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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7章 户籍之权(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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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安府衙的户房在东侧二进院,门前两株老槐树,枝叶几乎遮蔽了半个天井。正值晌午,办事的人进进出出,多半是来登记田产、核对丁籍、办理婚丧过户的平头百姓。

宋慈站在槐树荫下,观察了片刻。

户房三个门,中间正门敞开,里面排着队;左右两个侧门挂着布帘,不时有小吏端着茶碗或抱着卷宗进出。门楣上悬着一块匾,红底黑字:“明镜在悬”,漆已斑驳。

“大人,直接进去?”宋安低声问。

“不。”宋慈摇头,“先看看。”

他的目光落在正门内侧的一张长案上。一个四十来岁的小吏坐在案后,正为一个老农核验地契。那小吏穿着靛蓝色吏服,袖口洗得发白,但浆洗得笔挺。他低着头,一手翻着册子,一手执笔记录,动作不紧不慢,说话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老农似乎耳背,弯着腰连问了几遍,小吏也不恼,提高声音重复,还指着册子上的字一一解释。末了,老农按了手印,千恩万谢地走了。

“下一个。”小吏头也不抬。

宋慈眯起眼。案角立着个名签,小楷端正:韩仕森。

人如其名,确实有股书卷气。

等了约莫一刻钟,排队的人少了些。宋慈这才整了整衣袍,缓步走进去。

“这位大人是……”韩仕森看见宋慈的官服,立刻起身拱手,姿态恭敬却不谄媚。

“提刑司,宋慈。”宋慈亮了下腰牌,目光却打量着韩仕森的脸。

那是一张极普通的脸,皮肤白净,眉毛淡,眼睛不大但眼神温和,嘴角习惯性微微上扬,仿佛随时准备对人微笑。是那种在人群中很难被记住的长相,但仔细观察,会发现他眼角有几道极细的纹路,不是笑纹,倒像是常年微微蹙眉留下的痕迹。

“原来是宋提刑。”韩仕森拱手更深了些,“不知大人有何吩咐?”

“查几个人。”宋慈示意宋安递上一张名单,上面列着七个名字——正是那七起旧案的受害者。

韩仕森接过名单,扫了一眼,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转身从身后的木架上抽出几本厚厚的册子,动作娴熟地翻阅起来。册页翻动的声音沙沙作响,在略显嘈杂的户房里竟有种奇异的节奏感。

“张陈氏,城西布商,住梧桐巷东三户,已于三个月前亡故……”韩仕森一边翻一边轻声念着,“李氏,赵门,住豆腐巷北七户,半年前亡故……王刘氏……”

他一个个念下去,声音平稳,像在诵读无关痛痒的公文。念到第七个名字时,他顿了顿,抬头看向宋慈:“大人,这些人都是已故之人,且死因……都不太寻常。不知提刑司查这些,是案子有进展了?”

问题问得自然,关切中带着一点恰如其分的谨慎。

“例行复核。”宋慈淡淡道,“韩吏员对这些人,似乎很熟悉?”

韩仕森笑了笑,那笑容谦和又略带无奈:“不敢说熟悉。只是户籍册上人来人往,生老病死,都要经手。尤其是不幸横死的,衙门查案时常常调取户籍,多看几眼,也就记住了。”

合情合理。

宋慈的目光落在他翻册子的手上。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指腹有薄茧,是常年执笔留下的。右手虎口处有一道旧疤,颜色很淡,不细看看不出来。

“韩吏员在户房多久了?”

“整二十年了。”韩仕森合上册子,“庆元六年进来的,那时才二十三。”

“二十年,一直管城南这一片?”

“头五年在城北,后来调到城南,就再没动过。”韩仕森顿了顿,补充道,“城南三坊,七十八条街巷,一千四百二十三户,丁口五千七百余。不敢说户户清楚,但大致情况,还是知道的。”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没有炫耀的意思。但宋慈听出了某种隐含的东西——那是一种对“掌握”的自信。二十年,足够将一片区域的人事变迁烙进骨子里。

“毛山和徐氏,可还记得?”宋慈突然问。

韩仕森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变化。不是慌乱,而是……一种混合着惋惜和怜悯的神情。

“那对新婚的小夫妻。”他轻叹一声,“三个月前来登记婚书,我还多问了几句。毛山是外乡人,来投奔远房表亲,徐氏是本城人,两人看着挺般配。没想到……”

他摇摇头,从另一本册子里翻出一页,推到宋慈面前:“这是他们的婚书记录。我经手的。”

宋慈低头看。婚书誊抄得工工整整,毛山和徐氏的名字并排,初九。

“那天他们来,可有什么异常?”宋慈问。

韩仕森想了想:“倒没什么异常。毛山话不多,徐氏……新娘子害羞,一直低着头。我还打趣说,以后好好过日子,早点添丁。徐氏脸都红了。”

回忆时的神态自然,细节也具体。

“他们住在甜水巷,是你辖区的吧?”

“是。甜水巷归我管。”韩仕森点头,“那一片多是租户,流动性大。毛山租的是刘秀才家的老宅,签了两年契。”

“他们每晚归家的时辰,你也清楚?”

