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荷包暗藏(1/2)
韩家的宅子在城东杏花巷,不大,一进一出的小院,但收拾得干净利落。时宇慧嫁过来才三个月,对这个新家还带着新妇特有的拘谨和用心。
这天午后,她正在整理从娘家带来的箱笼——母亲说过,嫁妆要时常清点,既是理家,也是念旧。箱子最底层有个褪了色的绣花荷包,靛蓝底子绣着白梅,针脚细密,边角已经磨得发白。
时宇慧拿起荷包,想起这是婆婆苏氏临终前给她的。那日苏氏躺在病榻上,脸色蜡黄,气息微弱,却执意让她靠近,将这个荷包塞进她手心。
“慧儿……拿着。”苏氏的声音像风里的蛛丝,“这是娘去慈云寺求的……平安符。贴身带着,别离身……”
话没说完,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时宇慧当时只顾着难过,将荷包收进妆匣深处,后来忙着嫁娶诸事,竟就忘了。
此刻握着荷包,她忽然想起婆婆最后的眼神——那不只是病痛的痛苦,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有话要说,却说不出口,或是……不敢说。
荷包很轻,里面似乎有东西。时宇慧犹豫了一下,还是解开了系带。
先倒出来的是个小黄布包,里面果真折着张平安符,朱砂写的字已经有些模糊。可除了这个,还有样东西滚落在她掌心——
一枚青玉佩。
玉佩不大,约莫拇指指甲大小,质地普通,雕着简单的云纹,系着根褪了色的红绳。玉色温润,像是被人常年摩挲把玩。
时宇慧怔住了。平安符里怎么会有玉佩?婆婆从未提起过。
她将玉佩举到窗前细看。秋日的阳光透过窗纸,将玉佩照得半透明,里面有些细微的棉絮状纹理。翻到背面,她忽然看见玉身右下角有个极小的刻痕——
是个“孙”字。
刻得极浅,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字体也歪斜,像是外行人随手刻的。
时宇慧的心跳莫名快了起来。她嫁入韩家这三个月,从未见婆婆佩戴过玉佩,也从未听丈夫韩智杰或公公韩仕森提起过家中有什么传家玉佩。这玉是哪来的?为何要藏在平安符里?那个“孙”字又是什么意思?
她将玉佩重新包好,正要放回荷包,手指却触到荷包内壁一处异样——夹层里有东西。
时宇慧找了把小剪,小心翼翼地拆开内衬的缝线。里面果然藏着一张叠成小块的纸,纸已经泛黄,边缘脆裂。
展开来,纸上用蝇头小楷写了几行字。字迹娟秀,是女人的笔迹,但笔画颤抖,像是写字时手在发抖:
“孙大柱夫妇,玉娘,张陈氏,赵李氏,王刘氏,周吴氏……他拿走了东西。每杀一人,必取一物。我怕。若我有不测,此玉为证。”
“他恨舅舅舅娘,恨所有像他们的人。”
纸到此为止。
时宇慧的手开始发抖。纸上的名字她一个都不认识,但“每杀一人,必取一物”八个字像冰锥一样刺进她心里。还有最后那句——“他恨舅舅舅娘,恨所有像他们的人”。
“他”是谁?
公公韩仕森?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时宇慧浑身发冷。她想起嫁入韩家这三个月,公公待她温和有礼,说话总是轻声细语,从不发脾气。丈夫智杰也常说,父亲虽然话不多,但为人正直,在衙门口碑极好。
可这纸条……这玉佩……
她猛地站起身,荷包、玉佩、纸条散落一地。窗外的阳光忽然刺眼起来,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摇晃,像无数只伸向她的手。
“少奶奶,您怎么了?”门外传来婢女小翠的声音。
时宇慧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没、没事。不小心碰翻了东西。”
她蹲下身,颤抖着将玉佩、纸条重新塞回荷包,又把荷包贴身藏进怀里。胸口处,那块玉隔着衣料贴着她,冰凉,像一块不会融化的冰。
“智杰……智杰什么时候回来?”她问门外。
“少爷说铺子里盘点,要晚些。”小翠回答,“少奶奶可是有事?要不要我去请?”
