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3章 洞女(2/2)
然后他看到一个人。
那人站在花树下,背对着他。穿着一件黑袍子,很旧,洗得发白。头发很长,披散着,拖到地上。头发里缠满花瓣,红的,像血珠。
是那个洞女。那个自称嫁了七十年的洞女。
她慢慢转过头来。
萧寒看到了她的脸。
那张脸不是子言的。是另一个人的。是江眠的。是年轻的江眠,三百年前的江眠。没有皱纹,没有白发,只有那张他找了三百年的脸。
她看着他,笑了。
那笑容和三百年的一样,和他记忆里的一样,和梦里的一样。但那笑容里多了一点东西。是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是等到了的安心。
“萧寒。”她说。
萧寒看着她,看着这张突然年轻的脸。
“你是……”
“我是子言。”她说,“也是洞女。也是江眠。也是红蝎。也是尸婆。也是洞神。也是你。”
她走近一步。
“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吗?”
萧寒退后一步。
她笑了。
“别怕。我不是来吃你的。我是来谢谢你的。”
萧寒不明白。
她指着那个洞口。
“她在里面。那个活了三千年的洞神。你把她困住了。你从她手里逃出来,她就再也出不来了。她只能待在那个洞里,等下一个七十年,等下一个镜中的倒影。”
萧寒回头看着那个洞口。洞口黑黑的,像一只眼睛。
“她不会出来?”
“出不来。”子言说,“你是她等了三千年的人。你逃了,她就只能等下一个。但下一个不一定有。镜中的倒影,不是随便就能生出来的。要有人戴傩面,要有镜子,要有光。三千年才生出你一个。再等三千年,也不一定等得到。”
萧寒沉默。
子言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知道我为什么在这里吗?”
萧寒摇头。
子言指着那些花树。那些花树很高,叶子是绿的,花是红的。红花很密,密密匝匝,像一树血滴。
“这些花,都是洞女。每一个嫁进来的洞女,死后都会变成一棵花树。花开的时候,就是她们活着的时候。花落的时候,就是她们死的时候。一年又一年,开了落,落了开。她们走不掉,只能这样活着,这样死着。”
萧寒看着那些花树。那么多,数不清。每一棵都是一个洞女。每一个洞女都是被吃掉的魂。
“你呢?”他问。
子言笑了。
“我也是。我是第七十棵。七十年前嫁进来的。七十年了,花开了七十次,落了七十次。每次开的时候,我都能看到外面。每次落的时候,我都以为自己死了。但第二天又开了。永远这样,永远走不掉。”
萧寒看着她,看着那张三百年前的脸。
“那你怎么变回江眠的样子?”
子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手很白,很年轻,是江眠的手。
“因为你来过。”她说,“你从那个洞里爬出来的时候,带出来一点光。那光照到我身上,我就变回年轻的样子了。但只是样子。我还是那棵花树,还是那个洞女,还是走不掉。”
萧寒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站在那里,站在花瓣里,站在那些永远开落的花树中间。
很久很久。
然后他听到一个声音。很轻,很远,像风吹过槐树:
“萧寒。”
他回头。
江眠站在他身后。真正的江眠。不是洞神,不是子言,不是那些借来的脸。是那个在蜃楼镇等了他三百年的江眠。穿着蓝布衫,洗得发白。手里提着一盏灯,灯点着,很亮,很暖。
她看着他,笑了。
那笑容是三百年那个,是他记忆里那个,是梦里那个。没有多余的东西,只有他等了三百年的东西。
“走吧。”她说。
萧寒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那手很暖,暖得像活人的手。
他们一起朝山下走。
身后,那些花树轻轻摇动。花瓣落下来,落在他们肩上,落在他们头发里,落在他们走过的路上。
走到山脚时,萧寒回头看了一眼。
山顶上,那个洞口还黑着。洞口的树还红着。那些花还在落,落不完地落。
子言站在一棵花树下,看着他们,笑着。
那笑容是年轻的,是三百年前的,是她嫁进来之前的样子。
萧寒举起手,对她挥了挥。
她也挥了挥手。
然后他们走进那片光里。
光散尽时,萧寒发现自己站在蜃楼镇的码头上。
海很静。静得像一面镜子。天上没有月亮,只有星星,很多很多,密密麻麻,像倒悬的灯。
江眠站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
码头上有一盏灯。很小,很旧,铜灯座,刻着一朵槐花。灯点着,焰很稳,像永远不会灭。
灯旁边坐着一个人。
那人很老,老得看不清年龄。穿着蓝布衫,洗得发白。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像干裂的河床。手里也提着一盏灯,和她手上一模一样。
她抬起头,看着江眠,看着萧寒,笑了。
那笑容,萧寒见过。在子言脸上,在红蝎脸上,在尸婆脸上,在洞神脸上。但那笑容里没有饿,没有疯,没有累。只有终于等到的安心。
“回来了?”她问。
江眠点头。
那人站起来,走到江眠面前,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
“像。”她说,“真像。”
江眠看着她,看着这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老脸。
“你是谁?”
