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虚假傩面(1/2)
“七月半,傩面开,镜子里头鬼出来;你问归墟几重门,一层皮来一层骸。”
萧寒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口棺材里。
棺材是樟木的,很旧,但刷了新漆。漆是朱红色,红得像刚剥开的人皮。他伸手去推棺盖,指尖碰到一个冰凉的东西——那是一张脸,一张傩面,雕成怒目金刚的样子,两只眼珠正对着他。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进来的。
他只记得那艘船。船消失的那天,他站在甲板上,看着光柱从天而降,把江眠裹进去。他想伸手拉她,但手伸到一半,光就散了。江眠不见了。他掉进海里,呛了不知道多少口水,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就是这口棺材。
他用力推棺盖。棺盖很重,但被他推开了条缝。光从缝里漏进来,不是日光,是烛光,昏黄,摇曳,带着桐油烧焦的气味。
他爬出棺材。
外面是一个戏台。很老的戏台,木头柱子都朽了,但台上收拾得很干净。台中央摆着一张供桌,桌上供着七张傩面。不是普通的傩面,是那种开过光的,雕得极细,眉眼间有活气。烛台在傩面两侧,插着白蜡烛,烛泪流下来,凝成一根根细长的冰柱。
戏台四周挂着帷幕,帷幕上画着镜子。不是画镜子本身,是画镜子里的人。那些人有的笑,有的哭,有的脸是扭曲的,五官错位,像被什么力量揉过。
萧寒认出了其中一张脸。
那是他自己。
画里的他站在一片光海里,光淹到腰际,他低着头,看着水里自己的倒影。倒影也在看他,但倒影的脸是江眠的脸。
他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久到蜡烛烧短了一截。
然后他听到了锣声。
锣声从戏台后面传来,一下,一下,很慢,像丧礼上的引路锣。他绕到戏台后面,看到一条小路。路是青石铺的,石缝里长满青苔,但中间有新鲜的脚印。脚印很小,像女人的脚,赤脚,脚趾印很深。
他沿着路走。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他看到一座村庄。
村庄建在山坳里,四面环山,山上是密密的竹林。竹叶被风吹动时,发出的不是沙沙声,是类似人低语的声音。很多人的低语,听不清说什么,但能感觉到话里的情绪——是怨,是恨,是那种死了很多年还没散的怨。
村口立着一座牌坊。牌坊是石头的,很旧,上面爬满藤蔓。藤蔓间隐约可见四个字:
“镜底归墟”。
萧寒站在牌坊下,看着那四个字。
他不记得自己来过这里。但他知道这里。江眠说过。归墟是所有镜渊节点的源头,是万镜之根。她说过她进去过,差点死在里面,带出了心镜和沉锚。
她还说过,她第三次进去时,没有出来。
那是三百年前的事。
现在他站在这里,站在归墟的入口。但他不知道是怎么来的。
他走进村子。
村子里没有人。但有很多镜子。家家户户门口都挂着镜子,圆的方的,铜的玻璃的,大的小的,有的新有的旧,有的镜面模糊有的亮得能照出毛孔。镜子里映出萧寒的脸,但每一张脸都不一样。有一张在笑,有一张在哭,有一张瞪着他,眼珠慢慢转动。
他走过那些镜子,尽量不看。
走到村子中央,他看到一口井。
井沿是青石的,磨得发亮,井口盖着一块石板。石板上刻着一行字:
“欲见江眠,开此井。”
萧寒蹲下,看着那行字。
字迹他认识。是江眠的笔迹。和她三百年前留在离别信上的字迹一模一样。但那些字是刻在石板上的,不是写的,是用凿子一凿一凿凿出来的。每一凿都很深,很深,深到石板上裂出细纹。
他把手按在石板上。
石板很凉,凉得像江眠的手。他想起最后一次握那只手的时候,手是温的,有温度,像活人。
他用力推石板。
石板很重,但被他推开了。
井口露出来。里面没有水,只有光。那种光他见过——和那艘船消失时的光一样,和江眠被吞没时的光一样。金色的,暖的,像夕阳照在麦田上。
光里有一架梯子。梯子是竹子的,一直往下,往下,看不到尽头。
萧寒没有犹豫。他踩上梯子,往下爬。
梯子很长。他爬了很久,久到双手磨出血泡,久到肩膀酸痛得像要掉下来。但他没有停。他知道
终于,他踩到了地面。
那是一片广场。很大,大得看不到边际。广场上铺着青砖,砖缝里长着白色的草,草叶细得像头发,在无风的环境中轻轻摆动。广场四周竖着无数面镜子,每一面都有一人高,排列成环,一环套一环,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广场中央立着一座戏台。
和村口那座戏台一模一样。但更大,更旧,更破。台柱上的漆都剥落了,露出里面朽烂的木头。台上供着七张傩面,也和村口一样,但更大,更狰狞,眉眼间的活气更重——重得像真的有魂住在里面。
傩面后面坐着一个人。
银白长发,半透明皮肤,额头有一朵奇异的花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提着一盏旧油灯,灯没点,但灯座擦得很干净。
是江眠。
但她没有看萧寒。她看着傩面,看着那些雕出来的眉眼,嘴唇轻轻动着,像在和谁说话。
萧寒走上戏台。
走到她面前。
她终于抬起头,看着他。
那眼神他见过。在梦里,在记忆里,在每一个醒着睡着的瞬间。但那眼神里多了点什么。多了点他不认识的东西。像一层雾,雾后面还有一层雾。
“你来了。”江眠说。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槐树。
萧寒蹲下,和她平视。
“这是哪?”
