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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5章 渡己(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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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

“姑娘,”他没回头,“你一直把那个妹妹的执念揣在心里,不累吗?”

红蝎没回答。

“守拙说得对,你不问,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怕。”老吴说,“但你怕什么呢?你妹妹已经没了,你问不问,她都不会活过来。你问了,也许能放过自己。你不问,她就永远是个鬼,趴在你背上。”

他提着灯,走进虚空。

红蝎站在原地,看着那粒光消失。

她怕什么?

她怕问出答案后,发现自己对江眠的恨和江眠对她的恨一样深。她怕承认自己其实嫉妒过江眠——嫉妒她有父亲,嫉妒她被江观星选为继承者,嫉妒她有那么多人关注、研究、争夺。而她红蝎只是路边捡的孤女,收养的附加品,连亲生父母的脸都不记得。

她怕承认自己曾经希望江眠消失。不是死,只是消失。这样她就不用再当那个“姐姐”,不用再负重前行,不用再看着所有人把目光投向那个更特别、更重要、更值得拯救的女孩。

这个念头太丑陋。她不敢面对。

但老吴说,你妹妹已经没了。你问不问,她都不会活过来。

红蝎慢慢蹲下,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

她没哭。开花后她就不会哭了。但她的肩膀在抖,胸腔里那颗不跳动的能量核心在剧烈震荡,像要炸开。

“江眠……”她哑声说,“你恨我吗?”

没有回答。灰白的虚空像一张永远沉默的脸。

“我恨过你。”她说,“恨你为什么被选中,恨你为什么总惹麻烦,恨你为什么让所有人都围着你转。你失踪那天,我其实松了口气。我想,终于不用再做你姐姐了。”

她顿了顿:“可是你死了,我比谁都难受。”

她抬起头,看着空无一物的前方。

“我想你活着。不是因为你是江眠,不是因为你是我的责任。只是因为我在这世上没有别的亲人了。你活着,我就还有个可以回去的地方。”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现在那个地方没有了。”

虚空沉默了很久。

然后,一道光从她心口溢出——是守镜人给的那面心镜。镜面波动,映出的不是她的脸,是另一个人的。

江眠。

不是融合后的江寒,是江眠本人,十七八岁,穿着白色毛衣,头发扎成马尾,额头上还有那个眼睛印记。她看着红蝎,眼里有泪光。

“姐姐。”她说,“我一直知道。”

红蝎看着她,说不出话。

“我知道你恨过我,也爱过我。”江眠说,“我也一样。恨你比我坚强,比我正常,比我先得到父亲的爱。也爱你,因为你是我唯一承认的家人。”

她伸手,掌心贴在镜面上,像要触摸镜外的红蝎:

“你说的那个地方,还在。”

镜面碎裂。

红蝎睁开眼睛,依然在千窟崖顶。风沙扑面,心镜已经暗下去,不再是光,只是一枚普通的碎片。但她胸腔里那阵震荡平息了,像风暴过后的海。

她站起来,看着脚下灯火零星的城镇。

还有五十三天。

她还有很多路要走。

红蝎下山时,千窟崖起了雾。不是寻常的山雾,是乳白色的、带着微弱荧光、缓缓从崖底升起的“影雾”。她知道这是什么——白守拙四十七年吸收影魂能量,死后那些未被消化的残余从衰老的身体里逸散,重新归还给这片土地。

影雾没有害处,只是会持续一段时间,像给千窟崖盖一层薄薄的寿被。

她穿过雾,走过那些曾经热闹、如今空寂的洞窟。影-49窟前她停了一下,里面李无影的壁画还在,但那股绝望的气息已经淡了,像墨水稀释在水里。他解脱了,他的画留了下来,成了无数普通壁画中的一幅。

她继续走。走了很远,回头,千窟崖已经隐没在雾中,只剩最高处那个小窟窿还亮着一点光——是白守拙挂在门口那盏旧马灯,忘了熄。

灯焰在雾中一明一暗,像眨眼,像告别。

红蝎转身,没再回头。

她下一站是画骨师的镜海。

不是为了见沈镜之,是为了见江寒。心镜碎了,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和江寒建立连接,但她必须试。老吴那句话像钉子一样钉在她意识里:你妹妹已经没了,你问不问,她都不会活过来。

