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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3章 洞女(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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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花洞,洞落花,洞神娶妻不归家;你若问她何处去,骨头埋在花树下。”

萧寒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

床是楠木的,很旧,雕着缠枝莲花,莲花的蕊是红色的,红得像干涸的血。帐子是夏布的,发黄,上面绣着百子图——一百个小孩,有的笑,有的哭,有的脸是扭曲的,五官错位,像被什么力量揉过。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归墟出来的。

他只记得那片光。光里有很多人,一个一个走进去,消失不见。最后一个是江眠,她握着他的手,走进光里。然后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坐起来。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面镜子,铜的,很旧,镜面模糊,照出来的脸像隔着一层水。桌子上放着一盏灯,灯座是铜的,刻着一朵槐花。灯没点,但灯芯是黑的,烧过很多次的样子。

门开着。

门外是一条走廊。走廊很长,两边有很多门,都关着。走廊尽头有光,是日光,灰白色的,像冬天的下午。

他走出房间。

走廊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他走过一扇扇门,每一扇门上都贴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字。第一个门上写的是“子言”,第二个是“铁熊”,第三个是“苏念”,第四个是“红蝎”……他一路走过去,看到很多熟悉的名字,也有不认识的。走到最后,他看到一扇门上写着两个字:

“萧寒”。

他站住了。

那扇门关着。门上没有纸条,只有一个巴掌大的铜牌,铜牌上刻着一只眼睛。眼睛睁着,瞳孔是空的,空得像一口井。

他伸出手,推开门。

门里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里面有人。很多很多人。那些人呼吸着,很轻,很慢,像睡着了一样。

他跨进门槛。

脚下是软的。不是泥土,不是石板,是肉。温的,有弹性的,像踩在一个人身上。他低头看,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脚下的东西在动——不是移动,是呼吸,一起一伏,像活物的胸腔。

他往前走。

走了几步,脚下突然踩到一个硬东西。他蹲下摸,摸到一个圆形的、凉凉的物件——是一面镜子。很小,巴掌大,边缘有裂纹。他把镜子翻过来,对着自己。

镜子里什么都没有。

不是没有光,是没有脸。他的脸不在镜子里。镜面是空的,空得像没照到任何东西。

他把镜子放回去,继续往前走。

走了很久。久到他自己也不知道走了多久。黑暗里没有时间,只有呼吸声,一起一伏,像潮水。

然后他看到了光。

那光很弱,很远,像一个点在黑暗里。他朝光走过去。走近了,才发现那不是一盏灯,是一口井。井口很小,直径不到半米,井沿是青石的,磨得发亮。光从井里透上来,幽绿色的,像磷火。

他趴在井沿上往下看。

井里没有水。只有一张脸。

那张脸他认识。是江眠。她仰着脸,看着井口的他,笑了。那笑容和三百年的一样,和他记忆里的一样,和梦里的一样。但那笑容里多了一点东西。是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是饿。

是很久很久的饿。

“下来。”她说。

萧寒退后一步。

那张脸还在笑。但笑的幅度越来越大,大到嘴角裂开,裂到耳根,裂到后脑勺。裂开的嘴里没有牙齿,只有一条舌头。舌头很长,很长,从井里伸出来,缠住他的脚踝。

他往后挣。挣不动。那舌头把他往井里拉。

他抓住井沿。手指抠进青石缝里。指甲断了,血渗出来,滴在那舌头上。舌头缩了一下,但很快又缠上来,缠得更紧。

他被拉进井里。

落入那片幽绿色的光。

光散尽时,他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山前。

山不高,但很陡。山上长满花树,树很高,叶子是绿的,花是红的。红花很密,密密匝匝,像一树血滴。风吹过时,花瓣飘下来,飘得到处都是。地上铺满花瓣,厚的,软的,踩上去像踩在肉上。

山脚立着一块石碑。石碑很旧,爬满青苔。青苔

“落花洞”。

萧寒站在碑前,看着这三个字。

他听说过落花洞。湘西的传说,和赶尸、蛊毒并称三邪。落花洞女是洞神的新娘,被选中的女子要进洞住三天三夜,出来时要么疯了,要么死了,要么变成另一个人。传说她们是被洞神娶走了魂,留下的只是一具壳。

但他从没听说过落花洞真的存在。

他往山上走。

花瓣越落越密。落在肩上,落在头发里,落在手背上。那些花瓣很凉,凉得像冰。他拂掉一片,又落一片,拂不掉。

走到半山腰,他看到一个人。

那人坐在一棵花树下,背对着他。穿着一件黑袍子,很旧,洗得发白。头发很长,披散着,拖到地上。头发里缠满花瓣,红的,像血珠。

萧寒走近一步。

那人没有动。

萧寒又走近一步。

那人还是没有动。

萧寒走到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你是谁?”

