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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6章 玉佩为钥(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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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慈俯身,仔细查看他的手腕——那支弩箭的伤口还在,但宋慈注意到,手腕上还有一道旧疤,很淡,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这是什么?”他问一旁的仵作。

仵作凑近看了看:“像是……烫伤?很多年了。”

烫伤。

宋慈想起韩仕森日记里的话:“今夜火烧舅舅家。火真大,映红了半边天。”

一个放火的人,怎么会自己烫伤?

除非……他当时也在火场里。

“宋安,”宋慈直起身,“去查二十年前那场火灾的详细记录。我要知道,死的到底是谁。”

“是。”

宋安匆匆离去。

宋慈站在棺材边,看着韩仕森的尸身,心里涌起一个可怕的猜测。

如果死的不是舅舅舅娘,是韩仕森的父母呢?

如果韩仕森日记里写的“火烧舅舅家”,其实是火烧自己家?

如果他杀的第一对夫妻,就是舅舅舅娘,而他们根本没死?

那这二十年的杀戮,是为了什么?

为了报复真正的仇人?还是……为了掩盖更深的真相?

暮色渐浓,义庄里越来越暗。仵作点了盏油灯,昏黄的光在韩仕森脸上跳跃,让那张死去的脸看起来像是随时会睁开眼睛。

宋慈盯着那张脸,忽然想起韩智杰的话:“父亲最后指着供桌下的暗格……”

暗格里只有木匣和信件。

但有没有可能,还有别的东西,被韩智杰忽略了?

“关棺。”宋慈说,“去韩家祠堂。”

祠堂里,烛火通明。

韩智杰和时宇慧还在,他们在为韩仕森守灵。看见宋慈来,两人都站了起来。

“宋大人……”

“供桌下的暗格,”宋慈直截了当,“还有别的东西吗?”

韩智杰摇头:“只有那个木匣。”

“你们确定?”宋慈的目光扫过供桌,“暗格有多大?”

“一尺见方。”

宋慈蹲下身,仔细检查供桌下的结构。桌腿、横梁、榫卯……都很普通。但他注意到,供桌的背面,有一块木板颜色比其他地方略深。

他伸手敲了敲。

声音空洞。

“有夹层。”他抬头,“拿工具来。”

宋安拿来锤子和凿子。宋慈小心地撬开那块木板,果然,里面是一个浅浅的夹层,放着一个油布包。

他取出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叠发黄的纸,还有一块玉佩——和时宇慧那块几乎一模一样,但右下角刻的不是“孙”字,而是一个歪斜的“韩”字。

宋慈展开那些纸。

是二十年前的官府文书。

第一张,庆元二年八月十六,火灾勘验记录:

“死者:陈大富,周氏(韩仕森之父母)。外甥韩仕森重伤,幸存。”

第二张,庆元二年九月,结案文书:

“经查,火灾系灶火未熄所致,列为意外。”

第三张,庆元二年十月,韩仕森入府衙为吏的保荐书,落款是:陈大富(舅)。

宋慈的手在颤抖。

真相,终于浮出水面。

死的不是舅舅舅娘,是韩仕森的父母。

而舅舅舅娘,还活着,还保荐韩仕森进了府衙。

为什么?

宋慈继续往下看。最后一张纸,是一封血书,字迹稚嫩,是十六岁的韩仕森写的:

“舅舅舅娘放火烧死爹娘,霸占家产。我亲眼看见,但他们买通了官府,说是意外。我要报仇。总有一天,我要杀了他们,杀了所有像他们的人。”

血书的最后,是一行更小的字,墨迹深深:

“玉佩为证。舅娘害死娘时,抢走了娘的玉佩。我要拿回来。”

宋慈拿起那块刻着“韩”字的玉佩。

这才是韩仕森母亲的玉佩。

那刻着“孙”字的那块,是谁的?

他忽然明白了。

周氏——韩仕森的舅娘——在临死前,用尽最后力气,在抢来的玉佩上刻下“孙”字,不是“孙”,是“孩”。

她想说:凶手是那个孩子。

韩仕森。

但她没刻完,就死了。

所以那个字看起来像“孙”。

宋慈闭上眼睛,仿佛看见二十年前那个夜晚。

十六岁的韩仕森,亲眼看见舅舅舅娘放火烧死父母,却无能为力。他重伤幸存,却被舅舅舅娘收养,继续虐待。后来舅舅舅娘为了封他的口,买通官府,篡改记录,还保荐他进府衙,给他一条生路,以为这样就能让他闭嘴。

但他们错了。

仇恨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长成参天的毒树。

韩仕森隐忍二十年,暗中查清了舅舅舅娘改名换姓后的新身份——孙大富和周氏。然后,他杀了他们,拿回了母亲的玉佩。

但杀戮没有停止。

因为童年的阴影太深,因为仇恨太浓,他已经停不下来了。

所有像舅舅舅娘的夫妻,都成了他复仇的对象。

直到最后,他分不清谁是真的仇人,谁是替身。

也许他早就分不清了。

也许他也不在乎了。

祠堂里很静,只有烛火燃烧的声音。

韩智杰和时宇慧看着那些文书,脸色煞白。

“所以……”韩智杰声音发颤,“父亲他……不是天生的杀人魔。他是被逼的……”

“是被逼的,但不是理由。”宋慈的声音很冷,“再大的仇恨,也不能成为滥杀无辜的借口。他杀了九个人,其中八个,都是和舅舅舅娘毫无关系的无辜者。”

他看向韩智杰:“你父亲是受害者,但也是加害者。这世上的事,往往就是这样复杂。”

韩智杰瘫坐在蒲团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颤抖。

时宇慧跪在他身边,轻轻搂住他。

宋慈将文书和玉佩重新包好,交给宋安:“这些,和之前的证物放在一起。这个案子,到此,才真正了结。”

“大人,”宋安低声问,“那……要改判吗?韩仕森的父母,是被害死的……”

“不改。”宋慈摇头,“他父母的死,是另一桩案子,该另案处理。但他杀的那些人,罪就是罪。一码归一码。”

他看向供桌上韩仕森的牌位——那上面还没刻字,空白的木牌,在烛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给他刻上字吧。”宋慈说,“不管他做了什么,终究是你的父亲。”

韩智杰抬起头,泪流满面。

宋慈转身,走出祠堂。

夜已经深了,月光如水,照在杏花巷的青石板路上,冷冷清清。

他站在巷口,回头看了一眼韩家的宅子。

那里,曾经住着一个温和的小吏,一个沉默的父亲,一个戴了二十年面具的杀人魔。

也是曾经住着一个目睹父母被杀、隐忍二十年的受害者。

人心啊,就是这样复杂。

善与恶,受害与加害,爱与恨,纠缠在一起,分不清,理还乱。

但法律能分的,只有罪与非罪。

宋慈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前。

身后,祠堂里的烛火,还在风中摇曳。

像在为谁,照亮最后的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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