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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2章 尸路(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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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脸的人走过来,蹲下,看着他。斗笠起来,嘴巴咧开来。那是一张笑的脸。笑得很大,很大。

“你以为你能跑掉?”他问。

萧寒看着他:“你也是假的。你也是她的一部分。”

画脸的人点头。

“对。我是假的。我是她画出来的。她画了我的脸,我就有脸了。她不画,我就没有。”

他指着自己的脸:

“这张脸,是她画的。画了三千年。画了擦,擦了画。她画烦了,就不画了。我顶着这张画的五官,活了五百年。”

萧寒看着他,看着那张画的五官,看着那两条弯眉、两个圈眼、一个点鼻、一条线嘴。

“你想不想有真正的脸?”

画脸的人愣了一下。

萧寒继续说:“你不是她画的吗?你不是假的吗?你不想变成真的吗?”

画脸的人没有说话。

萧寒看着他的眼睛——那两个圈圈——说:

“她活了,你就没了。她会把你收回去,收回那张空白的傩面里。你不想活吗?你不想有自己的脸吗?”

画脸的人沉默了。

很久很久。

然后他举起锣,敲了一下。

那一声锣,很响。但不是往里收的,是往外散的。散到竹林里,散到土路上,散到那些脚印里,散到那些跳动的尸里。

那些人松开手。

萧寒站起来。

画脸的人看着他,那两个圈圈的眼睛里,有一点东西在动。那是眼泪。从画的眼眶里流出来的眼泪。

“我帮你。”他说,“但你得帮我。”

萧寒问:“帮什么?”

画脸的人指着自己的脸:

“给我一张真正的脸。不是画的,是真的。”

萧寒看着那张画的五官,看着那两条弯眉、两个圈眼、一个点鼻、一条线嘴。他不知道怎么给一个人真正的脸。但他想起一件事。

他想起那个人说的话:你是假的。你只是镜中的倒影。

但他也想起另一句话:镜子永远映出另一面镜子。

他明白了。

他走到画脸的人面前,伸出手,捧住那张画的五官。他用手指抹掉那两条弯眉,抹掉那两个圈眼,抹掉那个点鼻,抹掉那条线嘴。那张脸变成一张白纸,什么都没有。

然后他站在那面最大的镜子前,让镜子照出自己的脸。他把自己的脸映在镜子里,然后用手捧起那镜像,像捧起一捧水,轻轻倒在画脸的人脸上。

镜光流动。

那张空白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五官。不是画的,是真的。是萧寒的五官,但又不完全是。有一点不同。多了一点东西。是笑。是很久很久的笑。

画脸的人摸着自己的脸,摸着那真实的触感,哭了。

那眼泪是真的,温的,从他真的眼眶里流出来,流过他真的脸颊,滴在他真的手上。

“谢谢。”他说。

萧寒点头。

“现在,”画脸的人说,“我帮你。”

他举起锣,敲了三下。

第一声锣,竹林里的黑竹开始动。那些黑竹扭起来,像无数条蛇,缠在一起,拧成一条路。路通向竹林深处,通向那面最大的镜子,通向镜子后面那个活了三千年的尸婆。

第二声锣,那些跳动的尸停下来。他们不再跳,只是站在那里,等着。他们的眼睛睁开,眼白上的血丝在动,在长,在蔓延。但那血丝不是往外的,是往里的。缩回去,缩回眼睛深处,缩回那些尸的身体里。

第三声锣,那面最大的镜子碎了。

不是真的碎,是映在镜子里的东西碎了。那些傩面,那些脸,那些人影,那些三千年积攒的东西,全部碎了,碎成无数片,落在地上,落在那些尸身上,落在画脸的人身上,落在萧寒身上。

碎片落尽时,萧寒看到了她。

她就站在镜子后面,站在那碎光的中心。银白长发,半透明皮肤,额头有一朵花纹。花纹在右边,很深,深得像刻进去的。穿着蓝布衫,洗得发白,手里提着一盏灯,灯没点,但灯座擦得很干净。

是江眠。也是红蝎。也是守门人。也是尸婆。

她看着萧寒,笑了。

那笑容和三百年的一样,和他记忆里的一样,和梦里的一样。但那笑容里多了一点东西。是终于等到的东西。

“你来了。”她说。

萧寒看着她,看着她那张三百年来从未变过的脸。

“你到底是谁?”

