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章 灯童(1/2)
“灯童点灯上高楼,高楼底下是坟丘;你问灯童几岁啦,三千年还没点到头。”
萧寒从那盏灯里爬出来的时候,以为自己只待了一夜。
但他看到码头上的青石缝里长出了新的野草,那草很高,高到膝盖。他看到客栈的墙皮又剥落了一层,露出里面更旧的青砖。他看到那棵槐树,花开过又谢过,地上铺满干枯的花瓣,一脚踩下去,碎成粉末。
他站在码头上,浑身湿透,不是海水,是灯油。那灯油黏稠稠的,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滴,滴在青石板上,发出焦臭的气味。他抬起手看,手是透明的,能看见手背后面的码头,后面的海,后面那些依然亮着的灯。
他还是一盏灯里的影子。
只是从那一盏,换到了码头上。
他转过身,看着那片灯海。三千零一盏,一盏不少,一盏不多。每一盏里都蜷着一个人影,有的动,有的不动。最近的那一盏,离岸边只有三丈远,灯里的人蜷成一团,脸埋在膝盖里,看不清是谁。
萧寒看了很久。
他想起江眠走之前说的那句话。那句“等我”。
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等。但他知道,他走不掉。
码头上那盏灯还亮着。就是最初的那一盏,灯座上刻着槐花,灯焰很稳,像永远不会灭。灯焰里,有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着,蜷了很久很久。那是他自己。
他绕到灯后面,看到灯座上刻着一行小字,之前没注意过:
“替身灯,三千三百三十三盏满,归墟门开。”
他数了数海面上的灯。三千零一盏。还差三千三百三十二盏。
他算了算时间。江眠用了三千年,收了三千盏。照这个速度,他要收满三千三百三十三盏,得再等三千年。
三千年后,谁来替他?
萧寒坐在码头上,看着那片灯海,坐了很久。
天亮了。不是太阳,是那种灰蒙蒙的光,蜃楼镇特有的天光。海面上起了雾,雾很浓,浓到看不清那些灯。只能看见雾气里透出一点一点的光,像坟地里的鬼火。
雾里走出一个人。
那人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踩在刀尖上。走到近处,萧寒看清了——是个女人,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白色的连衣裙,手里提着一个行李箱,箱子上贴着航空公司的标签。她脸色苍白,嘴唇发青,像是冻的,又像是吓的。
她看到萧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勉强,像硬挤出来的。
“你好,请问这里是蜃楼镇吗?”
萧寒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走近一步,看清了萧寒的样子,又愣了一下。萧寒知道她看到了什么——一个浑身湿透、滴着灯油、手是透明的男人。
但她没有跑。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眼睛里的恐惧慢慢变成另一种东西。是好奇,是兴奋,是那种找死的人才有的东西。
“你是……本地人?”她问。
萧寒摇头。
“那你也是来旅游的?”
萧寒还是摇头。
她放下行李箱,在萧寒旁边坐下,看着那片雾里的光点。
“那些是什么?”她问。
萧寒说:“灯。”
“灯?”她转头看着他,“海里的灯?渔民用的?”
萧寒没有说话。
她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开口,自己说:“我叫林小禾,是民俗学的研究生。来这儿做田野调查的。你知道蜃楼镇的万灯节吗?每年七月初七,海面上会亮起万盏灯。我们导师说,这是国内唯一保留的‘海灯’民俗,很值得研究。”
萧寒听着,脑子里慢慢浮起一些画面。子言,铁熊,子衿,苏念,赵海娘……他们都在这镇上生活过,等过,死过。现在那些人都在灯里,蜷着,等着。
“你住哪儿?”他问。
林小禾指了指镇子里:“订了那个客栈,叫什么……归墟客栈。”
萧寒站起来。
“我带你过去。”
他们穿过码头,走进镇子。街上很静,没有人。两边的店铺都关着门,门板上积着厚厚的灰。有些门板上贴着纸,纸已经发黄,上面写着“出租”或者“转让”。日期是三年前,五年前,十年前。
林小禾一路走一路拍照,嘴里念叨着:“这镇子怎么这么破?网上不是说开发成旅游景点了吗?”
