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静默接收器(1/2)
第226章:静默接收器
雨是午夜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泰晤士河上飘来的薄雾,到凌晨三点演变成绵密的针脚,将金丝雀码头的玻璃幕墙缝合进一片灰蒙蒙的虚无。
金融城的灯火在雨幕中晕染成病态的光斑,像培养皿里过度增殖的菌落。
汤姆·布朗宁把警用雨衣的领子竖起来——这个动作带着陈年的肌肉记忆,尽管他现在证件夹里装着的已不是苏格兰场的徽章,而是一张边缘磨损的私人调查员执照。
警戒线在他面前拉起第三道,蓝红警灯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拖出长长的、颤抖的彩色尾迹。
“三十七个人。”
声音从临时指挥车后传来,带着熬夜特有的砂纸质感。
大卫·凯尔文蹲在一具担架旁,花白头发被雨打湿后紧贴着头皮。
他手里的盖革计数器发出断续的咔嗒声,像某种垂死昆虫在叩击囚笼。
汤姆跨过一滩积水,水面倒映着扭曲的警灯。
“同时发病?”
“八点零五分,误差不超过十秒。”
大卫没抬头,手指在平板电脑上滑动,“全是码头区金融机构的夜班人员——交易员、分析师、IT维护。症状一致:站立不动,右手握拳抵在胸口,左手平伸,掌心向上。”
汤姆的目光扫过最近的受害者。
女性,三十岁上下,阿玛尼套装浸透了雨水。
她的左手僵直地摊开,像在等待某种馈赠。
掌心积着薄薄一汪雨水,中央躺着一块暗褐色的石片。
边缘锋利,有人工敲击的痕迹。
燧石。
汤姆的胃部微微收紧。
这个词像一枚生锈的钉子,撬开记忆深处一道他以为已经愈合的缝隙。
一年前,北威尔士的矿坑,齿轮咬合的尸体,还有那些最终被水泥封存在朴茨茅斯港的暗褐色石头。
“全部是这个尺寸。”
大卫递过一个证物袋,里面三块相似的碎片在密封袋里彼此触碰,发出轻微的沙沙声,“现场回收了三十七片。初步成分分析——”
他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和科林伍德案的燧石样本一致。”
雨声突然变得响亮。
“他们说话了吗?”汤姆问。
大卫调出一段录音。
背景是雨声和远处救护车的呜咽,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平板、机械,每个音节都像用游标卡尺量过:
“齿轮必啮合,轨道必延伸,静默者将接收信号。”
“机械福音。”
汤姆低声说。
那本在地下印刷所发现的邪典,泛黄的扉页上印着同样的句子。
一年前,他们以为那只是疯子的呓语。
“每个人都说了这句话,字正腔圆,连停顿都分毫不差。”
大卫切换屏幕,显示出一段脑电波图。在正常的α波和β波背景上,一道异常整齐的16Hz正弦波横亘其间,像尺子画出来的直线。
“救护车上的便携监测仪录到的。所有受害者,脑电波里都出现了这个频率的干扰。八点零五分准时出现,持续两分十七秒后消失。然后这些人就——”
大卫做了个手势,手指松开,像木偶断了线。
汤姆看向满地担架。
医护人员正在给受害者接心电监护,白色导线在雨水中蜿蜒。
心电图的波形在小型显示屏上跳动,规律得让人不安。
“还活着?”
“生命体征稳定。但意识层面……”
大卫摇头,“全部陷入深度昏迷。格拉斯哥昏迷评分3到4分,脑干反射存在,但对任何刺激都没有反应。”
指挥车的门突然滑开。
一个年轻女医生探出身来,白大褂在潮湿的空气中吸饱了水分,颜色显得格外沉重。
“凯尔文博士,你需要看看这个。”
她的声音绷得很紧。
车内狭小的空间挤满了仪器。
中央屏幕上显示着圣玛丽医院重症监护室的实时监控——第三床。
艾米·杰瑞。
汤姆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屏幕里,那个红发女人躺在白色床单的包围中,左肩以下是空荡荡的衣袖。
一年前在朴茨茅斯的水泥墓穴里,她为了关闭“金钥匙”毒剂阀门,亲手切断了被神经毒剂侵蚀的手臂。
之后的七个月,她一直处于昏迷状态,靠鼻饲和呼吸机维持着最基本的存在。
但现在,她的右手在动。
食指和中指微微弯曲,在床单上缓慢地、持续地划着什么。
监控摄像头拉近——三个螺旋彼此缠绕,从中心点向外延伸,像某种古老生物的壳,或者某种数学模型的拓扑结构。
“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卫的声音像绷紧的弦。
“八点零五分。”
医生说,“和码头事件完全同步。我们调取了她病房的神经监测仪记录——”
另一块屏幕亮起。
脑电波图,16Hz干扰波。
波形与码头受害者的记录重叠,时间差只有0.3秒。
“她可能是源头。”
大卫的指尖在触摸板上快速滑动,瞳孔在屏幕蓝光映照下收缩,“看这里——她的16Hz信号比码头受害者早出现0.3秒,相位领先。如果这是一场广播,她就可能是发射塔。”
汤姆盯着那个三重螺旋。
艾米的手指还在划,一遍又一遍,床单上的棉线已经被磨得起毛。
她的眼睛闭着,表情平静得像在深度睡眠中,只有那根手指在固执地重复着某种仪式。
“她以前画过这个图案吗?”
