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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6章 沉锚(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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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问魂,莫问根,渡船原是百年身;潮来时,潮去也,锚沉海底不见人。”

赵海娘在等。

她从十七岁等到六十七岁,从黑发等到白头,从渔船可以自由出海的年代等到海面被划成禁区的年代。她等的人一直没有回来,但她还在等。每天清晨,她开客栈的门,先不挂幌子,而是走到海边那块被潮水磨圆了棱角的礁石上,对着灰蒙蒙的海面站一刻钟。渔民说赵家阿婆在祭海神,她不解释。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在看有没有一艘船,桅杆上挂着那面缺了角的铜镜。

这习惯保持了五十年。

今天她照例站在礁石上,海面比往常更静,静得像一池搁久的砚台,浓稠,发黑,不起一丝涟漪。她正打算回客栈,余光里瞥见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有一道细微的光在移动。

不是船灯,不是日出前的霞光。那道光太薄、太淡,像用最干的笔蘸最稀的墨在生宣上拖过一道,似有若无。

赵海娘眯起眼睛。

光越来越近,渐渐能分辨出轮廓——是人形,是人形拖曳着光流,贴着海面飞行。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是困惑。这年头还有能飞的人?她只在祖父讲的故事里听过。

光在礁石前三丈处落地,散开,露出一个年轻女子的身形。

银白长发,半透明皮肤,额头有一朵奇诡的花纹,像镜面碎裂又熔合的纹路。她站在海水上,不是踩在船上,是直接站在水面上,脚尖轻轻点着浪尖,像点一块结实的地板。

赵海娘没有后退。她只是静静看着这个不速之客。

“你是江寒。”她说。

不是疑问,是陈述。

江寒微微一怔:“你认识我?”

“不认识。”赵海娘说,“但我爷爷说过,会有一个人从镜子里来,带着答案。”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江寒额头的印记上,“你身上有镜子的味道。”

江寒没否认。她踏上礁石,和赵海娘并肩站着。海水拍打礁石的声音在两人脚下跌宕,像某种古老的、重复了千年的对话。

“你爷爷叫赵镜川。”江寒说。

“是。”

“他是第一个镜种。”

“我知道。”赵海娘的声音平静得像无风的井水,“他给曾祖母留过一面镜子,镜背刻着字。祖母传给我妈,我妈传给我。四代人了。”

江寒从怀中摸出那面缺角的铜镜。不是赵海娘收着的那面,是另一面——镜背同样刻着“吾妻淑贤,暂别非永诀”,但边缘完整,裂纹也少些。

“这是你爷爷消散前留下的。”江寒把镜子递过去,“他说,望归这名字,起得很好。他配不上。”

赵海娘接过镜子。她的手很稳,五十年的等待没有让这双手颤抖。她翻转镜子,对着天光看那些刻痕,一个一个手指摸过去,像摸一个分别太久的故人的脸。

“他亲口说的?”她问。

“亲口说的。”

“他有没有说别的?”

江寒沉默了几秒。她想起守镜人消散前最后的表情——不是悲苦,不是释然,是三百年的思念终于找到出口时那种近乎虚脱的平静。他坐在镜牢中央,像坐在自家门槛上,对着远处永远到不了的海平线,轻声说:

“告诉她,我等到了。”

赵海娘听完这句话,没有哭。她只是把两面镜子并排放在膝上,低头看着,看了很久。海风把她花白的头发吹乱,她也不理,像一尊风化太久的石像,已经不在乎风吹的方向。

“他还记得我奶奶的名字。”她终于说,“我奶奶叫陈淑贤,死的时候七十三岁,枕头下压着他那面镜子。她等了他三十一年,每天对着镜子说一句话,说完就用指甲在床沿刻一道印。床沿刻满了,她也没怨过。”

她抬起头,看着海面。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把灰蒙蒙的天染成淡金,像陈年的宣纸。

