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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4章 灯童(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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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感觉自己飘起来,飘到那盏灯里。灯很窄,但很暖。他蜷在里面,像蜷在子宫里。灯壁是软的,是肉,和他之前待过的那盏一样。但他不害怕。他知道,他会在里面等。等三千年,等灯童回来,等江眠从镜子里出来。

他睁开眼睛,从灯里往外看。

灯童已经变成大人了。不,不是大人,是变回她自己本来的样子——一个女人,穿着蓝布衫,洗得发白。头发花白,扎成髻。脸上皱纹像干裂的河床。手里提着一盏灯,灯没点,但灯座擦得很干净。

是那个老女人。客栈柜台后面那个老女人。江眠死后的壳。

她站在地窖中央,看着那扇小门,看着那扇她等了三百年的门。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和三百年的一样,和他记忆里的一样,和梦里的一样。但那笑容里多了一点东西。是终于可以进去的轻松。

她推开那扇小门。

门开了。

她走进去。

门在她身后关上。

萧寒在灯里看着,看着那扇门,看着门后面透出来的金色光芒。那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亮,亮得他睁不开眼。

光散尽时,他发现自己不在灯里了。

他站在一个房间里。房间很大,很空,只有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人。那人很老,老得看不清年龄。穿着中山装,很旧,洗得发白。眼睛闭着,嘴唇闭着,但胸口在动——一起一伏,像在呼吸。

是那个真正的萧寒。那个戴白面书生傩面的他。

但那张脸变了。不是他之前看到的那张。是另一张。是萧寒自己的脸。是他每天在镜子里看到的那张脸。

那张脸睁开眼睛,看着他。

“你来了?”真正的萧寒问。

萧寒看着他,说不出话。

真正的萧寒坐起来,看着他,笑了。那笑容是萧寒自己的笑容,是他对着镜子笑时的样子。

“你知道我是谁吗?”他问。

萧寒摇头。

真正的萧寒指着自己的脸:“我是你。也是他。也是那个真正的萧寒。也是那个戴傩面的萧寒。也是那个镜中的倒影。也是那个灯里的影子。”

他站起来,走到萧寒面前,很近,近到鼻尖快碰到鼻尖。

“我们都是一样的。都是假的。都是等真的来收的。”

萧寒退后一步。

真正的萧寒追上来。

“你知道真的在哪吗?”

萧寒还是摇头。

真正的萧寒笑了。那笑容,和他自己的一模一样。

“真的,在镜子里。在每一面镜子里。在那些映出我们的镜子里。我们看她,她也看我们。但她不出来。永远不出来。”

萧寒想起那面镜子。客栈柜台后面那面。江眠走进去的那面。

“她为什么不出来?”

真正的萧寒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因为她怕。怕出来之后,发现自己也是假的。”

萧寒愣住了。

“你说什么?”

真正的萧寒指着房间的四面墙。墙上全是镜子。一面一面,密密麻麻,每一面都映出他们俩,两个一模一样的萧寒,面对面站着,像照镜子。

“我们以为真的在外面。真的以为有一个真正的自己,在某个地方等着。但其实没有。真的,就是假的。假的,就是真的。没有区别。”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风吹过槐树:

“江眠进去找了三百年的真。她找到了吗?”

萧寒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真正的萧寒笑了。那笑容里,有萧寒从未见过的东西。是悲。是很久很久的悲。

“她找到了。她发现镜子里面没有真。只有另一个镜子。镜子里面的镜子,镜子里面的镜子里面的镜子。无穷无尽,都是假的。她找了三百年的真,最后找到的,还是假的。”

萧寒浑身发冷。

“那她呢?”

