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 渡己(1/2)
“一渡骨,二渡皮,三渡魂兮过忘溪;忘溪无船也无桥,自裁青发作舟楫。舟楫沉,水纹平,渡人渡己不渡名。”
红蝎到千窟崖那天,西风正紧。
她提前了两周。守镜人给的心镜就贴在心口位置,隔着衣物和半透明的皮肤,能感到那指甲大的镜片正随着她的意识脉动缓慢升温。这不是提醒,是共鸣——心镜在催促她兑现承诺。
白守拙还住在崖顶那个避风的小窟里。七十三天了,他居然还活着。红蝎钻进窟口时,老人正靠在石壁上,对着一面磨光的小石片发呆。石片上刻着模糊的纹路,她认出来,那是他妻子的名字。
“你来了。”白守拙转过头,眼睛浑浊,但瞳孔深处那点金色还在,“比我算的快。遇到什么事了?”
红蝎没回答,在他对面坐下。洞窟还是老样子:石床石灶,干草药,风干肉条。只是墙上多了几排新刻的印痕,密密麻麻,像某种计数。
“每天刻一道。”白守拙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等你来。怕你忘了,也怕自己忘了等什么。”
红蝎看着那些印痕,从洞口一直延伸到石床边,一共七十三道。她突然不确定自己这两年到底在做什么——忙忙碌碌,从一个节点奔到另一个节点,吸收能量、救孩子、见故人、送亡魂。她把所有事都排在了“承诺”前面。
“对不起。”她说,“我来晚了。”
白守拙摇头:“不晚。刚好。”
他撑着石壁站起来,腿脚已经不太灵便,但动作很慢很稳,像要把每一步都刻进骨头里。他走到石窟深处,从石床下拖出一个落满灰的木箱,打开,里面是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服——藏青色中山装,洗得发白,领口磨毛了边。
“当年考进敦煌研究院,我娘给我做的。”白守拙抚平衣服上的褶皱,“她说公家人要穿得体面。我就穿过一回,报到那天。后来成了镜种,躲进这窟里,再没碰过。”
他把衣服抖开,披在身上,扣子一颗一颗系好。衣服明显大了,空荡荡的,像小孩偷穿大人的。但他扣完最后一颗纽扣时,腰背不自觉地挺直了,眼神里那点浑浊也像被洗过,清亮了些。
“好看吗?”他问。
红蝎点头。
白守拙笑了,露出缺了半边的牙。他从木箱底摸出一面小镜子——不是古物,是普通的塑料梳妆镜,边缘磕破了,镜面还有裂纹。他用袖子擦干净,对着镜子整了整衣领。
“七十三年前,我刚来千窟崖考察,也是穿这身。”他说,“那时年轻,以为能干一番大事,把失传的影戏技艺都整理出来,写本书,留个名。后来被镜渊碎片击中,成了怪物,什么大事都没干成,净顾着躲命了。”
他放下镜子,看着红蝎:“我这辈子,就剩下一个念想:死得体面些。别像那些影魂,散了还要困在壁画里,演几百年的戏。也别像那些镜种,开错了花,变成不人不鬼的东西。”
他顿了顿:“你能帮我吗?”
