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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6章 沉锚(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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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白本身也是证据。

“她知道你早晚会来。”赵海娘说,“她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江寒抬起头。

“‘你恨我,应该的。’”

江寒没有哭。她继承了江眠的身体、江眠的意识、江眠的执念,但没有继承江眠的泪腺。她只是蹲在地上,一片一片捡起茶杯碎片,像捡起自己碎裂的认知。

三百年前的那个江眠是谁?她和三年前献祭的江眠是什么关系?她是前世的江眠,还是更高维度的投影,还是某个更古老存在借用了这个名字?

还有——萧寒知道吗?他知道自己爱上的江眠,是三百年轮回的江眠,还是三年前刚觉醒的江眠?他爱的是真实的她,还是她扮演的角色?

江寒没有答案。

她把碎片收好,站起来。

“我要下海。”

赵海娘没有拦她。只是递给她一盏油灯,灯芯干燥,灯座陈旧,是蜃楼镇渡魂船上用的那种。

“提着灯走。”她说,“海那边没有光,你不提灯,会找不到回来的路。”

江寒接过灯,没说自己不打算回来。

她走出客栈时,天已经黑了。海面比白天更静,静得像凝固的黑曜石。她提着灯,一步一步走向海水,脚踩在浪尖上,不沉。

潮声在她脚下起伏,像母亲哄孩子入睡时哼的歌。

她走到赵海娘站了五十年的那块礁石上,回头看了一眼蜃楼镇。灯火零星,客栈二楼那扇窗户还亮着——赵海娘在等她,像等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江寒转回头,举起那盏灯。

灯焰在海风中纹丝不动。

她松开手,让沉锚坠入海面。

锚落水的瞬间没有溅起任何水花,像被海水吞没了,连个泡都没冒。但链子在她手中飞速下滑,一圈一圈,没入深海,仿佛通向无穷的底部。

江寒握紧铁链,纵身一跃。

海水很冷。不是物理上的冷,是记忆的冷——像跌进三千层叠加的时间断层,每一层都有一个人在等她。她看见三百年前的江眠站在海边,长发及腰,穿的不是现代衣服,是明代襦裙。她看见赵镜川趴在礁石上,浑身湿透,手里攥着那面刚刻好字的铜镜。她看见陈淑贤坐在床沿,指甲一下一下刻着木头,刻痕深可见骨。她看见赵海娘十七岁,站在同一块礁石上,等一艘永远不会来的船。

她看见红蝎。

红蝎站在千窟崖顶,背对着她,面对无边的风沙。她不知道红蝎在等什么,但那个背影孤独得像一座坟。

她想喊红蝎的名字,但海水灌进喉咙,把声音压成气泡,碎在上升途中。

锚还在下沉。

她不知道沉了多久。时间在这里是胶状的,黏稠,迟缓,每一秒都像被拉长的麦芽糖。她只知道自己紧紧握着铁链,像握着唯一的凭据。

然后,触底了。

不是沙底,不是石底,是镜底——平滑,冰凉,能映出倒影。她站在一面巨大的镜子上,脚下是另一个世界,倒悬的塔,旋转的星河,还有无数光影凝聚成的人形。

她低头,镜中映出的不是她的脸。

是江眠。

三百年前的江眠。

镜中人抬头看她,隔着那层薄薄的水银。她开口,声音没有通过空气,直接响在江寒意识里:

“你来了。”

江寒想问她为什么,想问她是谁,想问她和三年前那个江眠有什么关系。但所有问题在出口前都被她咽了回去。

因为她看到了镜中人额头上的印记。

不是眼睛形状,不是花纹,是两个字。

“渡己”。

江寒记得红蝎说过,守镜人消散前给了她一面心镜,心镜碎了,碎成三片。她不知道那三片碎片在哪。

但她突然知道了那面心镜是什么。

不是镜子。是锚。

红蝎一直带着那面心镜,贴着心口。她以为那是守镜人帮她认清自己的工具。她不知道那是三百年前某个人为她准备的沉锚——只要她还记着江眠,还背负着那份执念,锚就不会浮起,她就不会坠入深海。