她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指着那些碎片。

萧寒低头看。那些碎片里,每一片都有一个人影。有的他认识——苏念,子言,铁熊,子衿,赵海娘,守镜人,白守拙,赵大山,阿月,秦医生,赵镜川,陈淑贤。有的他不认识,但那些人看着他,都在笑。

那些人影从碎片里走出来,走到他面前,围成一个圈。

苏念在最前面。她不再是尸,是人了。她笑着,笑得像一百年前那个年轻的自己。

“谢谢你。”她说,“等到了。”

萧寒不明白。

尸婆开口了:

“他们不是尸。他们是魂。那些死在归墟里的魂。我赶的不是尸,是魂。赶了三千年,赶了三千个魂。每个魂,我都收在一张傩面里。七张傩面,三千个魂。三千个魂,等了三千年。”

她看着萧寒:

“等的就是你。”

萧寒退后一步。

“等我?”

尸婆走近一步:

“等一个愿意帮他们的人。等一个愿意把自己脸给出去的人。等一个……”

她顿了顿,笑了:

“等一个真的萧寒。”

萧寒看着她,看着那双三千年没闭过的眼睛。

“我是真的吗?”

尸婆没有回答。她只是指着那些魂,指着那些从碎片里走出来的人:

“你问他们。”

那些魂看着他,都笑了。那笑容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三千个人的。但那笑容里有一种共同的东西。是谢。是很久很久的谢。

苏念开口了:

“你是真的。因为你能给别人脸。假的,给不了。”

萧寒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刚才捧起镜光,倒在一张空白的脸上,让那张脸长出真的五官。那双手是热的,有温度的,像活人的手。

他抬起头,看着尸婆:

“那你呢?你是真的吗?”

尸婆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提着灯,看着他,笑着。那笑容里有什么东西在变。不是疯,是别的。是很久很久的累。是很久很久的等。是很久很久的终于可以歇下来的东西。

她的身体开始变淡。

从脚开始,一点一点,像褪色的照片。

那些魂围上去,把她围在中间。他们伸出手,轻轻触碰她。每碰一下,她就淡一分。碰到最后,她只剩一张脸。一张脸浮在空中,银白长发,半透明皮肤,额头一朵花纹。

那张脸看着萧寒,笑了。

那笑容不再是三百年那个。是另一个。是一个三千年前的人。是一个真正的、从来没有戴过傩面的人。

“我叫尸婆。”她说,“湘西赶尸人的祖师。活了三千年的尸婆。赶了三千年的魂。等的就是今天。”

萧寒看着她,说不出话。

“你知道我为什么等吗?”她问。

萧寒摇头。

“因为三千年前,”她说,“我做错了一件事。我把自己的魂分成七份,装在七张傩面里。我以为这样就能不死。但我错了。这样只会永远不死,永远不活。不死不活,比死还难受。”

她顿了顿,声音越来越轻:

“我等了三千年,等一个人来帮我收回去。收回去,我就能真的死了。真的死,比不死不活好。”

萧寒看着她那张越来越淡的脸,看着她眼底那层快要散尽的东西。

“那江眠呢?”

尸婆笑了。

“江眠是我。红蝎是我。守门人是我。她们都是我。但也不都是我。她们是我分出去的魂。她们活了三百年,替我等着。等你来。”

萧寒终于明白了。

他不是来找江眠的。他是来让江眠死的。让那个三百年的人死,让那个三千年的尸婆死,让那些魂真正解脱。

他看着那些魂,看着那些从碎片里走出来的人。他们都在笑,笑得像终于等到天亮的人。

尸婆的脸越来越淡,淡到几乎看不见。

最后一刻,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槐树:

“萧寒,谢谢你。你比我自己还像我自己。”