这话问得有些突兀。韩仕森抬眼看宋慈,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解,但很快恢复平静:“大人说笑了。户籍吏只管登记造册,哪会知道人家每日何时归家。除非……除非是特别留意的邻里。”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甜水巷那一带,租户多是做工的,早出晚归是常事。毛山在木工作坊,徐氏在绣庄,想来也是天擦黑才回家的。”

回答滴水不漏。

宋慈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换了话题:“韩吏员家中还有何人?”

“拙荆三年前病故了。”韩仕森声音低了些,“留下一儿一女。儿子智杰十八,在绸缎庄当学徒;女儿玉儿十六,在绣庄学手艺。”

“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不易。”

“习惯了。”韩仕森笑笑,那笑容里有些疲惫,却依然温和,“好在孩子们懂事。”

又问了几个无关紧要的问题后,宋慈示意宋安收起名单。韩仕森一直送到户房门口,躬身相送:“大人慢走,若有需要,随时来查。”

走出府衙,宋安忍不住低声道:“大人,您觉得他……”

“太干净了。”宋慈说。

“干净?”

“回答太妥帖,态度太自然,连情绪都恰到好处。”宋慈回头看了一眼户房的方向,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摇晃,“寻常小吏,被提刑官问话,多少会紧张,会多问几句为何查这些。他却不多问,只答该答的。”

宋安恍然:“像准备好的?”

“或者……”宋慈沉吟,“或者他真与这些案子无关,只是天生谨慎。但直觉告诉我,不是。”

他们沿着府前街往南走。晌午的日头正烈,街边小贩的叫卖声、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孩童追逐打闹的声音,交织成临安城寻常的喧嚣。

但宋慈耳边却回响着韩仕森的声音,平静,温和,滴水不漏。

二十年。

一千四百二十三户。

五千七百余丁口。

这些数字在宋慈脑中盘旋。如果韩仕森真是凶手,这意味着他有一张庞大而精细的“棋盘”,上面每一个棋子——每一户人家——他都了如指掌。他知道谁家夫妻和睦,谁家常有争吵;谁家丈夫常外出,谁家妻子独守空房;谁家新近婚嫁,谁家老弱无助……

这种“了解”,本身就是一种权力。

一种可以悄无声息杀人的权力。

“大人,接下来去哪?”宋安问。

“甜水巷。”宋慈说,“去看看毛山租住的房子。”

甜水巷其实并不甜。巷子窄而深,两边是挤挤挨挨的老屋,墙皮剥落,露出里头的黄泥和碎砖。正值午后,巷子里没什么人,只有几条瘦狗趴在墙角晒太阳,见人来了也只是懒懒地抬抬眼皮。

毛山租住的刘秀才家老宅在巷子中段,门楣比别家略高些,门环是铜的,已经锈绿了。此刻门上贴着府衙的封条,白纸黑字,在破旧的门板上显得刺眼。

邻居是个卖炊饼的老汉,正坐在自家门槛上抽旱烟。看见宋慈和宋安,眯起眼打量了一会儿。

“官爷,又查案?”老汉吐了口烟。

“老丈是住隔壁?”宋慈蹲下身,与他平视。

“对门。”老汉用烟杆指了指,“住了三十年了。”

“毛山夫妇平时为人如何?”

“老实人。”老汉磕了磕烟灰,“小夫妻刚成亲,日子紧巴,但和和气气的。毛山每天早上出门都跟我打招呼,徐氏有时做了吃的,还给我送一碗。”

“他们每晚什么时候回来?”

“那可没准。木工作坊活多时,毛山要干到天黑。徐氏在绣庄,倒是准点,一般是申时末就回了。”老汉想了想,“不过出事那天……徐氏回来得晚,天都黑透了。我还从窗缝里看见她进门,手里提着包东西,像是糕点。”

宋慈心头一动:“那天是毛山先回,还是徐氏先回?”

“徐氏先回。”老汉肯定地说,“毛山是又过了小半个时辰才回来的。我还听见他们说话,徐氏说‘买了桂花糕’,毛山笑她‘乱花钱’。”

时间对上了。邻居听到碗摔碎的声音是在亥时初,而徐氏戌时三刻到家,毛山稍晚。中间有一个多时辰的空档。

凶手是在这段时间潜入的?

“那天下午,可有什么生人来巷子?”宋安问。

老汉摇头:“这条巷子深,除了住这儿的,很少有人进来。那天下午……哦,倒是有个收旧货的,推着车在巷口吆喝了几声,没进来。”

“什么样的人?”

“戴着破草帽,看不清脸,穿一身灰布衣裳。”老汉回忆,“吆喝的声音哑哑的,像是伤风了。”

宋慈和宋安对视一眼。这描述太模糊,几乎没用。

“除了收旧货的,还有别人吗?”宋慈追问,“比如……穿靛蓝色衣服的,像衙门里的人?”

老汉皱眉想了很久,忽然一拍大腿:“你这么一说……好像真有!大概是申时左右,有个穿靛蓝衣服的人在巷口站了会儿,像是在等人。我当时在屋里和面,只从窗缝瞥了一眼,没太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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