红蝎握紧心镜。她能。她可以像渡守镜人那样,用镜种的能力把白守拙残存的意识从衰朽的身体里“请”出来,然后——不是消散,是“渡”。渡到心镜能连接的那个“另一边”。不是镜渊,不是现实,是守镜人最后去的地方,赵大山最后去的地方,秦医生最后去的地方。
她不知道那地方叫什么。也许是蜃楼镇的海那边,也许是忘溪的彼岸,也许只是虚无。但她答应过的事,要做到。
“我帮你。”她说,“但你要想清楚,过去了就回不来。”
白守拙点头,没有一点犹豫:“想清楚了。”
红蝎让他盘腿坐好,双手平放膝上,像她见过的那些萨满、道士、叫魂师。她坐在他对面,闭上眼,意识沉入额头花纹。
她不是第一次渡人,但第一次是渡守镜人——那是赵镜川自己的选择,他用三百年的镜牢换一刹那的记起。她只是那个递信的人。
这次不一样。这次是她主动把一个人从生的这一头送到死的那一头。她是渡者,不是信使。
她的意识进入白守拙的体内。枯萎,衰败,像深秋的落叶林。骨架是松的,血液是慢的,器官像老旧机器的零件,随时会停。但在这一切衰败的中央,有一小团光亮——淡金色,微弱,但稳定。那是他四十七年来缓慢吸收、缓慢消化、缓慢存下的影魂能量。他本可以用这些能量开花,变成强大的镜种。他选择了不用。
“为什么?”红蝎的意识问。
“因为我不想变成镜子。”白守拙的意识回答,平静得像在说天气,“我见过太多镜种开花后的样子。守镜人变成了镜子本身,古婴变成了情绪集合体,悲编剧变成了思维囚徒。就算是最成功的,像你,也离人越来越远。”
他看着自己那团微弱的光:“我不求强大,只求死的时候,还是白守拙。”
红蝎沉默了。她没告诉他,她自己也越来越不确定自己还是不是“人”。她只是用意识包裹住那团光,像用掌心捧起一捧流沙。
“准备好了吗?”
“好了。”
她引着他,从衰朽的身体里出来,从残破的石窟里出来,从千窟崖漫天的风沙里出来。他们飘得很高,高到能看见崖顶那个小窟窿里,白守拙的身体还保持着盘坐的姿势,头微微低垂,像睡着了。
他低头看那具旧皮囊,语气里没有留恋,只有一点感慨:“我娘做的衣服,还是大了。”
红蝎没接话。她继续引着他往上升。
越往上,风越大,不是物理的风,是意识的湍流。那是现实和镜渊的交界处,无数记忆碎片、情绪残渣、执念化石在这里悬浮、碰撞、湮灭。白守拙的光团在她掌心轻轻发抖。
“怕?”她问。
“怕。”他承认,“怕那边什么都没有。”
“那边有什么,我也不知道。”红蝎说,“但赵镜川过去了,赵大山过去了,秦素也过去了。他们都没回来报信,也许是回不来,也许是……”
她顿了顿:“也许是不想回来。”
白守拙沉默了很久。光团稳定下来,不再抖。
“我妻子在那边。”他说,“她走的时候我都没能送她。如果能找到她,替她说声对不起。”
“你自己跟她说。”
“那你得快点,我怕她等太久。”
红蝎加速。
她在湍流中逆游,分辨着那些一闪而过的坐标。不是方位,是气息。守镜人最后消散时,她在他身上种下了一道极细微的意识印记,像用炭笔在墙上画的道标,微弱但可追踪。她循着那道印记,穿过层层记忆风暴,最后到达一个——
门。
不是具象的门,是“渡口”的概念。灰白色的虚空里悬浮着一块青石板,板上蹲着一盏熄灭的油灯,灯边坐着一个模糊的人影,看不清面孔,但姿势像在等人。
“这就是……”白守拙的意识问。
“应该是。”红蝎说,“我只能送到这里。接下来的路,要你自己走。”
她把那团光放下。光落在青石板上,慢慢凝聚成一个人形——清瘦,儒雅,穿着那件偏大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白守拙低头看自己的手,五指分明,指甲干净,是他年轻时当研究员时的样子。
“原来我在心里还留着这副皮囊。”他喃喃,“挺好的。”
他转头看红蝎。她仍是开花后的形态,银发玉肤,额头的花纹泛着冷光,像不属于这里的异客。
“你不一起过去?”他问。
“还不是时候。”红蝎说。
白守拙点头,没问为什么。他弯腰捡起那盏油灯,灯盏冰凉,灯芯干枯,但当他握紧时,灯芯上亮起一粒微弱的火——淡金色,和他那团意识光的颜色一样。
“你看,我还能点灯。”他笑了,“四十七年没白熬。”
他提着灯,转身朝渡口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回头:
“红蝎。”
“嗯。”
“你那个妹妹,江眠。她其实很怕你。”
红蝎愣住。
“不是怕你伤害她,是怕你失望。”白守拙说,“她觉得自己做错了太多事,没脸见你。她不敢让你知道真正的她有多自私、多疯狂。所以她宁可把自己融进萧寒的意识里,也不愿面对你问她的那句——‘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看着红蝎,灯焰在他瞳孔里跳动:“你从来没问过她。”