“从来没有。”
医生的回答斩钉截铁,“七个月来,她的运动皮层几乎没有活动记录。但今晚——”
她指向旁边的肌电图,“不只是手指。她全身肌肉都出现了微弱的同步放电,频率恰好是16Hz。就像……整个身体都在共振。”
大卫突然站起来,头撞到车顶发出一声闷响。
他毫不在意,抓过现场勘察报告快速翻找。
“铊-201。”他说。
汤姆皱眉:“医用放射性示踪剂?”
“心肌灌注扫描用的。”
大卫已经翻到同位素分析页,“码头受害者手里的燧石碎片表面,检测出微量铊-201。半衰期73小时,医用级纯度。”
雨点敲打着车顶,声音密集得像无数根手指在叩问。
“说明这些燧石近期接触过接受心肌灌注扫描的人。”
汤姆说,“或者接触过医用放射性物质。”
大卫的眼睛在镜片后闪着光:“或者接触过装有医用放射性物质的人体。”
车外,救护车的尾灯在雨幕中拉出红色轨迹,驶向伦敦不同的医院。
汤姆看着那些逐渐消失的光点,某种直觉开始在他的意识深处成形——这些看似随机的事件之间,应该存在一条他尚未看见的连线。
“我需要所有受害者的完整医疗记录。”
他说,“尤其是心脏相关的病史。”
圣巴塞洛缪医院的地下档案室像是时间的墓穴。
电子系统在晚上十点拒绝了大卫的访问请求——权限不足,或者有人设置了障碍。
但物理档案库,那个散发着霉味和灰尘气味的房间,还保留着纸笔时代的诚实。
“心脏起搏器。”
汤姆把一沓泛黄的病历摊在金属长桌上。
三十七名受害者,在1975年至1983年间,都因心律失常植入了同一型号的第一代起搏器——美敦力Spectrax-SX。
大卫用手机照亮一份1979年的手术记录。
患者罗伯特·切斯特,股票交易员,今晚的受害者之一。
主刀医生签字栏里,是一个工整而熟悉的签名:
E. 肖克洛斯博士。
“又是他。”
汤姆的声音在空旷的档案室里产生轻微的回音。
埃德温·肖克洛斯。
神经外科医生,冷战时期军方“感官增强”项目的参与者,十年前失踪,留下堆积如山的研究笔记和一台废弃在威尔士山区的实验室。
汤姆一年前见过那地方——墙上贴满了大脑解剖图和看不懂的方程式,空气里至今还残留着福尔马林和疯狂混合的气味。
&rax-SX有什么特别?”
大卫问,手指已经在新打开的浏览器标签页间快速切换。
汤姆从自己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泛黄的宣传册——一年前在肖克洛斯老宅的阁楼里发现的。
册页上印着银色金属外壳的起搏器,旁边是夸张的广告语:“让您的心脏与时代同步!”
