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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7章 户籍之权(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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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长相吗?”

“离得远,又只瞥了一眼,哪记得。”老汉摇头,“就觉得个子不高不矮,不胖不瘦,普普通通。”

又是普通。韩仕森那张普通的脸在宋慈脑中闪过。

“他站了多久?”

“也就一炷香功夫吧,后来就走了。”老汉抽了口烟,叹道,“官爷,说句实话,这巷子虽偏,但平时也算太平。谁能想到出这种事……”

宋慈谢过老汉,绕着毛山家的院子走了一圈。院墙果然不高,踮脚就能看见里面。西墙外的那丛杂草还在,宋安找到铜纽扣的地方,草叶有被踩倒的痕迹。

宋慈蹲下身,仔细查看墙根。青苔有轻微的刮擦,像是有人曾背靠墙壁站立。他顺着痕迹往上看,墙头的一块砖有新鲜的缺角,碎渣掉在墙根。

“有人在这里站了很久。”宋慈轻声说,“也许是在等,也许是在听。”

等什么?听什么?

他站起身,目光投向巷子深处。从这个角度,可以看见巷子另一头出口,那里连着一条稍宽的街,街上人来人往。

如果凶手是韩仕森,他申时在巷口出现,可能是在观察徐氏是否按时回家。确认后,他潜入院子,藏在西厢杂物间,等毛山回来,一并下手。

但为什么要冒这个险?为什么不等毛山不在时,只对徐氏下手?像之前的案子那样?

除非……这对新婚夫妻对他有特殊意义。

宋慈又想起韩仕森说起毛山夫妇时的表情——那种惋惜和怜悯,是真心的吗?还是表演?

“大人,有发现。”宋安从墙根另一侧走来,手里捏着个东西。

那是一小截红线,很细,像是从什么饰物上脱落的。红线的一端沾着一点暗褐色的东西,已经干硬了。

宋慈接过,凑到鼻尖闻了闻。

血腥味。

“包好,带回去。”他将红线递给宋安,目光却望向巷口。

午后的阳光将巷子切成明暗两半。他站在这阴影里,而巷口的光明处,行人来来往往,车马穿梭,临安城依旧在运转,仿佛昨夜那条巷子深处的惨剧从未发生。

但宋慈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改变了。

凶手就在这座城里,也许正在某个角落,用那双温和的眼睛观察着,挑选着下一个目标。

而他们手里,只有一枚纽扣,一截红线,和一个模糊的嫌疑。

“走。”宋慈转身,“回府衙。”

“去户房?”

“不。”宋慈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去查韩仕森的过往。二十年,总该留下些痕迹。”

同一时刻,府衙户房。

韩仕森送走最后一个办事的百姓,合上册子,揉了揉眉心。午后阳光透过窗棂,在他案头投下菱形的光斑,尘埃在光柱中缓缓飘浮。

他起身,走到靠墙的木架前,抽出一本边缘磨损的旧册。册子封皮上写着“丁籍录·庆元六年至八年”,是他刚进户房时经手的第一批记录。

他翻开册子,指尖划过那些已经褪色的名字。有些名字旁用朱笔标了“亡故”,有些标了“迁出”,还有些……什么标记都没有,只是静静地躺在纸上,像从未存在过。

翻到某一页,他停住了。

那一页记录着一户姓孙的人家:孙大柱,妻周氏,住城北驴肉巷。备注栏里有一行小字:“夫妇争吵,常扰邻。”

韩仕森的指尖在“周氏”二字上停留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册子,放回原处。

走回案前时,他的脚步顿了顿,看向窗外。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摇晃,像某种不安的征兆。

他坐下,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空白册子,翻开第一页,提笔蘸墨。

笔尖悬在纸上,良久未落。

最终,他还是写下了两个字,墨迹深深洇进纸里:

“圆满。”

写完,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许久,眼神空洞,像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然后他合上册子,锁进抽屉。

窗外传来报时的钟声,申时了。

韩仕森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袖口的补丁在光下几乎看不出来。他走出户房,对同僚点点头,顺着廊檐往府衙外走去。

经过卷宗库时,他的脚步微微一顿。

库门紧闭,但窗子开着一条缝。从缝里看去,可以看见里面一排排高耸的木架,像一座沉默的森林。

韩仕森只看了一眼,便移开目光,继续前行。

他的背影在廊檐的阴影里,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府衙大门的日光中。

而卷宗库里,宋慈刚刚回来。他点亮蜡烛,将宋安收集到的所有证物一一摆在案上:纽扣、红线、七份旧案卷宗、走访记录……

烛火跳跃,将证物的影子投在墙上,交织成一幅诡异的图案。

宋慈的目光落在那些卷宗上,忽然想起什么,问宋安:“韩仕森的履历,调来了吗?”

“调来了。”宋安递上一卷薄薄的文书,“但很简单。庆元六年入府衙,城北户房五年,后调城南至今。考评都是‘勤勉’‘细致’,无过错。家中情况如他所说,妻三年前病故,一子一女。”

“病故?”宋慈挑眉,“什么病?”

“文书上只写‘急症’。”

宋慈沉默片刻:“去查查他妻子的医案。还有,他童年的事,尽量打听。”

“童年?”

“一个四十多岁的人,如果真有心理扭曲,多半根子在早年。”宋慈的声音在空旷的库房里显得格外冷清,“去他老家问问,他父母是怎么死的,舅舅舅娘对他如何。”

宋安领命去了。

库房里又只剩下宋慈一人。他走到窗边,推开窗子。秋风吹进来,带着落叶和尘土的气息。

从这个角度,可以看见户房的方向,看见那两株老槐树,看见进进出出的小吏和百姓。

每个人看起来都那么普通,那么正常。

但罪恶往往就藏在最普通的外表下。

宋慈想起韩仕森那双温和的眼睛,那双翻册子时平稳的手,那张说起亡者时恰到好处露出惋惜的脸。

太完美了。

完美得不真实。

他关窗,走回案前,重新摊开毛山案的现场记录。烛光下,徐氏脖颈上的勒痕草图、毛山胸口的刀伤示意图、现场物品摆放位置……每一个细节都在无声诉说那个血腥的夜晚。

而窗外,临安城的黄昏正在降临。

暮色如血,染红天际。

远处传来寺庙的晚钟,一声,又一声,像在为谁敲响丧钟。

宋慈吹灭蜡烛,库房陷入黑暗。

黑暗中,他仿佛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很温和,像韩仕森说话的语气:

“大人,您查不到的。”

“有些事,就该永远埋着。”

宋慈猛地睁眼。

四下寂静,只有自己的呼吸声。

是幻觉。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库房门,走进渐浓的夜色中。

府衙的灯笼已经点亮,在秋风中摇晃,投下晃动的光影。几个下值的吏员说笑着走过,其中一个穿着靛蓝色的衣服,背影有些像韩仕森。

宋慈盯着那背影,直到他消失在拐角。

然后他抬头,望向夜空。

月如钩,星稀疏。

临安城的万家灯火在脚下铺开,温暖,喧嚣,充满生机。

但在某些灯火照不到的角落,阴影正在滋长。

而宋慈知道,他必须赶在阴影吞噬更多人之前,揭开那层温和的伪装。

无论伪装之下,是多么不堪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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