萧寒不说话。他记得上一次来的时候,镇上还有人。赵海娘还在,客栈还在,槐树还在。现在那些人呢?都死了?还是都进了灯里?
走到客栈门口,他停住了。
客栈还在。门开着。门楣上的匾额还在,三个字:“归墟客栈”。但匾额已经歪了,灰扑扑的,像几十年没人擦过。
林小禾走进去,他跟在后面。
里面有人。
一个女人坐在柜台后面,低着头,在算账。算盘珠子噼啪响,一下一下,很慢。她穿着蓝布衫,洗得发白。头发花白,扎成髻。脸被柜台的阴影遮住,看不清。
林小禾走过去:“您好,我订了房,姓林,林小禾。”
那人抬起头。
萧寒看到了那张脸。
是江眠。也不是江眠。是江眠的脸,但老了,老得不像江眠。皱纹从眼角蔓延到太阳穴,从嘴角蔓延到下巴。眼睛浑浊,像两口枯井。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点东西,是他熟悉的东西——是光,是很久很久等不到人的光。
她看着萧寒,笑了。
那笑容和三百年的一样,和他记忆里的一样,和梦里的一样。但那笑容里多了一点东西。是终于等到的满足。
“来了?”她问。
萧寒看着她,说不出话。
林小禾看看萧寒,又看看她:“你们认识?”
她点头:“认识。认识很久了。”
她站起来,走出柜台,走到萧寒面前。她伸出手,摸着他的脸。那只手很凉,凉得像死人的手。但那手在抖,抖得很厉害。
“你终于出来了。”她说。
萧寒退后一步。
“你是谁?”
她笑了。那笑容在皱纹里挤成一团。
“我是江眠。也是红蝎。也是尸婆。也是洞神。也是那些灯里的人。也是你。”
萧寒摇头:“你不是。江眠走了。她把我关进灯里,自己走了。”
她点头:“对。她走了。她走到这里,就死了。”
萧寒愣住了。
“死了?”
她指着柜台后面的墙。墙上挂着一面镜子,铜的,很旧,镜面模糊。镜子里映出柜台,映出林小禾,映出萧寒,还映出另一个人——一个女人,穿着蓝布衫,站在镜子里面,看着他们。
那个女人,和面前这个老女人一模一样。但年轻,很年轻,是三百年前的江眠。
老女人说:“她是江眠。我是她死后的壳。她走进镜子里,把壳留在这儿。壳等了三百年,等你出来。”
萧寒看着镜子里的江眠。她也在看他,笑着,笑着,一直笑着。
“她为什么进去?”