红蝎没说话。
“不是因为你不想问。”白守拙说,“是因为你知道答案,也知道自己承受不起那个答案。”
他转身,提着灯,走进灰白色的虚空深处。
光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像一颗遥远的星,被夜吞没。
红蝎独自站在渡口边,站了很久。
她想起江眠小时候。那时江眠刚被江观星从福利院接回来,瘦得像根柴火棍,头发枯黄,躲在门后偷看新家的姐姐。红蝎十六岁,正是最不耐烦的年纪,但看到那双怯生生的眼睛时,还是心软了。
她走过去,蹲下,平视江眠:“我叫江红,你可以叫我姐姐。”
江眠小声说:“我叫江眠,睡觉的眠。”
“这个名字不好,像永远睡不醒。”红蝎说,“以后我给你改。”
江眠摇头,抱紧怀里的旧布娃娃:“不改。这是妈妈起的。”
红蝎后来知道,江眠的生母是个精神分裂症患者,在福利院门口放下女儿时,只说了这一句话:“她叫江眠,睡觉的眠。”然后转身走进雨里,再没回来。
那个布娃娃是生母留给江眠唯一的遗物。江眠一直留着,直到十七岁那年,江远山说那是“不洁之物”,当着她的面烧了。
江眠没哭,只是看着火焰把布娃娃烧成灰,然后低头,从此再没叫过江观星“父亲”。
红蝎以为那是江眠恨的开始。现在她才明白,那只是江眠学会隐藏自己的开始。真正的恨更早,早在被抛弃的那个雨夜就埋下了根。她恨生母,恨父亲,恨所有把她当作累赘、实验品、容器的人。她也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不够好,不值得被爱。
江眠用一生寻找那个“值得被爱”的证据。她找到了萧寒。她拼命抓住他,改造他,把他变成自己存在的锚。那不是爱,是溺水者的求生本能。
但萧寒真的爱她。爱那个自私、疯狂、满身伤痕的江眠。不是因为她是容器,不是因为她是镜种,只是因为她。
江眠在融合前那一刻终于明白了。她放开了手。
红蝎现在才明白,江眠放开的不是萧寒,是她自己。
她从渡口返回。
回到千窟崖时,白守拙的身体已经凉了。她把他放平,理好衣领,把那面有裂纹的塑料梳妆镜放在他枕边。她不知道那边用不用得上镜子,但有总比没有好。
她在石窟里找到白守拙留下的笔记,厚厚一摞,四十七年记录。最后一页是他发病前写的,字迹工整如初:
“今日感知镜渊波动加剧,恐不久矣。若后来者见此册,千窟崖影窟清单如下,共七百二十三窟,已勘察六百五十一窟,余七十二窟未探。影魂状态分类见附录一至三。未尽之事有二:一为影-49窟李无影执念极深,须以温和之法度之;二为当年同来考察、后失散于窟中的三位同事,若其意识尚存,烦请代为解脱。”
“另,余乃第七镜种,自知天赋不足,从未奢望开花。但得遇第八镜种,见证其渡人渡己之路,此生无憾。”
“白守拙,绝笔。”
红蝎把笔记收好。她没看完影窟清单,现在没时间。但白守拙托付的事,她会一件一件做完。
她站在千窟崖顶,俯瞰这片她来过两次、每次都带走一条生命的地方。第一次是李无影,第二次是白守拙。还有七十三窟待探,三个同事待寻。千窟崖欠的债,她替他还。
风从西边来,带着沙漠的气息。她闭上眼,额头花纹亮起,意识如网撒开,覆盖整个崖壁。
她感应到了。
不是影魂,是活人——藏在某个隐蔽窟中,气息微弱,生命体征接近零。但那气息她认识。
七十三年前失踪的考察队员之一。
红蝎找到那个洞窟时,天已经全黑。窟口被风化落石堵死,只剩一条窄缝。她化作光流挤进去,落在一个不足十平米的石室里。
石室中央,蜷缩着一具干尸。
不完全是干尸。皮肤贴着骨头,眼睛紧闭,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见,但还有。腹部插着一根尖锐的石笋,贯穿身体,钉在身后的岩壁上。伤口早已愈合,血肉和石笋长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这是自杀未遂。他(她?)被镜渊碎片击中后,试图用最原始的方式结束痛苦,但镜种的愈合能力让伤口封死,石笋成了身体的一部分,再也取不出来。
红蝎蹲下,拨开覆盖在脸上的枯发。是个男人,四十来岁,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她在他额头上看到了印记——淡金色,几乎熄灭,像风中残烛。
“第七镜种……”她喃喃。
不,不是第七。白守拙是第七,那这个人应该是第几?他在白守拙之前就失踪了,应该是更早。
像是感应到她的存在,干尸的眼皮动了动,睁开一条缝。眼珠早已干瘪,但瞳孔深处那点金色还没灭。
“……谁?”他的声音像砂纸磨石头,每一个字都费力。
“我是第八镜种。”红蝎说,“白守拙让我来找你。”
“守拙……”那人的眼珠动了动,似乎在记忆深处搜寻这个名字,“他还活着?”
