近日营中,是否有异常病亡、或举止突然失常者,特别是死状蹊跷、或言行与‘木偶’、‘诡笑’相关的案例。查明这些流言最初起于何处,经何人之口传播,背后有无推手。一有消息,即刻密报于我。切记,暗中进行,勿要声张,以免打草惊蛇,引发更大恐慌。”
“明白!”苏安神色一凛,低声领命,随即身影一晃,便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营帐的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苏与臣独自站在原地,凛冽的寒风吹动他绯色官袍的衣角,猎猎作响。身旁篝火跳跃的光芒在他清癯而沉静的面容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他深知,必须抢在这诡异流言发酵、演变,最终酿成难以控制的营啸之前,找出它的源头,揭开那“索命木偶”的真相。否则,大军未渡长江,军心恐已自溃,千里南征的平陈大业,必将横生难以预料的巨大变数。
夜色,在不知不觉中愈发深重。营地的喧嚣渐渐平息,唯有寒风掠过旗杆的呜咽,以及那关于“木偶索命”的诡谲低语,如同无数鬼魅的呼吸,在万千营帐的缝隙间、在每一个心怀恐惧的士卒枕边,幽幽地回荡、盘旋,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