“不用。”时宇慧的声音有些不稳,“我……我睡一会儿。晚膳时再叫我。”
她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怀里那个荷包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她心慌。
该怎么办?
告诉丈夫?可智杰会信吗?那是他父亲。告诉他,这个家就毁了。
报官?用什么理由?说在婆婆遗物里发现一张莫名其妙的纸条?公公在衙门二十年,上下都熟,谁会信她一个新妇?
还是……先查查那些名字?
这个念头让她心跳更快。时宇慧想起父亲时明涛——他早年当过几年捕快,后来因伤退下来,开了家小武馆,对衙门的事、对临安城的三教九流,都还熟悉。
也许可以问问他。
但怎么问?直接说怀疑公公是杀人凶手?
时宇慧抱着膝盖,将脸埋进去。秋日的凉意从地砖渗上来,一直冷到骨头里。窗外的日光一点点西斜,屋内的阴影越拉越长,最后将她整个人吞没。
与此同时,城西一家小酒馆里,时明涛正和几个老兄弟喝酒。
酒过三巡,话匣子打开了。一个以前在衙门当过差的兄弟说起最近毛山夫妇的案子,摇头叹气:“听说死得惨哪。宋提刑亲自在查,可一点头绪都没有。”
“宋慈?”时明涛挑眉,“那可是个厉害人物。”
“再厉害也得有线索。”另一个兄弟压低声音,“我听说,这案子可能不是第一起。前两年有几桩类似的,都没破。”
时明涛心头一动。他想起女儿嫁入韩家后,他私下打听过亲家韩仕森的为人。都说老实勤勉,但他总隐隐觉得哪里不对——韩仕森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一口深井,看不见底。
“老时,你女婿家不是也在衙门吗?”有人问,“那个韩吏员,听说人不错?”
“嗯,是不错。”时明涛含糊应着,心里却想起前几天女儿回门时,说起公公待她很好,就是话少,总一个人待在书房,一待就是半天。
当时他没在意,现在想来……
“说起韩仕森,”一个年纪最大的老捕快忽然开口,他姓冯,已经退养多年,喝得满面通红,“我倒是想起一桩旧事。”
“什么旧事?”
冯老头眯起眼,像是在回忆很遥远的事:“那是二十多年前了吧,韩仕森还是个小孩子。他爹娘死得早,被舅舅舅娘收养。那对夫妻……可不是善茬。”
酒桌上安静下来。
“怎么个不善法?”时明涛问。
“打骂是常事。”冯老头抿了口酒,“街坊都说,那孩子身上从没断过伤。最狠的一次,是说他偷了舅娘的玉佩——就是块不值钱的青玉,舅娘硬说是传家宝,把他吊在院里打,打了整整一下午。后来还是邻居看不下去,报了官,我们去了才放下。”
“然后呢?”
“然后?”冯老头冷笑,“那孩子从树上放下来时,已经昏死过去。我们训斥了那对夫妻几句,可清官难断家务事,能怎样?后来听说,那孩子伤好后,就离家出走了,再没回去。等再听到他消息,已经是多年后,说在衙门当了个小吏。”
玉佩。
时明涛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他想起女儿嫁妆里好像有块玉佩,说是婆婆给的……是不是青玉?
“那对舅舅舅娘后来怎样了?”有人问。
“死了。”冯老头淡淡道,“七八年前吧,家里失火,两口子都烧死了。官府查过,说是灶火没熄干净,意外。”
意外?
时明涛不再说话。他闷头喝酒,心里那点不安却越来越重。
散席时已是黄昏。时明涛走在回家的路上,秋风吹得他酒醒了大半。街边的灯笼一盏盏亮起,临安城的夜晚又开始了,热闹喧嚣,仿佛白天的所有阴暗都只是幻觉。
但他知道不是。
有些阴暗,只在夜里浮现。
韩家。
时宇慧终究没等到丈夫回来。天完全黑透时,她换了身不起眼的深色衣裳,揣着那个荷包,悄悄从后门溜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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