老女人没有回答。她只是指着楼梯:“上去看看。”
萧寒上楼。
二楼有很多房间。走廊很长,两边都是门。他走过一扇扇门,每一扇门上都贴着一张纸条。第一个门上写的是“子言”,第二个是“铁熊”,第三个是“苏念”,第四个是“红蝎”……他一路走过去,走到尽头,看到一扇门上写着两个字:
“萧寒”。
他推开门。
房间里很暗。窗户被厚窗帘遮住,透不进一点光。他摸到墙上的灯绳,拉了一下。灯亮了。
他看到床上躺着一个人。
那人很老,老得看不清年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穿着中山装,很旧,洗得发白。眼睛闭着,嘴唇闭着,但胸口在动——一起一伏,像在呼吸。
萧寒走近,看清了那张脸。
是他自己。
不是镜中的倒影,是真的他。那个戴白面书生傩面的他。那个困在归墟里一千年的他。
他躺在那里,睡着了。睡得很沉,像永远不会醒。
萧寒站在床边,看着这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听到一个声音。从床底下传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板:
“萧寒。”
他蹲下,掀起床单。床底下有一只手,从地板缝里伸出来,抓住他的脚踝。那只手很小,是小孩的手,皮肤白得像纸,指甲是黑的,很长,弯弯的,像钩子。
那只手把他往地板缝里拉。
他挣不开。那手力气很大。他被拉得趴在地上,脸贴着地板。地板缝里,有一双眼睛在看他。那眼睛是小孩的眼睛,很大,很圆,没有瞳孔,只有眼白。眼白上爬满血丝,血丝在动,在长,在蔓延。
那双眼睛
“下来玩。”那小孩说。
萧寒被拉进地板缝里。
落入黑暗。
光散尽时,他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地窖里。地窖很大,四壁是土的,土壁上挖了很多洞,洞里放着坛子。坛子是陶的,很旧,有的已经碎了,露出里面的东西——是骨头。人的骨头。很小,是小孩的骨头。
地窖中央有一张桌子,桌子很矮,像小孩子用的。桌上放着七盏灯,和码头上的那盏一模一样,铜灯座,刻着槐花。七盏灯都点着,焰很稳,像永远不会灭。
灯后面坐着七个小孩。
他们都很小,最大的不超过十岁,最小的看起来只有三四岁。穿着各种衣服,有的新,有的旧,有的已经烂成布条。脸上涂着朱砂,额头上点着一点黑。眼睛都闭着,但眼皮在动——
萧寒数了数。七个。七盏灯。七个孩子。
最中间的那个孩子,穿着一件红肚兜,头发扎成两个髻,脸圆圆的,像年画上的娃娃。她睁开眼睛,看着他。
那双眼睛,没有瞳孔,只有眼白。但那眼白里,映出他的脸。
“萧寒。”她说。声音是小孩的声音,但语气是老妇人的语气。
萧寒看着她:“你是谁?”
她笑了。那笑容在小孩脸上,显得诡异极了。
“我是灯童。”她说,“点灯的小孩。点了三千年。”
萧寒想起码头灯座上那行字:替身灯,三千三百三十三盏满,归墟门开。
“你们是……”
“我们是替身。”她说,“每一个点灯的人,都要找一个替身。江眠找了三千个替身,都变成了灯。但她还差最后一个替身。那个替身,必须是心甘情愿的。”
萧寒看着她:“你是说,她要我……”
“不是你。”她摇头,“是她自己。”
萧寒不明白。
她指着那些坛子,那些小孩的骨头。
“三千年前,她是灯童。她是第一个点灯的人。她点了第一盏灯,把自己关进去。但她不甘心,她找了一个替身,替她待在灯里,自己出来了。那个替身,是我。”
萧寒看着她那张小孩的脸。
“你……”
“我是第一个替身。”她说,“点了三千年灯的第一个替身。现在,我要找替身了。”
她从灯后面站起来,走到萧寒面前。她很小,只到他腰那么高。她仰着头,看着他,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里,有一点东西在动。是期待,是很久很久的期待。
“你愿意替我点灯吗?”她问。
萧寒退后一步。
她笑了。
“你不愿意。没有人愿意。三千年来,我问过三千个人,三千个都不愿意。所以我只能一直点着。点了三千年。”
萧寒看着她,看着那张永远长不大的脸,看着那双永远等不到人的眼睛。
“江眠呢?”
她指着地窖的角落。
那里有一扇门。门很小,只容小孩通过。门是木头的,很旧,上面刻着花纹——是槐花,和灯座上的一模一样。
“她在里面。”灯童说,“进去了三百年,没出来。”
萧寒走到那扇门前,蹲下,试着推了推。门很紧,推不动。他用力敲了敲,里面没有声音。
灯童站在他身后,说:“你进不去的。只有小孩能进去。大人进不去。”
萧寒回过头,看着她。
“你能进去吗?”
她点头。
“你能帮我进去吗?”