那人笑了。
“我是你。也是她。也是那些没走掉的人。”
她指着那片海。
海面上,有万盏灯亮起来。每一盏灯里都有一个人影。有的萧寒认识——子言,铁熊,子衿,苏念,赵海娘,守镜人,白守拙,赵大山,阿月,秦医生,赵镜川,陈淑贤。有的他不认识——那些死在归墟里的,那些变成花树的,那些等了三千年的。
那些人影都看着他们,都在笑。
那老人说:“她们都是你。也都是我。我们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了。”
江眠看着那片灯海,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脸。
“等到什么?”
老人没有回答。
她只是伸出手,从怀里摸出一张傩面。
那张傩面是空白的。没有五官,只有一张脸,一张空空的、等着被填满的脸。
江眠看着那张傩面,眼睛里的光慢慢变了。
萧寒看到了那变化。那是他从未见过的东西。是他等了三百年的江眠脸上,从未有过的东西。
是饿。
是很久很久的饿。
“戴上它。”老人说。
江眠伸出手,接过那张傩面。
萧寒拉住她。
“江眠!”
她回过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雾,雾后面还有雾。雾里有很多东西——三百年的等待,三千年的轮回,无数张借来的脸,无数个没走掉的魂。
“萧寒。”她轻声说,“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吗?”
萧寒看着她,不说话。
她笑了。那笑容是他熟悉的,也是他陌生的。熟悉是因为那是江眠的脸,陌生是因为那笑容里多了一点东西。
是终于可以结束的解脱。
她举起那张傩面,贴在自己脸上。
傩面贴上的一瞬间,海面上的万盏灯同时灭了。
黑暗里,只有码头上的那盏灯还亮着。很亮,很暖。
灯焰里,有一个人影慢慢成形。
银白长发,半透明皮肤,额头有一朵花纹。花纹在正中间,很深,深得像刻进去的。穿着蓝布衫,洗得发白。手里提着一盏灯,灯点着,和她面前那盏一模一样。
是她。也不是她。是江眠。也是红蝎。也是尸婆。也是洞神。也是那些所有没走掉的魂。
她睁开眼睛,看着萧寒。
那双眼睛里,没有雾了。只有光。很亮,很暖,像那盏灯。
“谢谢你。”她说。
萧寒不明白。
她走近一步,握住他的手。
“你等了我三百年。我骗了你三百年。现在,你不用等了。”
萧寒看着她。
“骗我?”