“你爷爷等了三百年,你奶奶等了三十一年,你妈等了你七十年。”江寒说,“你们家,代代都在等人。”

赵海娘没有回答。她站起来,把两面镜子小心地收进怀里,贴着心口。

“你来这里,不只是为了送镜子。”她说。

江寒点头。

“我想知道渡魂船的事。”她顿了顿,“也想知道,你爷爷三百年前,是怎么成为镜种的。”

赵海娘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为什么。她转身朝镇子走去,江寒跟在身后。

蜃楼镇的清晨是从渔市开始的。江寒跟着赵海娘穿过湿漉漉的石板路,两侧的鱼贩正在摆摊,海鲈鱼、黄鱼、带鱼、鱿鱼,还有她不认识的贝类和螺类。鱼腥味混着潮气,浓得像能拧出水。有人跟赵海娘打招呼,阿婆长阿婆短,目光落在江寒身上时,都快速移开,不问,也不多看。

这镇子的人,太习惯不问了。

客栈还是老样子,柜台、楼梯、泛潮的墙皮、永远擦不干净盐渍的窗户。赵海娘让江寒在堂屋坐着,自己去后厨烧水。灶膛里的火苗跳起来时,她背对着江寒说:

“我爷爷不是镜种。”

江寒一愣。

“他是被镜种害死的。”赵海娘往灶膛添了根柴,声音平淡,“光绪十一年,他在海边救了一个女人。那女人从一艘破船里漂出来,浑身是伤,神志不清,只会重复一句话:‘镜子碎了,我会回去。’爷爷把她背回家,奶奶给她换衣服、熬药,照顾了三个月。”

“那个女人是镜种?”

“是。”赵海娘说,“她伤好了,留下一面铜镜,说这是谢礼。然后走进海里,再没回来。”

她站起来,把烧开的水倒进茶壶,端到堂屋。茶是粗茶,叶片粗大,汤色浑浊,但热气里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

“爷爷以为这事就过去了。”赵海娘在江寒对面坐下,“他不知道那面镜子有问题。他天天照,照了大半年,有一天突然说,镜子里的自己冲他笑了笑。”

江寒握紧茶杯。

“然后呢?”

“然后他就变了。”赵海娘说,“开始说胡话,说海那边有人在叫他。半夜爬起来,对着镜子唱戏,唱的是什么《柳毅传书》《张羽煮海》。奶奶以为他中邪,请了道士来做法,没用。他越来越瘦,越来越恍惚,像魂被什么东西一点点抽走。”

她顿了顿:“光绪十三年七月初七,他留下一封信,搭渡魂船走了。信上说,那个镜种在那边等他,说要带他去看真正的海市。”

江寒沉默。她一直以为赵镜川是第一个镜种,是被镜渊碎片主动击中的牺牲品。原来他也是选择者,选择了追随那个救了他的女人,走进那片有去无回的海。

“那个女人叫什么?”她问。

“不知道。”赵海娘说,“爷爷的信里没写,奶奶临终前才告诉我,那面铜镜背面的字,不是爷爷刻的。”

江寒瞳孔微缩。

“那面镜子,爷爷收到时背面就有字。”赵海娘从怀里摸出那面缺角镜,指着刻痕,“‘吾妻淑贤,暂别非永诀。待儿出生,取名望归。夫镜川泣立。’”

她看着江寒,眼神平静:“爷爷叫赵镜川,他妻子叫陈淑贤。他从没给任何人写过信。这面镜子的字,是那个镜种刻的。”

江寒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那面镜子的字迹和赵大山留给阿月的一模一样,和守序会、画骨师、甚至无相寺守镜人自己的笔记都不同——那是另一个人的笔迹,一个三百年前就学会了赵镜川写字方式、伪造了他离别信的人。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江寒问。

“为了让奶奶等。”赵海娘说,“她需要有人记得赵镜川,需要有人每年七月初七在戏台下等那艘船。只有这样,赵镜川的意识才不会彻底消散,才能在海那边维持三百年的清醒。”