她摇头。
“为什么?”
她笑了。那笑容在小孩脸上,甜得像糖,但甜得让人发冷。
“因为我要你替我点灯。你替我点灯,我就帮你进去。”
萧寒沉默。
他看着那扇小门,看着门后面那个三百年没出来的人。他看着那些坛子,那些小孩的骨头。他看着那七盏灯,七张永远亮着的脸。
“如果我不替你点灯呢?”
灯童歪着头,想了想。
“那你就出不去。这地窖没有别的出口。你只能在这里待着,像我一样。等三千年,等下一个替身。”
萧寒在桌边坐下。
七盏灯的光照在他脸上,忽明忽暗。他看着那些灯,看着灯里的小孩。他们闭着眼睛,但眼皮下的眼珠在转,转得很快。他们在做梦。做着三千年的梦。
“那些坛子里的,是以前的灯童?”他问。
灯童点头。
“每一个灯童死了,就装进坛子里。等满了七个,就换一批新的。我是第七批的第一个。点了三千年,还没死。”
萧寒算着:七批,每批七个,四十九个。三千年,四十九个灯童。每个灯童点灯,等替身,等到死,等不到,装进坛子,换下一个。
他抬起头,看着灯童。
“你知道江眠为什么进去吗?”
灯童摇头。
“她是来找你的吗?”
灯童还是摇头。
萧寒想了想,换了个问题:“那面镜子。客栈柜台后面那面镜子。她走进去的时候,说了什么?”
灯童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亮光在眼白里,像一点萤火。
“她说,她要去找真的。”
萧寒愣住了。
“真的?”
“真的自己。”灯童说,“她说她是假的。所有这些都是假的。她要去镜子里面找真的自己。”
萧寒想起之前那些话。江眠说过,她是假的,红蝎是假的,尸婆是假的,洞神是假的。都是假的。真的那个,死在三千年前。
“镜子里面有什么?”
灯童摇头。
“没人进去过。进去的,都没出来。”
萧寒站起来,走到那扇小门前。他又推了推,还是推不动。他趴在地上,从门缝往里看。门缝很窄,只看得见一点光。那光是金色的,很暖,像那艘船消失时的光。
他想起那艘船。想起江眠被光吞没时的样子。想起她最后看他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很多东西。有不舍,有抱歉,有决绝。还有一样他当时没看懂的东西。
现在他懂了。
那是去找真的决心。
他站起来,看着灯童。
“我替你点灯。”
灯童愣了一下。那张小孩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不是笑的表情。是惊讶。是很久很久没出现过的惊讶。
“你愿意?”
萧寒点头。
“但我有个条件。”
灯童看着他。
“你进去,帮我找她。找到她,告诉她,我来了。”
灯童笑了。那笑容终于像个小孩了。是真的开心,不是那种甜得发冷的笑。
“好。”
她走到那七盏灯前,指着最中间的那盏。那盏灯的灯座上,刻的槐花比别的都大,花心有一点红,红得像血。
“你坐在这里。闭上眼睛。我点灯的时候,你就变成灯童。灯童点灯,灯就不灭。灯不灭,你就不死。你不死,就能一直等。等三千年,等下一个替身。”
萧寒在那盏灯前坐下。
他看着那盏灯,看着灯焰里自己的脸。那张脸在变——一会儿是他自己,一会儿是那个真正的萧寒,一会儿是江眠,一会儿是红蝎,一会儿是尸婆,一会儿是洞神,一会儿是灯童。最后变成一张空白的脸,没有五官,只有一张皮。
他闭上眼睛。
灯童的手按在他额头上。那只手很小,很凉,凉得像冰。但那手心里有一点热,热的,像刚熄灭的灯芯。
她念着什么。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槐树。萧寒听不懂,但他知道那是什么——是咒,是很老很老的咒,比归墟还老,比镜子还老,比那些灯还老。
他的身体开始变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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