“营销噱头。”
汤姆翻到技术参数页,“但这里有个不起眼的注释:本型号采用‘神经反馈调节’技术,可根据患者情绪状态微调心率。”
大卫夺过册子,手指划过那行小字:“神经反馈?起搏器怎么感知情绪?它又没接入神经系统——”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汤姆知道他想到了什么。
一年前,在朴茨茅斯的水泥封存体里,他们见过更早的原型:直接插入脊髓的电极阵列,用于控制“清道夫”机械外骨骼的湿件接口。
那种技术能把人的神经信号变成机器指令,也能把机器的反馈注入人的感知。
“也许它接入了。”
汤姆平静地说。
大卫的手指已经在平板上飞舞。
浏览器标签像癌细胞一样增殖——医学论文数据库、专利档案馆、冷战解密文件库。
他的呼吸逐渐变浅,这是全神贯注时的习惯。
“找到了。”他停下。
屏幕上是一份1978年的美国专利申请书,标题:“用于心脏起搏器的情绪感知电极系统”。发明人:埃德温·肖克洛斯博士。
附图显示起搏器导线的末端不是常规的心肌锚定钩,而是一簇微电极阵列。
文字描述写着:“本设计通过捕捉心包神经丛的生物电信号,实现心率的情绪适应性调节……”
“心包神经丛连接着膈神经。”
大卫低声说,像在拼凑一幅危险的拼图,“膈神经上行至颈髓,最终接入延髓——脑干的一部分。如果肖克洛斯在这里做了手脚……”
“那么这些起搏器不止是调节心跳。”
汤姆接过话头,“它们是天线。埋在胸口,沉默了四十年,今晚突然被唤醒的天线。”
档案室的白炽灯闪烁了一下。
阴影在档案架间移动,仿佛有看不见的翻阅者在查找什么。
大卫调出金丝雀码头的卫星地图,把三十七个受害者的位置标记为红点。
他启用了热力图叠加,时间轴从晚上八点开始播放。
红点发光,亮度在八点零五分同时达到峰值。
然后光芒开始流动、汇聚,沿着看不见的路径,最终指向泰晤士河北岸的一个坐标——上游三英里处,不在码头区。
“信号源?”汤姆问。
大卫摇头:“信号源是艾米的病房。这里是——”
他放大图像,坐标旁的标签清晰起来,“圣巴塞洛缪医院核医学研究中心。建于1972年,1984年关闭。肖克洛斯曾担任该中心的顾问。”
汤姆看着那个名字在屏幕上闪烁。
废弃的核医学中心、肖克洛斯、起搏器、16Hz信号、燧石碎片……这些碎片开始拼凑出一个模糊而危险的形状。
“我们需要进去看看。”他说。
“现在?”
大卫看了眼时间,“凌晨一点,而且那里废弃三十年了——”
“正是时候。”
汤姆已经抓起外套,“如果有人在里面藏了什么,不会选营业时间。”
废弃的核医学研究中心在地下三层,比档案室还要深。
安全门上的机械密码盘是1980年代的款式,大卫用了四分钟撬开——锁芯锈蚀严重,转动时发出病痛的呻吟。
走廊的应急灯居然还亮着。
微弱的绿色荧光每隔十五米一盏,将长廊切成明暗相间的段落,像某种巨型生物的脊椎。
空气里弥漫着臭氧和甜腻化学试剂的混合气味,时间在这里似乎停滞在某个突然中断的时刻。
他们经过一排排实验室。
透过观察窗,能看到操作台上还摆着烧杯和移液器,仿佛研究人员只是暂时离开,随时会回来继续中断的实验。
休息室的桌上摊着一张1979年的《泰晤士报》,头版是撒切尔夫人当选首相的消息,纸张已经脆得碰一下就会碎裂。
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铅门。
门牌上刻着:“低温神经生理学研究室——授权人员仅限”。
门没锁。
汤姆推开门,冷空气像实体一样撞出来。
呼吸在眼前凝成白雾。
房间很大,墙壁是裸露的混凝土,中央是两排银白色的圆柱形容器——液氦低温舱,像巨大的金属棺材整齐排列。
每个舱体都连接着管道和线缆,汇聚到中央控制台。
控制台的示波器屏幕亮着,绿色的扫描线平稳划过,显示着某种周期性信号。
大卫走到最近的一个舱体前,用袖子擦去观察窗上的冰霜。
舱内漂浮着一个人。
男性,六十岁左右,全身赤裸,皮肤呈蜡白色。
无数细如发丝的导线从他的头皮、太阳穴、脊柱穿刺而出,连接至舱盖内侧的接口阵列。
他的胸腔有一道纵向手术疤痕,从胸骨延伸到上腹部。
“植物人。”
汤姆说。不是疑问句。
大卫检查了十二个舱体。
每个里面都有一个人,每个胸口都有相似的疤痕。
“心脏手术的疤痕。”
汤姆走到控制台前,“或者说——起搏器植入手术的疤痕。”
键盘上落满灰尘,但几个常用键有明显的磨损痕迹。
汤姆按下回车键。
主屏幕亮起。
DOS风格的绿色字符界面,标题行写着:“初代受体网络——状态监控”。
列表向下延伸:
受体ID:001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