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虚假傩面(2/2)
“我也忘了。但我想起来了。”
萧寒等着她说下去。
江眠伸出手,指着镜环最深处那面最大的镜子。那面镜子和其他镜子不一样,不是立着的,是平放着的,像一口井,井口朝上,里面倒映着满天星斗。
“那里面是出口。”江眠说,“进去就能出去。”
萧寒看着那面镜子。看着那些星斗,那些光,那些他从未见过的景象。
“那你为什么不出去?”
江眠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不能。”她说,“我戴了空傩面。空傩面的人,出不去。出去了,也会散。”
萧寒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额头上那朵越来越深的花纹,看着她眼底那层快要散尽的雾。
“戴上它。”江眠又说了一遍,“替我守着。”
萧寒低头看着那张空傩面。它躺在供桌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张脸,一张空空的、等着被填满的脸。
他伸出手,拿起它。
傩面很轻。轻得像一张纸。但拿在手里,能感觉到里面有东西在动。像心跳。像呼吸。像有人在里面说话。
他把傩面举到面前。
镜子里映出他的脸。但那张脸在变——一会儿是他自己,一会儿是江眠,一会儿是另一个人,他没见过但觉得熟悉的人。那人看着他,嘴唇动着,一遍一遍说着同一句话。
萧寒认出了那句话:
“戴上它。”
他放下傩面。
“不。”他说。
江眠愣了一下。
“什么?”
萧寒看着她,看着那张他找了三百年的脸。
“我不会戴。”他说,“我不是来替你守的。我是来带你走的。”
江眠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眼底那层雾越来越薄,薄到几乎透明。
“带我走?”她轻声问,“你知道我是谁吗?”
萧寒点头。
“你是江眠。”
江眠摇头。
“我是江眠。”她说,“但我也是另一个人。”
萧寒等着她说下去。
江眠走到那面最大的镜子前,蹲下,伸手触碰镜面。镜面像水一样荡开,一圈一圈,荡得很远很远。
“三百年前,”她说,“我进来的时候,遇到一个人。”
萧寒走近,站在她身后。
“什么人?”
“守门人。”江眠说,“真正的守门人。不是守镜渊的,是守归墟的。她在这里守了一千年。她告诉我,归墟不是万镜之源,是万镜之终。所有镜子里的人,最后都会到这里来。包括我。”
她站起来,转过来看着萧寒:
“她问我愿不愿意留下来守门。我说不愿意。她说那你就出去吧,但出去之前,你得戴一张傩面。我说好。我选了那张空白的。因为我想,空白的,就不会被任何东西困住。”
她顿了顿,笑了。那笑容很苦,苦得像喝了三百年的海水。
“我错了。空白的,才是困得最深的。因为没有脸,就没有自己。没有自己,就永远找不到出口。”
萧寒听着。听着她说的每一个字。
“你遇到的那个人,”他问,“她还在吗?”
江眠点头。
“在。在那面镜子里。”
她指着那面最大的镜子。镜面已经恢复了平静,映出满天星斗。
“她一直在等我。等我戴上那张空白的,等她出来,我进去。”
萧寒明白了。
“你想让我戴空白,让她出来?”
江眠摇头。
“不。我想让你戴上空白,然后进去找她。”
萧寒愣住了。
“找她?”
“她是我姐姐。”江眠说,“亲姐姐。比我早三百年进来。她进来的时候,我才十岁。她告诉我,她会回来。我等了三百一十三年,等到了她。”
她看着萧寒,眼底那层雾彻底散了。露出的眼睛,是他从未见过的眼睛——很深,很亮,像那口井,像那面镜子,像归墟本身。
“她就是红蝎。”
萧寒听到这个名字,身体震了一下。
“红蝎?”
“对。”江眠说,“红蝎是我姐姐。她进来的时候,叫江红。出去的时候,叫红蝎。她戴的是怒目金刚。她出去后,把傩面给了守镜人。守镜人戴上,困了三百年。她又进来,戴上了慈眉菩萨,给了赵镜川。赵镜川戴上,困了三百年。第三次,她没有戴。她直接进来了。然后她发现,不戴傩面,就出不去。”
萧寒想起红蝎。想起她在蜃楼镇守了三百年,等了三百年。
“她等的是你?”