那人没有回答。

她只是慢慢转过头来。

萧寒看到了她的脸。

那张脸他认识。是子言。那个画画的子言。那个在蜃楼镇等了他七年的子言。但她已经老了,老得不像子言。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像干裂的河床,眼睛浑浊得像两口枯井。

她看着萧寒,笑了。

那笑容不是子言的。是另一个人的。是一个萧寒不认识但觉得熟悉的人。

“你来了。”她说。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萧寒蹲下,和她平视。

“子言?”

她摇头。

“我不是子言。”她说,“我是洞女。落花洞的洞女。嫁了七十年的洞女。”

萧寒看着她,看着她那双枯井一样的眼睛。

“子言呢?”

她笑了。那笑容在皱纹里挤成一团。

“子言死了。七十年前就死了。她进洞那天,就死了。”

萧寒愣住了。

“进洞?”

她指着山顶。山顶有一个洞口,黑黑的,像一只眼睛。

“落花洞。”她说,“每七十年开一次。开的时候,要选一个新娘送进去。送进去的,就再也出不来了。”

萧寒看着那个洞口,看着那团黑。

“你是说,子言被选上了?”

她点头。

“她自愿的。”她说,“她说她要进去等人。等一个叫萧寒的人。”

萧寒心里一紧。

“她等到了吗?”

她没有回答。她只是站起来,朝山顶走去。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踩在刀尖上。花瓣落在她身上,越落越多,越落越厚,最后把她整个人盖住。她变成一个花瓣堆成的人形,继续往前走,走进那个洞口。

萧寒追上去。

洞口很窄,只能容一个人侧身进去。他挤进洞口,里面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听到声音。很多人的呼吸声。很轻,很慢,像睡着了一样。

他往前走。

走了几步,脚下踩到一个软东西。他蹲下摸,摸到一只手。手的皮肤是凉的,但骨头是热的。他把那只手放回去,继续往前走。

越走越深。

呼吸声越来越响。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那些呼吸声此起彼伏,像潮水,一波一波。

然后他看到了光。

那光是幽绿色的,从洞顶透下来。洞顶很高,看不到顶,但能看到很多垂下来的东西。那些东西是人的形状,一个一个,吊在洞顶,像风干的腊肉。她们穿着各种衣服,有的新,有的旧,有的已经烂成布条。头发垂下来,很长,很长,拖到地上。

萧寒站在那些吊着的人

他看到了子言。

她吊在最中间,穿着那件蓝布衫,洗得发白。头发全白了,垂下来,垂到地上。她的脸很平静,像睡着了一样。嘴角微微上扬,像在做梦。梦里等到了想等的人。

萧寒看着她,很久很久。

然后他听到一个声音。

那声音从洞底传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土:

“萧寒。”

他低头看。脚边有一个洞,很小的洞,只容一只手伸进去。洞里有一只手伸出来,抓住他的脚踝。

那只手很凉,凉得像死人。但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甲缝里没有泥,只有一点淡淡的朱红——是朱砂。湘西赶尸人用来镇尸的朱砂。

他往后退,挣不开。那只手抓得很紧,紧得像长在他脚上。

那只手把他往洞里拉。

他抓住旁边一根垂下来的头发,那头发很韧,像绳子。他借力往外挣,挣不动。那只手力气很大,大得不像人的手。

他被拉进那个小洞里。

洞里很窄,窄得只能蜷着身体。他蜷在里面,动弹不得。那只手松开他的脚踝,摸到他的脸上,摸着他的眼睛,鼻子,嘴唇,下巴。摸得很慢,很仔细,像在认一个人。

然后那手缩回去了。

洞里亮起一点光。很弱,幽绿色的,像磷火。借着那光,萧寒看到了那个人。

她就蜷在他对面,不到一尺的距离。银白长发,半透明皮肤,额头有一朵花纹。花纹在右边,很深,深得像刻进去的。穿着蓝布衫,洗得发白。手里提着一盏灯,灯没点,但灯座擦得很干净。

是江眠。

但她不是他认识的江眠。她太老了。老得不像三百岁,像三千岁。脸上的皱纹一层叠一层,像千层镜。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两个洞,洞里是空的,空得像那口井。

她看着他,笑了。

那笑容和三百年的一样,和他记忆里的一样,和梦里的一样。但那笑容里多了一点东西。是终于吃到东西的满足。

“你来了。”她说。

萧寒看着她,看着这张三千年的脸。

“你是江眠?”

她摇头。

“我不是江眠。”她说,“我是洞神。落花洞的洞神。活了三千年的洞神。”

萧寒想起尸婆的话。尸婆说她是湘西赶尸人的祖师,活了三千年的尸婆。现在这个人说她也是洞神,活了三千年的洞神。

“尸婆是你?”