心镜碎了。

碎成了三片。

第一片落在千窟崖,被白守拙的遗物压着。第二片落在骨林废墟,混在阿月的光尘里。第三片——

第三片在江寒手里。

她从怀里摸出守镜人最后留给她的那面引路镜。镜面光滑如新,映出她现在的脸。她翻转镜子,看到镜背新浮现的一行字:

“渡人渡己,不渡无名。汝名江寒,母名江眠,父名萧寒。汝非锚,汝为舟。”

江寒跪在镜面上,手在抖。

她终于明白了。

三百年前的江眠不是轮回,不是投影,不是前生。她是这个循环的起点,是最初那个被镜渊选中、又试图反抗命运的人。她失败了,但她留下了无数碎片——有的化作三年前的江眠,有的化作守镜人,有的化作那块沉锚,有的化作此刻在镜海中漂浮的每一面镜子。

而江寒自己,是所有这些碎片在漫长时空中重新拼合的结果。

她不是江眠的继承者,不是萧寒的融合体。她是他们共同期待的未来。

那个站在蜃楼镇海边、伪造离别信、把赵镜川当锚、等待三百年的女人,不是要制造另一根锚。她是要制造一艘船。

船已经造好了。

锚该沉了。

江寒站起来。

她提着灯,走上镜面深处那条看不见的路。

身后,铁链无声滑落,沉入更深的海。

红蝎是在三天后收到那面镜子的。

她正在千窟崖影-17窟里,整理白守拙留下的笔记。那面镜子突然从虚空中出现,落在她膝上,边缘还挂着未干的海水。

镜面映出江寒的脸。

“我去蜃楼镇了。”江寒说,“见了赵海娘,下了海,见了三百年前的江眠。”

红蝎没说话,只是握着镜子。

“她不是坏人。”江寒说,“她只是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她想救人,但救不了;想反抗,但打不过。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把希望分成无数碎片,撒进时间长河,等有一天有人把它们捡起来,拼成船。”

她顿了顿:“我们就是那条船。”

红蝎看着镜中的江寒,看着她眉眼间不再有江眠的疯狂、萧寒的疲惫,而是一种新的东西——不是平静,是确定。

“你还要登塔吗?”红蝎问。

“要。”江寒说,“但不是作为钥匙。”

她笑了笑,是红蝎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笑:

“我是船,不是锚。”

镜面碎裂。

红蝎握着空空的掌心,很久没有动。

窗外,千窟崖的影雾已经散了。夕阳从窟口斜射进来,落在她膝上那些发黄的笔记上。

她翻开白守拙的遗物,在最底层找到了一面指甲大的碎片——是心镜的第一片。

她贴回胸口。

第二天,她去了骨林废墟。赵大山已经离开了,只剩阿月的光尘还在废墟间漂浮。她在其中找到第二片碎片。

她贴回胸口。

第三天,她回到那个废弃的矿洞。铁熊和孩子们已经转移,但子言在墙上留了一幅画——画的是她站在塔顶,塔下是海,海上有一艘船。

画右下角,粘着第三片碎片。

红蝎把它贴回胸口。

三片碎片拼合,心镜复原。镜中映出她的脸——不是开花后的银发玉肤,是十六岁时的模样,扎着马尾,眼神清澈。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很久很久。

然后她笑了。

是这三年来的第一次。

窗外的夕阳已经沉到山后,天边只剩一道细细的金边。红蝎收起心镜,站起来。

还有四十八天。

她要去蜃楼镇,送江寒一程。

她要去画骨师的镜海,告诉沈镜之,钥匙已经找到了自己的路。

她要去第三保育区的废墟,在子言种的那圈冬青旁,种一株槐树。

她还有很多事要做。

但她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心镜在她胸口微微发热,像一颗缓慢跳动的心脏。

那是三百年前某个人留下的锚。

现在,锚已经沉了。

她终于可以启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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