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 万镜归墟(2/2)
“等灯亮的时候。”
那天晚上,孩子们都睡了。铁熊一个人走到海边,站在那块礁石上。
海面平静,没有灯。
但他知道,那些灯在。就在水下,就在那边,就在每一个等他的人心里。
他站了很久,直到月亮西沉。
回到客栈时,他发现子言也醒了,披着衣服站在门口,看着海的方向。
“铁熊叔叔,”她轻声问,“红蝎阿姨真的会回来吗?”
铁熊走过去,把她抱起来。
“会。”他说,“她答应过你。”
子言点点头,把脸埋在他肩上。
远处,潮声起伏,像有人在轻声说话。
一年后,七月初七。
蜃楼镇比往年热闹了三倍。不知从哪里传出的消息,说这一夜,海面上会亮起万盏灯。来看灯的人从四面八方涌来,把镇子挤得水泄不通。
赵海娘把客栈所有房间都租出去了,还在院子里搭了帐篷。铁熊带着孩子们也来了,二十七张小板凳,整整齐齐排在礁石后面。
天黑了,人群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海。
起初什么都没有。只有潮声,只有月光,只有偶尔掠过的海鸟。
然后,一点光从海面升起。
不是灯光,是荧光,淡金色,像萤火虫。
接着是第二点,第三点,第四点……
成千上万点荧光从海面升起,飘向天空,像一场倒流的流星雨。
人群里有人惊呼,有人鼓掌,有人默默流泪。
子言站在礁石上,仰着头,看着那些光。她手里抱着那本画本,风吹得纸页哗哗响。
光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后连成一片光的海洋,把整个海湾照得如同白昼。
在那片光的最深处,有一个人影。
银白长发,半透明皮肤,额头的花纹像古老的徽章。
她提着灯,站在最大的那盏灯里,对着岸边,轻轻晃了晃。
子言看到了。
她举起画本,对着那片光,用力挥舞。
光海里,那个人影也看到了她。
她笑了。
那笑容,子言画过很多次。但她从没画出来过,因为画不出那种感觉——不是温暖,不是悲伤,是一种很深很深的东西,像海,像槐树的根,像所有等待和相遇加起来的总和。
光点渐渐散去,那个人影也渐渐淡去。
最后一刻,子言听到一个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槐树:
“明年见。”
子言点头,用力点头。
她不怕。
她知道,每年七月初七,灯都会亮。
那个人,都会回来。
赵海娘在那年冬天去世了。
走得很安详,睡梦中走的,没有痛苦。铁熊和孩子们把她埋在槐树下,和她爷爷、奶奶、曾祖母葬在一起。
坟前没有立碑,只放了一盏灯。那盏灯她守了五十年,最后一年是别人守她。
下葬那天,下着小雨。孩子们站在雨里,看着那座新坟,不知道说什么。
铁熊蹲下,把子言揽在怀里:
“赵奶奶去那边了。”
子言问:“那边是哪边?”
铁熊想了想,指着海:
“那边。”
子言点点头。她懂了。
她蹲下,把画本翻开,放在坟前。那页画的是赵海娘,站在客栈门口,提着灯,笑着。
风吹来,纸页轻轻翻动,像有人在看。
三年后,子衿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学的是民俗学。临行前,他来槐树下坐了一夜。
子言陪着他。
“姐,”他说,“我想把蜃楼镇的故事写下来。”
子言没说话。
“不只是渡魂船,不只是归墟,是所有那些事。”他顿了顿,“红蝎阿姨的事,江眠姐姐的事,萧寒哥哥的事,还有那些镜子里的人。”
子言看着海。海面平静,像一面巨大的镜子。
“你觉得他们会同意吗?”子衿问。
子言想了想,摇头。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觉得,他们不会反对。”
子衿点点头。他看着远处的海平线,看了很久。
“姐,”他突然说,“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没有这些事,我们会是什么样?”
子言没有回答。
因为她也不知道。
但也许,那些镜子里有答案。
七年后,子衿的书出版了。
书名是《万镜归墟——一个沿海小镇的百年记忆》。封面画的是那棵槐树,树下站着一个提灯的人,看不清脸,只有一盏灯,很亮。
书卖得不好,但读过的都说好。有人说这是魔幻现实主义,有人说这是民间传说汇编,有人说这是作者自己的臆想。只有少数人知道,那些都是真的。
子衿给子言寄了一本,扉页上写着:
“姐,谢谢你一直相信。”
子言收到书那天,正好是七月初七。
她拿着书,走到海边,坐在那块礁石上。
海面上,万盏灯正缓缓升起。
她翻开书,借着灯光,一页一页看。
看到最后一页,她愣住了。
最后一页不是子衿写的,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面铜镜,镜背上刻着一行字:
“吾妻淑贤,暂别非永诀。待儿出生,取名望归。夫镜川泣立。”
照片
“姐,这面镜子我找到了。在蜃楼镇老宅的地下,和那封信埋在一起。信上说,这面镜子不是赵镜川的,是那个女人的。她刻完这行字,放在那里,等了三百年,等人来取。”
子言看着那面镜子,看着那些字,看着照片边缘泛黄的痕迹。
她突然想起七年前,红蝎最后一次看她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很多东西。有不舍,有抱歉,有决绝,还有一种很深很深的、她当时看不懂的东西。
现在她懂了。
那是“等待”。
等了三百年的人,等来了她。
等了她七年的人,还在等。
她合上书,站起来。
海面上,万盏灯越来越亮,像要把整片海都点燃。
在那片光的最深处,有一个人影,提着灯,看着她。
子言举起书,对着那片光,轻轻晃了晃。
光海里,那个人影也晃了晃灯。
然后,一盏小灯从光海里飘出来,飘飘摇摇,飘到她面前。
子言伸手接住。
灯里有一张字条,上面只有四个字:
“我回来了。”
子言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是这七年来的第一次。
她把灯贴在胸口,转身,朝客栈走去。
身后,万盏灯缓缓沉入海面,像来时一样,无声无息。
客栈里,铁熊在等她。
看到她手里的灯,他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回来了?”他问。
子言点头。
她把灯放在桌上,灯焰轻轻跳动,像一颗缓慢搏动的心脏。
“她说,”子言顿了顿,“她还会走。”
铁熊没有说话。
“但她会回来。”子言说,“每年七月初七,都会回来。”
铁熊点点头。
“那就够了。”他说。
窗外,月光把槐树的影子投在墙上,斑斑驳驳,像无数面镜子。
子言看着那些影子,突然想起红蝎说过的一句话:
“镜子永远映出另一面镜子。”
她以前不懂。
现在她懂了。
她、子衿、铁熊、赵海娘、红蝎、江眠、萧寒、守镜人、白守拙、赵大山、阿月、秦医生、赵镜川、陈淑贤……所有人都是镜子,彼此映照,彼此等待,彼此在对方的光里,找到自己的影子。
那些影子,就是他们活过的证明。
她把那盏灯放在窗台上,让它照着外面的夜。
灯焰很稳,像永远不会灭。
远处,潮声起伏。
一年又一年。
一盏灯,一个人,一棵槐树,一片海。
她还在等。
他也还在等。
她们都在等。
等那艘船,等那道光,等那个人从镜子里走出来,提着灯,笑着说:
“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