“归墟。”江眠说,“你不是一直在找我吗?找到了。”
萧寒看着她。看着她半透明的皮肤,看着她额头那朵花纹,看着她手里那盏永远不会灭的灯。
“你为什么在这里?”
江眠没有回答。她只是伸手指了指那七张傩面。
“你看。”她说,“他们都在等我。”
萧寒看着那些傩面。七张,雕得都不一样。怒目金刚,慈眉菩萨,青面夜叉,白面书生,红脸关公,黑脸钟馗,还有一张——那张是空的,没有雕五官,只有一张脸,一张没有五官的脸。
“那是你的。”江眠指着那张空傩面说。
萧寒愣了一下。
“我的?”
“每个人进来都要戴一张。”江眠说,“戴上了,就出不去了。”
萧寒看着她:“你戴的是哪张?”
江眠没有回答。她只是低下头,看着手里那盏灯。灯座上映出她的脸,但那张脸在动,在变,一会儿是怒目金刚,一会儿是慈眉菩萨,一会儿是青面夜叉,一会儿是白面书生,红脸关公,黑脸钟馗,最后变成那张没有五官的脸。
“我不用戴。”她轻声说,“我就是那张。”
萧寒不明白。但他没有再问。他只是在她身边坐下,看着那些傩面,看着那些镜子,看着这个没有边际的广场。
过了很久,江眠开口了。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萧寒摇头。
“这是归墟。”江眠说,“但不是你以为的那个归墟。这里不是源头,是终点。所有镜子里的东西,最后都会到这里来。所有戴过傩面的人,最后都会变成镜子里的东西。”
她顿了顿,转过头看着萧寒:
“三百年前,我进来过一次。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里是终点。我以为这里是起点。我带走了心镜和沉锚,以为自己找到了回家的路。其实我没有。我带走的只是两张傩面。心镜是慈眉菩萨,沉锚是怒目金刚。我给了守镜人,给了赵镜川。他们戴上了,就再也摘不下来了。”
萧寒想起守镜人。想起赵镜川。想起他们在镜子里被困了三百年。
“那你呢?”他问。
江眠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水里的倒影。
“我戴上了这张。”她指着那张没有五官的傩面,“戴了三百年的空。空到最后,我自己也变成空了。”
萧寒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那张和三百年前一模一样的脸,看着她那双眼底有雾的眼睛,看着她额头上那朵越来越深的花纹。
“你恨我吗?”江眠突然问。
萧寒愣住了。
“恨你什么?”
“恨我把你带到这里。”江眠说,“恨我没有告诉你真相。恨我让你等了这么多年。”
萧寒想了想。想了很久。
“不恨。”他说,“我只想找到你。”
江眠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和三百年的一样,和他记忆里的一样,和梦里的一样。
“你还是没变。”她说。
萧寒握住她的手。手很凉,凉得像那口井的井沿。
“你变了。”他说。
江眠低下头。
“是啊。”她说,“我变了。”
她站起来,走到那七张傩面跟前。她拿起那张没有五官的,对着自己的脸比了比。
“你知道这张是什么吗?”她问。
萧寒摇头。
“这是‘无’。”江眠说,“不是怒目金刚,不是慈眉菩萨,不是任何一种面目。是‘无’。戴上了,你就没有脸了。没有脸,你就没有自己了。没有自己,你就永远不会死了。”
她放下傩面,转过来看着萧寒:
“我戴了三百年。三百年,我看着自己一点一点消失。先是脸,然后是记忆,然后是感情,最后是名字。我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从哪里来,忘了自己为什么要在这里等。我只记得一件事——等人。”
她顿了顿:
“等一个叫萧寒的人。”
萧寒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层越来越薄的雾。
“我来了。”他说。
江眠点头。
“是啊。”她说,“你来了。”
她走回他身边,在他对面坐下。他们之间隔着一盏灯,灯焰轻轻跳动,像一颗缓慢搏动的心脏。
“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来吗?”江眠问。
萧寒想了想:“你想见我。”
“不只是。”江眠说,“我想让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江眠指了指那七张傩面:
“戴上那张空白的。”
萧寒愣住了。
“戴上它?”
“戴上它。”江眠说,“然后替我守在这里。”
萧寒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层雾后面藏着的东西。那东西他看不清楚,但他能感觉到。是冷。是很久很久的冷。
“那你呢?”他问。
江眠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淡得像要化开。
“我该走了。”她说。
萧寒没有动。
“去哪?”
江眠站起来,走到戏台边缘,看着那无尽头的镜环。
“去那边。”她说,“那边还有人等我。”
萧寒跟着站起来。
“谁?”
江眠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那些镜子,看着镜子里映出的无数个自己,无数张脸,无数种表情。
“你知道这些镜子里有什么吗?”她问。
萧寒走近一步,站在她身边。
“有什么?”
“有人。”江眠说,“很多很多人。他们都戴着傩面。有的戴了三百年,有的戴了五百年,有的戴了一千年。他们以为自己在这里等什么,其实他们只是忘了怎么出去。”
她转过头,看着萧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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