她点头。

“尸婆是我。赶尸人是我。守门人是我。江眠是我。红蝎是我。都是我也都不是我。我是那个‘一’,她们是我的‘多’。现在‘多’都回来了,只剩‘一’。”

萧寒听不懂。

她伸出手,摸着他的脸。那只手很凉,凉得像死人的手。但那手在抖,抖得很厉害,像饿极了的人看到食物。

“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吗?”她问。

萧寒不说话。

她继续说:“三千年。我把自己分成七份,放在七张傩面里。我让她们替我活着,替我等着。等一个能让我真正活过来的人。”

她的手停在他脸上,停在他的眼睛上。

“你就是那个人。”

萧寒想往后退,但退不动。洞里太窄,窄得他动不了。

“为什么是我?”

她笑了。那笑容在三千年皱纹里挤成一团。

“因为你是假的。”

萧寒愣住了。

“我是假的?”

“你是假的。”她说,“你是镜中的倒影。你是萧寒的影子。你是那个真正的萧寒戴傩面时映出来的镜像。你没有根。没有根的东西,最好用。”

萧寒想起归墟里那个画脸的人。那个人也说过他是假的。但他不信。

“我是真的。”他说,“我能给别人脸。我给了那个画脸的人一张真正的脸。”

她点头。

“对。你能给别人脸。这就是我要你的原因。”

她的手从他脸上移开,伸进怀里,摸出一张傩面。

那张傩面是空白的。没有五官,只有一张脸,一张空空的、等着被填满的脸。

“戴上它。”她说。

萧寒看着那张空白的傩面,看着那张无面的脸。

“戴上它,然后呢?”

她笑了。

“戴上它,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我们合一。三千年的洞神,和你这个镜中的倒影,合在一起。你有了根,我有了身。我们都不再是假的。”

萧寒明白了。

她不是要杀他。她是要吃他。要吃了他这个“假的”,来让自己变成“真的”。吃了镜中的倒影,她就有了实体。她就真正活过来了。

“那些洞女呢?”他问。

她指了指洞顶。

“她们是我的粮食。七十年吃一个。吃了三千年。但她们不够。她们是真的,吃了也只是饱一饱。只有你,你是假的,吃了就能变成真的。”

萧寒想起那些吊在洞顶的人。子言,还有那么多他不认识的女人。她们都是被她吃了魂的洞女。留下的只是一具壳,吊在那里,像风干的腊肉。

“子言是来等我的?”

她点头。

“她等到了。她等到了你。所以我能吃了你。”

萧寒浑身发冷。

他看着那张空白的傩面,看着那张等着被填满的脸。

“我不戴。”

她笑了。

“你会戴的。”

她举起那盏灯。灯亮了。光很亮,亮得刺眼。那光照在萧寒脸上,照进他眼睛里。他感觉眼睛在烧,像被火烤。他闭上眼睛,但光还是透进来,透进眼皮里,透进脑子里。

光里有很多画面。

他看到自己站在一面镜子前。镜子里有一个男人,穿着中山装,很旧,洗得发白。那个男人看着他,笑了。然后那个男人戴上一张傩面,白面书生的傩面。镜子里的他,就是那一刻生出来的。他是镜像,是倒影,是那个男人戴傩面时映出来的虚像。

他看到自己活了。活了三百年的虚像。他以为自己是真的,其实只是光映在水里。

他看到江眠。不,是洞神。她站在他面前,笑着,等着他戴上那张空白的傩面。

他看到自己伸出手,接过那张傩面。

他不想接。但他的手动不了。那不是他的手,是那个镜像的手。镜像没有自己的意志,只能重复正身的动作。正身戴了傩面,他也会戴。正身死了,他也会死。他是影子,永远跟着正身。

他感觉那张傩面贴上他的脸。

凉的。很凉。凉得像冰。

然后他听到一个声音。不是洞神的声音,是另一个人的。是那个画脸的人的声音:

“假的,也能变成真的。”

他想起了那个画脸的人。他给了那人一张真正的脸。那张脸是他从镜子里捧出来的。既然他能给别人脸,他也能给自己脸。

他伸出手,摸着自己的脸。

那脸是凉的,凉的像镜子。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那手是温的,有温度。温的是真的,凉的是假的。他用温的手去摸凉的脸,一点一点,把凉摸成温。

那张空白的傩面从他脸上滑落。

洞神愣住了。

“你……”

萧寒看着她,看着那张三千年的脸。

“我是假的。”他说,“但我能变成真的。”

他站起来。那洞很窄,窄得只能蜷着。但他站起来了。他顶着洞壁,一点一点往上撑。洞壁是软的,是肉,是他刚进来时踩过的那种肉。他撑开那肉,往上爬。

洞神在

他不回头。他往上爬。爬过那些肉壁,爬过那些垂下来的头发,爬过那些吊着的人。他爬到洞顶,爬出那个洞口,爬回落花洞的山坡上。

花瓣还在落。红的,密密匝匝,像一树血滴。

他站在花瓣里,大口喘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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