真正的萧寒指着房间角落。

那里有一面镜子。很小,巴掌大,立在地上。镜面朝上,像一口井。

萧寒走过去,低头看。

镜子里有一张脸。是江眠的。她仰着脸,看着镜外的他,笑了。那笑容和三百年的一样,和他记忆里的一样,和梦里的一样。但那笑容里多了一点东西。是终于找到的满足。

但她出不来。

她在镜子里面。在那无穷无尽的镜子里。她能看见他,但他看不见她。他能看见的,只是镜子里她的脸。

萧寒蹲下,伸出手,想去摸那张脸。

手碰到镜面时,镜面像水一样荡开。他的手伸进去了。他摸到了她的脸。温的,软的,活的。

她握住他的手。

“萧寒。”她说。

萧寒看着她,看着这张他找了三百年的脸。

“你是真的吗?”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紧到他能感觉到她手心的温度,紧到他能感觉到她脉搏的跳动,紧到他能确定她是真的,不是镜中的倒影。

然后她用力一拉。

他被拉进镜子里。

落入光中。

光散尽时,他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地方。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镜子。无数面镜子,排成环,一环套一环,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江眠站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

她不再是镜中的脸,是真的她。银白长发,半透明皮肤,额头一朵花纹。穿着蓝布衫,洗得发白。手里提着一盏灯,灯点着,很亮,很暖。

她看着他,笑了。

那笑容是三百年那个,是他记忆里那个,是梦里那个。没有多余的东西,只有他等了三百年的东西。

“这里是哪?”他问。

江眠指着那些镜子:“归墟。真正的归墟。不是你们以为的那个,是真正的。”

萧寒看着那些镜子。每一面里都有人。有的人他认识——子言,铁熊,子衿,苏念,赵海娘,守镜人,白守拙,赵大山,阿月,秦医生,赵镜川,陈淑贤。有的人他不认识——那些死在归墟里的,那些变成花树的,那些等了三千年的。

但他们都闭着眼睛。像睡着了一样。

江眠说:“他们在等。等真的来。”

萧寒问:“真的有吗?”

江眠没有回答。

她只是带着他往前走,走过一面面镜子,走过一个个睡着的人。走到最深处,有一面镜子,比别的都大,大到看不到边际。

镜子里面,有一张脸。

那张脸,萧寒认识。是他自己的。但不是他现在的脸,是另一个他——一个他从未见过但觉得熟悉的他。那个他穿着清朝的衣裳,留着辫子,脸上涂着朱砂,眼睛闭着,嘴唇闭着。

江眠指着那张脸:“那才是真的萧寒。三百年前的那个。戴傩面之前的那个。”

萧寒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他死了吗?”

江眠点头。

“死了。三百年前就死了。死在第一次进归墟的时候。他死之前,把自己映在镜子里。镜子里的他活了。就是你。”

萧寒终于明白了。

他不是镜中的倒影。他是真正的萧寒死前映在镜中的影像。真正的萧寒死了,他活了下来。他是假的,但他是唯一的。

“我呢?”江眠问,“你知道我是谁吗?”

萧寒看着她。

她笑了。那笑容里,有他从未见过的东西。是终于可以说的轻松。

“我是真的江眠死前映在镜中的影像。她死的时候,把自己分成七份。红蝎是她,尸婆是她,洞神是她,那些灯童是她,那些灯里的影子是她。都是她,也都不是她。我是那个最后的她。那个最像她的她。”

萧寒握住她的手。

“你是真的。”

江眠摇头。

“我不是。真的死了。三千年前就死了。”

萧寒把她的手握得更紧。

“对我来说,你是真的。”

江眠看着他,看着他那张三百年前映在镜中的脸,看着他那双三百年来一直找她的眼睛。

她笑了。

那笑容,和三百年的一样,和他记忆里的一样,和梦里的一样。但那笑容里多了一点东西。是她从未有过的东西。

是真的。

他们站在那片镜子里,手牵着手,看着那些睡着的人,看着那些永远等不到的真的。

很久很久。

然后萧寒问了一句话:

“我们等吗?”