她把镜子贴在胸口,像贴着心脏:

“她等的人,从来不是爷爷。她等的,是能读懂这面镜子的人。”

江寒没有说话。

她终于明白了。那个镜种救赵镜川、引他渡海、伪造离别信,不是为了爱情,不是为了救赎。她是在制造一个“锚”——一个足够深、足够持久的执念,能把赵镜川的意识钉在海那边三百年,不倒向镜渊,也不倒向现实,永远悬在中间。

而赵淑贤三十一年的等待,赵海娘七十年的守望,是那个锚的缆绳。

现在这根缆绳传到了第四代。

“她是谁?”江寒问。

赵海娘摇头:“不知道。但爷爷消散那天,你有没有看见一道光从海那边飞过来?”

江寒想起守镜人碎裂时那些飞向海面的光尘。她以为那是赵镜川回归虚无的轨迹。原来不是回归,是汇合。

“她还在等。”赵海娘说,“等了三百年,等爷爷回去,也等另一个人。”

“等谁?”

赵海娘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江寒,看着江寒额头的印记,看着那印记深处流动的金银色光。

“你额头那朵花纹,和那个女人很像。”她说,“不是样子像,是感觉像。你们身上都有同一种东西——不是镜子的冷,是海的深。”

江寒沉默。

她突然想起江眠。江眠的眼睛是金银色的,像旋转的星云,像深海里的漩涡。江眠从没告诉任何人,她害怕什么。但江寒继承了江眠的记忆,她知道江眠最深的恐惧不是萧寒死去,不是自己被遗忘,是成为那个伪造离别信的镜种——为了一个目标,把活人当锚,把执念当缆绳,把几代人的生命系在一艘永不靠岸的船上。

她也怕自己成为那样的人。

可她已经走在这条路上了。

“冬至夜,倒悬塔的门会开。”江寒说,“沈镜之说我是钥匙。”

赵海娘没问钥匙是什么意思。她只是点点头,像听了天气预报。

“你要搭渡魂船去那边?”

“是。”

“船不等人。”赵海娘说,“七月初七才开船,现在已经十一月了。”

江寒握紧茶杯。茶杯里的茶已经凉透,叶片沉在杯底,像搁浅的小船。

“没有别的办法?”

赵海娘沉默了很久。久到江寒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开口:

“还有一个办法。”

她从柜台下摸出一个旧木匣,打开,里面是一串锈迹斑斑的铁链,链子尽头坠着一块巴掌大的黑色金属,沉得像压了千年的怨气。

“锚。”赵海娘说,“当年那个镜种留下的。她说,如果有人想去那边却等不到船,就带着这块锚下海。锚沉到海底,人就能顺着锚链走到那边。”

她看着江寒:“但这是单程。锚沉下去,就再也拉不上来了。”

江寒接过锚。金属冰冷刺骨,表面刻满细密的符文,不是汉字,不是任何一种她认识的文字。她抚过那些纹路,指尖传来微微刺痛——是镜渊能量的残留。

“她叫什么名字?”江寒又问了一遍。

赵海娘看着她,良久。

“她叫江眠。”她说,“三百年前那个镜种,也叫江眠。”

茶杯从江寒手中滑落,碎在地上。

她的第一反应是不可能。江眠是她继承记忆的那个人,是三年前献祭的那个女孩,是她的前身,是她在镜海中融合的一部分。江眠怎么可能活了三百年?江眠怎么可能在三百年前就来到蜃楼镇,救起赵镜川,伪造离别信,留下这块沉锚?

但记忆不会骗人。江寒疯狂检索继承自江眠的意识碎片,试图找到任何关于三百年前的痕迹。没有。江眠的记忆起点是福利院,是那个雨夜,是生母把她放在门口的背影。在那之前是一片空白,像被格式化的硬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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