江眠点头。
“她等的是我。等我进来,等她出去。”
萧寒看着那面镜子。看着镜子里映出的满天星斗。那些星斗在动,在转,在形成一个漩涡。
“她在那里面?”
“在那里面。”江眠说,“她进去之后,就再也没出来。但她一直在等我。等了三百年。”
萧寒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江眠,看着她那张和三百年一模一样的脸,看着她眼底那层彻底散尽的雾。
“你想让我进去找她?”
江眠点头。
“你进去,找到她,告诉她我来了。”
萧寒问:“那你呢?”
江眠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淡得像要化开。但他看到了那笑容后面藏着的东西。那东西他看不清楚,但他能感觉到。是冷。是很久很久的冷。还有一点别的。一点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我在这里等。”她说,“等你们出来。”
萧寒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问了一个问题:
“你真的是江眠吗?”
江眠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眼底那层雾又慢慢聚起来,越来越浓,浓到看不见底。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我是。”
萧寒摇头。
“你不是。”
他指着她额头那朵花纹:
“红蝎的花纹在额头正中。你的在右边。江眠的花纹也在右边。但你的花纹比她深。深得多。”
他走近一步,看着她的眼睛:
“你是谁?”
那个人笑了。那笑容不再是江眠的笑容。是另一个人的。是一个他从未见过但觉得熟悉的人。
“我是江眠。”她说,“也是红蝎。也是守门人。也是那七张傩面。也是这面镜子里的所有人。”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萧寒的脸。那只手很凉,凉得像死人的手。
“你也是。”她说,“你只是还不知道。”
萧寒后退一步。
那个人没有追。她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笑着,笑着,一直笑着。
那笑容,他见过。在梦里,在记忆里,在每一个醒着睡着的瞬间。但那笑容里多了一点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是疯狂。是很久很久的疯狂。
“你知道为什么红蝎等了三百年吗?”她问。
萧寒摇头。
“因为她想等的人不是我。是你。”
萧寒愣住了。
“我?”
“她等的是萧寒。不是三百年前的萧寒,是现在的你。”她顿了顿,“你知道为什么吗?”
萧寒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那张越来越陌生的脸。
那个人走近一步,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她呼吸里的凉意。
“因为三百年前那个萧寒,早就死了。”
她伸出手,指着那面最大的镜子:
“在那里面。戴着白面书生的傩面。困了一千年。”
萧寒浑身发冷。
他看着那面镜子。看着镜子里映出的满天星斗。那些星斗在动,在转,在形成一个漩涡。漩涡中心,有一张脸。白面书生的脸。眉眼和他一模一样。
那张脸在看他。看着他,笑着,笑着,一直笑着。
萧寒终于明白了。
他不是萧寒。
他只是萧寒的影子。是镜子里映出的那个人。是三百年前那个萧寒戴傩面时,镜中留下的倒影。他以为自己是真人,其实只是光映在水里的虚像。
那个人看着他,看着他脸上慢慢浮现的表情。
“现在你知道了。”她说,“你是假的。”
萧寒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面镜子,看着镜子里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看着那张脸上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表情。
过了很久,他问:
“那你呢?”
那个人笑了。
“我?”她说,“我是真的。也是假的。我既是江眠,也是红蝎,也是守门人,也是那七张傩面,也是这面镜子里的所有人。”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风吹过槐树:
“我也是你。”
萧寒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映出他的脸。但那不是他的脸,是那张白面书生的脸。眉眼和他一模一样。
两张脸,隔着三百年的光,隔着千层镜,万古潮,隔着所有他们走过的路和没走过的路,互相看着。
镜里镜外,都是虚像。
供桌上,那七张傩面同时睁开眼睛。
蜡烛灭了。
黑暗中,有无数个声音在说话。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叫一个人的名字。那个名字萧寒听过,也喊过,喊了三百年。
但此刻他才知道,那不是他的名字。
那只是镜子里那个人的名字。
而他,连名字都是借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