江眠没有回答。

她只是举起那盏灯,对着那些镜子晃了晃。

镜子里的人开始动。一个一个,睁开眼睛,看着他们。那些眼睛里有光,是很久很久没亮过的光。

子言第一个走出来。她不再是那个画画的女孩,是一个老人,老得不像子言。但她笑着,笑得像七年前那个等他的子言。

“等到了。”她说。

铁熊也走出来。他也老了,头发全白了。但他身边站着孩子们,那些孩子们也老了,但还在笑。

苏念也走出来。她不再是那个一百年后的苏念,是真正的她,是那个第一次见到萧寒时年轻的她。

一个一个,都走出来。

围成一圈,把他们围在中间。

江眠看着这些人,看着这些等了几百几千年的人,看着这些从镜子里走出来的人。

她笑了。

那笑容,是萧寒见过的最好的笑容。

然后她松开他的手,举起那盏灯,对着那些镜子晃了晃。

镜子碎了。

碎成无数片,落在他们脚下,落在那些睡着的人身上,落在那些镜中的影子上。

碎片落尽时,萧寒发现自己站在码头上。

海很静。静得像一面镜子。天上没有月亮,只有星星,很多很多,密密麻麻,像倒悬的灯。

江眠站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

码头上没有灯了。一盏都没有。

海面上也没有灯了。三千零一盏,都灭了。

只有他们手里的这一盏,还亮着。很亮,很暖。

江眠看着那片空荡荡的海,看着那些曾经亮过灯的地方,看着那些等了几百年几千年终于等到的魂。

她举起那盏灯,对着海面晃了晃。

海面上,有一点光慢慢亮起来。

不是灯,是一个人。一个女人,穿着蓝布衫,洗得发白。头发花白,扎成髻。脸上皱纹像干裂的河床。手里提着一盏灯,和她手上一模一样。

是那个老女人。江眠死后的壳。那个走进小门去找真的她。

她站在海面上,看着他们,笑了。

那笑容,是终于等到的轻松。

然后她沉下去,沉进海里,沉进那些灭了的灯里。

海面上又亮起一盏灯。不是新的,是原来的。是那盏刻着槐花的灯。

江眠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里的灯递给萧寒。

“拿着。”

萧寒接过灯。

灯很轻,很暖。灯焰里,有一个人影蜷着,蜷了很久很久。那是他自己。

江眠看着他,看着他那张三百年前映在镜中的脸,看着他那双三百年来一直找她的眼睛。

她笑了。

“等我。”

然后她转身,朝海里走去。

走进那盏灯里。

灯灭了。

海面上只剩一盏灯,是萧寒手里的那盏。灯焰里,有一个人影蜷着,蜷得很紧。

萧寒站在码头上,看着那片空荡荡的海,看着那盏灭了的灯,看着那个走进去的人。

很久很久。

然后他举起灯,对着海面晃了晃。

海面上,又亮起一盏灯。

两盏。

三盏。

四盏。

三千零一盏。

一盏不多,一盏不少。

每一盏里,都有一个人影。有的他认识,有的他不认识。但他们都在等。等一个真的来收。或者等一个假的来替。

最远的那一盏,离岸边有三千丈。灯里的人蜷成一团,脸埋在膝盖里。但萧寒知道那是谁。

那是江眠。

那个骗了他三百年的人。

那个等了他三百年的人。

那个走进镜子里去找真的人。

那个最后走进灯里的人。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和三百年的一样,和她记忆里的一样,和梦里的一样。但那笑容里多了一点东西。是他从未有过的东西。

是终于可以等的安心。

他坐在码头上,把灯放在脚边。

海面上,三千零一盏灯亮着,像一片不会醒的梦。

远处,锣声响起来。

一声,两声,三声。

不是往里收的,是往外散的。散到那些灯里,散到那些影子里,散到那三千年的等待里。

灯里的人影开始动。

他们从灯里走出来,一个一个,像从梦里醒来。走到码头上,站成一排,看着那片海。

萧寒也站起来,站在他们中间。

他看着那片海,看着那三千零一盏灯,看着那些和他一样等着的影子。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但他知道,他会等。

等三千年,等下一个假的来替。

或者等一个真的来收。

他不知道哪个会先来。

但他知道,她会回来。

因为她是江眠。

那个骗了他三百年的人。

那个等了他三百年的人。

那个走进灯里的人。

她说过:

“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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