“刚走。我渡的他。”
那人沉默了很久,久到红蝎以为他又昏迷了。然后他的嘴唇动了动,像在笑,但干裂的脸皮做不出表情:
“好……好……他不用像我这样……熬七十三年……”
红蝎不知道他叫什么。白守拙的笔记里只记录了失踪同事的姓氏:老周,老吴,还有一个女同事,姓郑。根据身高和骨架,这是老吴。
“吴老师,”红蝎问,“你有什么未了的事?”
老吴的眼珠又动了动,这次焦点对准了她:“你……能渡我?”
“能。”
“那就渡。”他的声音突然有了力气,“我不要留在这里……七十三年……够了……”
红蝎握住他干枯的手,意识探入。他的意识空间比白守拙更破败,像被遗弃七十年的老屋,墙塌顶漏,蛛网遍布。但在废墟最深处,还有一间完整的房间,门关着,门缝里透出微光。
她推开门。
门后不是记忆,是执念。
老吴年轻时是个考古学家,不是研究影戏的,是研究墓葬的。他来千窟崖不是考察石窟,是考察崖下古墓群——那里有几十座明清时期的无主坟,县志记载是当年大瘟疫的集体掩埋点。
他在一座坟里发现了一面镜子。不是骨镜,不是铜镜,是水银玻璃镜,边缘镶嵌银质蝴蝶,工艺精细,不像清代,倒像民国。他对着镜子照了一下,镜中的自己冲他笑了笑,然后伸出一只手,把他拉了进去。
他在镜中看到了自己的前世。不是轮回转世的那种前世,是“可能性”的前世——那个没有选择考古、回了老家、结婚生子、寿终正寝的自己。那个自己过得很好,儿子考上大学,女儿嫁了好人家,老伴先走一步,他活到八十九岁,在睡梦中离世。
他醒来时已经被石笋钉在洞壁上。镜子不见了,前世不见了,只有漫无止境的痛和悔。
“我不是放不下那条没走的路。”老吴的意识说,声音平静得诡异,“我是放不下那条路里的老伴。她太好笑了,吵了一辈子架,我嫌她做饭咸,她嫌我不洗碗。我先走了,她一个人怎么过……”
他的意识开始波动,像要溃散。红蝎收紧意识的包裹,稳住他。
“她还活着吗?”她问。
“早死了。”老吴说,“我失踪后第十年,癌症。儿子来信告诉我,信寄到研究院,转交到我手上时,她已经下葬三年。”
他顿了顿:“我没能回去给她上坟。”
红蝎没说话。她引着他的意识从残破的身体里出来,从困了他七十三年的洞窟里出来,从千窟崖的风沙里出来。这一次她不需要问路——渡口的坐标已经刻进她意识深处,像本能。
他们飘过灰白的虚空,飘过记忆湍流,飘到那盏熄灭的油灯前。
“接下来你自己走。”红蝎说,“顺着光走,会有人接你。”
老吴的意识凝聚成形,还是四十来岁的样子,穿着考古队的卡其布工装,头发梳得整齐。他接过油灯,灯芯上亮起光,淡金色,和他的印记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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