她点头。
“我是假的。江眠是假的。红蝎是假的。尸婆是假的。洞神是假的。都是假的。真的那个,早就死了。死在三千年前。死在她把自己分成七份的那一天。”
萧寒愣住了。
她继续说:“三千年来,我们这些假的,一直活着。一直等。等一个真的来收我们。但真的不会来了。真的已经死了。所以我们只能等一个假的,一个和我们一样的假的,来替我们死。”
她看着他,笑了。
“你就是那个假的。”
萧寒退后一步。
她追上去。
“你是镜中的倒影。你是萧寒的影子。你是那个真正的萧寒戴傩面时映出来的虚像。你是假的。我也是假的。我们都是假的。但我们不一样。你是可以死的假的。我是死不了的假的。”
萧寒不明白。
她指着那片海。海面上,灯又亮起来了。一盏一盏,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一片倒悬的星空。
“那些灯,都是假的。每一个都是。她们都是我分出去的魂。三千年来,我分了三千个。三千个假的,活在三千盏灯里。现在,她们要回来了。”
萧寒看着那片灯海,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光。
“回来做什么?”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举起手里的灯,对着那片灯海晃了晃。
灯海里,三千盏灯同时晃了晃。
然后它们开始往码头飘。越飘越近,越飘越密。飘到岸边,一盏一盏落在码头上,落在她脚边,落在萧寒脚边。
灯里的人影走出来,一个一个,像从梦里醒来。
子言出来了。铁熊出来了。子衿出来了。苏念出来了。赵海娘出来了。守镜人出来了。白守拙出来了。赵大山和阿月出来了。秦医生和小雨出来了。赵镜川和陈淑贤出来了。那些萧寒认识的,不认识的,都出来了。
他们围成一个圈,把江眠和萧寒围在中间。
江眠看着他们,笑了。
那笑容和三百年的一样,和他记忆里的一样,和梦里的一样。但那笑容里多了一点东西。是终于可以休息的放松。
“三千个假的,”她说,“等一个真的来收。真的不来。那就等一个假的来替。”
她看着萧寒,看着他那张镜中的脸。
“你就是那个替的。”
萧寒终于明白了。
他不是来救她的。他是来替她死的。她活了三千年的假,累了,不想活了。她要他替她死,替她进那三千盏灯里,替她等下一个永远等不到的真的。
他想跑。
但他动不了。那些灯里的人影围着他,手拉着手,成一个圈。那圈越来越紧,越来越小,把他挤在中间。
江眠站在圈外,看着他,笑着。
“别怕。”她说,“不疼的。只是换一个地方等。等三千年,也许能等到真的。”
萧寒看着她,看着那张他找了三百年的脸。
“你骗我。”
她点头。
“我骗你。骗了三百年。从你生出来的那一刻,就开始骗。骗你来这里,骗你替我死。”
萧寒浑身发冷。
那些人影已经挤到他身边了。他们的手摸到他身上,凉的,像死人的手。那些手把他往灯里推。
他挣扎。挣不动。他们太多了,三千个,挤得他动不了。
他被推进一盏灯里。
灯很小,很窄,只能蜷着身体。他蜷在里面,像蜷在子宫里。灯壁是软的,是肉,和他掉进去的那个洞一样。他趴在肉壁上,透过那层薄薄的肉,看着外面。
江眠站在码头上,提着灯,笑着。
灯海里,三千盏灯亮着。现在多了一盏,三千零一盏。
她举起灯,对着那片灯海晃了晃。
灯海里,三千零一盏灯同时晃了晃。
然后她转过身,朝镇子里走去。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萧寒。”
萧寒在灯里,听不到她的声音。但他能看到她的嘴唇在动。那口型他认得。
她说的是:
“等我。”
然后她走进黑暗里,消失了。
码头上只剩那盏灯。很亮,很暖。灯座上刻着一朵槐花。
灯焰里,有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着,蜷了很久很久。
海面上,三千零一盏灯浮着,像一片不会醒的梦。
远处,锣声响起来。
一声,两声,三声。
不是往里收的,是往外散的。散到那些灯里,散到那些影子里,散到那三千年的等待里。
灯里的人影开始动。
他们从灯里走出来,一个一个,像从梦里醒来。走到码头上,站成一排,看着那片海。
萧寒也从灯里走出来。
他站在那些影子中间,看着海,看着那三千零一盏灯。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但他知道,他会等。
等三千年,等下一个假的来替。
或者等一个真的来收。
他不知道哪个会先来。
但他知道,他会等。
因为他是假的。
假的只能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