然后她消失了。

光暗下去。

那些魂也开始淡去。一个一个,像灯灭了一样,消失在黑暗里。

苏念最后看了萧寒一眼,笑了。那笑容是一百年前的笑容,是她第一次见到他时的笑容。

“明年见。”她说。

然后她也消失了。

萧寒独自站在黑暗中。

很久很久。

久到他自己也快要忘记自己是谁。

然后他看到一点光。很远,很小,像一颗星。那光慢慢飘过来,飘到他面前,落在他手心。

是一盏灯。很小,巴掌大,灯座是铜的,上面刻着一朵槐花。

灯焰轻轻跳动,像一颗缓慢搏动的心脏。

灯里有一张字条,只有四个字:

“我回来了。”

萧寒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他认出那笔迹。是江眠的。三百年前那封信上的笔迹。

但他也认出另一样东西。那笔迹里多了一点东西。是笑。是那种三千年的笑。

他抬起头。

远处,有一个人影慢慢走过来。

银白长发,半透明皮肤,额头一朵花纹。穿着蓝布衫,洗得发白。手里提着一盏灯,灯点着,很亮,很暖。

她走到他面前,停下。

看着他,笑了。

那笑容和三百年的一样,和他记忆里的一样,和梦里的一样。但那笑容里多了一点东西。是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是真的。

“我回来了。”她说。

萧寒看着她,看着那张他找了三百年的脸。

“你是谁?”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很暖,暖得像活人的手。

“我是江眠。”她说,“也是红蝎。也是守门人。也是尸婆。也是那些魂。也是你。”

她顿了顿:

“也是我自己。”

萧寒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映出他的脸。那不是白面书生的脸,不是真的萧寒的脸,不是画脸的人的脸。是他自己的脸。一张真正的、从来没有借过别人的脸。

他终于笑了。

那是三百年来第一次。

远处,锣声响起来。

一声,两声,三声。

不是往里收的,是往外散的。散到那些镜子里,散到那些傩面里,散到那些魂里,散到那些三千年的等待里。

镜子里的人开始动。

他们从镜面里走出来,一个一个,像从梦里醒来。有的他认识——守镜人,白守拙,赵大山,阿月,秦医生,赵镜川,陈淑贤。有的他不认识——那些死在归墟里的,那些等了三千年的,那些终于可以回家的。

他们走过他身边,都停下来,看他一眼,笑一笑,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在最前面的是尸婆。她不再是那个活了三千年的尸,是一个真正的、活过也死过的人。她回过头,看了萧寒一眼,笑了。那笑容里没有疯,没有累,只有终于可以歇下来的东西。

她走进那片光里,消失了。

接着是苏念。她走进光里时,回过头,对萧寒挥了挥手。那手势他见过,一百年前她对他挥过。那是告别的意思,也是约定的意思。

她也消失了。

然后是那些魂,一个一个,走进光里,消失不见。

最后一个是江眠。

她站在萧寒身边,握着他的手,看着那片光。

“你不走吗?”萧寒问。

江眠摇头。

“我走过了。”她说,“该回来了。”

萧寒看着她,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额头上那朵越来越浅的花纹。

“你真的是江眠?”

江眠没有回答。

她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紧到他能感觉到她手心的温度,紧到他能感觉到她脉搏的跳动,紧到他能确定她是真的,不是镜中的倒影。

“我是。”她说,“我是江眠。也是你。也是那些魂。也是这盏灯。”

她举起那盏灯,让光照着他的脸:

“也是你等了三百年的那个人。”

萧寒看着那盏灯。灯焰里,映出两个人的脸。一个是他的,一个是她的。两张脸挨得很近,近到分不清谁是谁。

他看着那灯焰,看着那跳动的光,看着那些终于散尽的雾。

很久很久。

然后他问了一句话:

“我们回家?”

江眠笑了。

那是他见过的最好的笑容。

她点头。

他们手牵着手,走进那片光里。

身后,那些镜子慢慢碎掉,碎成无数片,落在地上,落在那些脚印里,落在那三千年的等待里。

锣声停了。

竹林静了。

只有一盏灯,还亮着。

很远,很远。

像一颗不会灭的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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