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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0章 镜底(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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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蝎点点头,没再说话。

那盏灯,从此也亮了。

又过了很多年。

子衿去世了。他在睡梦中走的,手里还握着那本《万镜归墟》的样书——第三十七版,新增了他搜集到的最后一批口述史料。

子言把他埋在槐树下,和铁熊、赵海娘挨着。

下葬那天,子言站在坟前,看着那些越来越密的坟头。

她突然想起小时候,红蝎问她怕不怕死。她说怕。红蝎说,不用怕,死了会变成灯。

现在她信了。

她真的信了。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光海里,周围全是灯,一盏挨一盏,像一片倒悬的星空。她看到红蝎,看到江眠,看到萧寒,看到铁熊,看到子衿,看到所有她认识和不认识的人。他们都在灯里,看着她。

“子言。”红蝎的声音从灯里传来,“过来。”

她走过去。

红蝎从灯里伸出手,拉住她。

“你该回去了。”红蝎说,“天快亮了。”

子言睁开眼。

窗外,天确实快亮了。晨光从海面升起,把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坐起来,披上衣服,走到海边。

红蝎站在那块礁石上,背对着她,面朝大海。

“阿姨?”子言叫她。

红蝎转过身。

她的脸变了。不是开花后的银白皮肤,不是半透明的质感,是另一种——更薄,更亮,像一层覆在镜面上的水银。

“子言。”红蝎说,“我该走了。”

子言愣住:“走?去哪?”

“镜底。”红蝎说,“江寒撑不住了。她毕竟不是我,不是那个女人。她只能撑这些年。”

子言抓住她的手。那只手很凉,凉得像刚从深海里捞出来。

“你不是刚回来吗?”她问,“你不是说可以不用去了吗?”

红蝎看着她,眼神里有子言看不懂的东西——和四十七年前江眠看她的眼神一样。

“没有人可以不用去。”红蝎说,“这是代价。”

“什么代价?”

“存在的代价。”红蝎说,“我们这些从镜子里走出来的人,注定要回去。江眠回去了,萧寒回去了,那个女人回去了,我也要回去。”

她轻轻抽回手,退后一步。

“子言,谢谢你等了我这么多年。”她说,“谢谢你一直记得我。”

她转身,走进海里。

海水没过她的脚踝,小腿,腰,胸口,肩膀,头顶。

子言站在岸边,看着那道银白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海的深处。

她没有追。

她知道追不上。

那天晚上,灯海比往年都亮。

子言站在礁石上,看到最亮的那盏灯里,站着两个人影——红蝎和江寒。她们并肩站着,像姐妹,像朋友,像两个终于回到家的人。

她们对她挥了挥手。

子言也挥了挥手。

然后她转身,走回客栈。

客栈里亮着灯,是新一代的老板娘点的。那盏灯从赵海娘传到侄孙女,从侄孙女传到侄孙女的女儿,传了四代,从来没灭过。

子言走进门,老板娘正在柜台后打瞌睡。听到脚步声,她睁开眼,揉揉眼睛:

“子言奶奶,你回来了?灯海好看吗?”

子言点点头,没有说话。

她上楼,走进自己的房间。房间很小,但很干净,墙上挂着那些画——红蝎的画,江眠的画,萧寒的画,铁熊的画,子衿的画,还有她自己画的那些眼睛。

她坐在窗前,看着远处的海。

海面上,灯正在一盏盏熄灭。最亮的那盏,最后才灭。

灭之前,它闪了三下。

子言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那是红蝎在说:等我。

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那一年,子言九十三岁。

她躺在床上,床边围着一圈人——她的孙子孙女,曾孙子曾孙女,还有镇上的街坊邻居。窗外,七月初七的灯海正在升起,把整间屋子照得通亮。

“奶奶,”最小的曾孙女拉着她的手,“你要去哪?”

子言看着她,笑了。那笑容和她小时候画过无数次的、红蝎的笑容一模一样。

“去那边。”她说,“那边有人在等我。”

“那边是哪边?”

子言想了想,指着窗外那片灯海:

“那边。”

曾孙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子言闭上眼睛。

她听到潮声,一声一声,像有人在轻轻叫她。

她听到灯海的声音,不是人说话,是光与光碰撞时的轻响,像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唱歌。

她听到红蝎的声音,很清楚,就在耳边:

“子言,过来。”

她睁开眼。

眼前不是天花板,是一片光海。无数盏灯漂浮在虚空中,每一盏灯里都有一个人影。

她看到了红蝎,看到了江眠,看到了萧寒,看到了铁熊,看到了子衿,看到了赵海娘,看到了所有她认识的人。

红蝎从灯里伸出手,拉住她。

“欢迎回家。”红蝎说。

子言笑了。

她转身,最后看了一眼身后。

那片光海的最边缘,有一道模糊的缝隙。缝隙那头,是那间小屋,是那张床,是床边一圈哭泣的人。

她看到最小的曾孙女趴在床上,哭得最伤心。

她想回去抱抱她,但红蝎拉着她的手,很紧。

“让她哭。”红蝎说,“哭完就好了。”

子言点点头。

她转过身,走进那片光海。

身后,那道缝隙缓缓合上。

蜃楼镇的客栈还在。

新一代的老板娘已经不知道赵海娘是谁,不知道红蝎是谁,不知道子言是谁。她只知道,每年七月初七,海面上会亮起万盏灯,很好看,很多人来看。

她会在那天多备些茶,多备些房,多赚些钱。

灯海亮起来的时候,她也会站在门口看一会儿。不是等人,就是看个热闹。

她不知道那些灯里有人。

她不知道那些人曾经等过,被等过,最后变成了灯。

她只是看着,然后转身,继续忙自己的事。

这就够了。

灯海里,子言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她的灯在最亮的那几盏旁边,和红蝎挨着,和江眠挨着,和所有她等过的人挨着。

每天,她们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片海,看着那个越来越陌生的镇子,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不知道她们是谁的人。

但每年七月初七,当灯海亮起的时候,她们会一起晃一晃,让那些光变得更亮一些。

因为她们知道,岸上可能还有人,正在看着她们。

等着她们。

和她们曾经等过的人一样。

那盏灯,亮了一百年。

一百年后,还有人记得蜃楼镇的传说吗?

不知道。

但那盏灯,还亮着。

在镜底。在海面。在每一个记得的人心里。

万镜归墟,归去来兮。

灯不灭,人不散。

故事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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