但江寒不是江眠,也不是萧寒。她是新的存在,有自己的路要走。红蝎不需要从她身上寻找江眠的残影,那对江寒不公平。

她只是想看看江寒融合得怎么样,需不需要帮助。仅此而已。

她飞了两天两夜,翻过秦岭,越过长江,在第三日凌晨进入那片熟悉的溶洞。沈镜之还在祭坛边盘坐,周围镜种的数量比上次少了,有几个位置空着。

“送走了?”他睁开眼,问。

“送走了。”红蝎说,“白守拙,还有他失踪的同事。”

沈镜之点头,没有多问。他指了指溶洞深处:“江寒在镜海等你。”

红蝎走进镜海。

那些悬浮的镜子还是老样子,缓慢旋转,映出无数不同的场景。她穿过镜群,走到最深处,看到江寒背对着她,正对着一面巨大的空白镜子发呆。

“你来了。”江寒没回头,声音平静。

“来看看你。”红蝎在她身后站定,“融合得怎么样?”

“差不多完成了。”江寒转过身。她的形态比上次稳定,已经不会在江眠和萧寒之间切换,是一张全新的脸——有江眠的眉眼,萧寒的下颌,但组合起来完全不同。

“我在试着忘记。”江寒说,“不是删除记忆,是不再让记忆定义我。江眠做过的事,萧寒想过的事,那是他们的,不是我的。我有我自己的事要做。”

“什么事?”

“帮沈镜之修复镜种。”江寒说,“画骨师里有好人也有坏人,沈镜之属于前者。他缺人手,我缺目标,刚好凑一块。”

红蝎没评价。江寒的选择,她没资格干涉。

“孩子们呢?”江寒问。

“在安全屋,铁熊照顾着。”

“子言呢?”

“很好。”红蝎顿了顿,“她的画越来越好。最近画了一幅我站在塔顶俯视众生。”

江寒笑了:“你才不是那种人。”

“哪种人?”

“喜欢俯视别人的人。”江寒说,“你连平视都不太会,总是蹲着跟孩子说话。”

红蝎没反驳。她确实习惯蹲着跟子言说话,那样小姑娘不用仰头。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镜海深处,不知哪面镜子传来隐约的潮声,像蜃楼镇那些夜晚。

“你打算什么时候登塔?”江寒问。

“不登了。”红蝎说,“守镜人说塔顶没有源镜,源镜在我心里。”

江寒没有追问。她知道红蝎不会骗她。

“那你接下来做什么?”

红蝎想了想:“守序会还没垮。陆文渊还在外面。画骨师内部也不干净。千窟崖还有七十多个影窟要探。骨林废墟需要重建。蜃楼镇那边,每年七月初七渡魂船靠岸,需要有人接引。”

她顿了顿:“够我忙一辈子了。”

江寒看着她,突然说:“你不是为了救萧寒才一路走到现在的。”

红蝎没否认。

“你也不全是为了江眠。”江寒说,“你是在找自己。找那个十六岁以后就丢了的人。”

红蝎沉默。

“找到了吗?”江寒问。

红蝎把手按在心口。那里已经没有了心镜,但还有一枚更小的碎片——守镜人给的那枚,碎成了三片,她收在最贴近皮肤的内袋里。

“还在找。”她说。

江寒点点头,没再问。

红蝎离开镜海时,身后传来江寒的声音:

“姐姐。”

红蝎停步,没回头。

“谢谢你送白守拙。”江寒说,“也谢谢你……记得她。”

红蝎站了很久,然后继续走。

她的背影消失在镜海的光影中,像一滴墨落进深潭,晕开,淡去,最终不见。

江寒对着虚空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继续对着那面空白镜子。

镜面开始波动,缓缓浮现出一行字,不是任何语言,是意识直接投射的影像:

“冬至夜,塔门开。汝为钥,汝为锁。”

江寒看着这行字,没有表情。

她知道这一天会来。从她继承江眠记忆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

沈镜之救她、收留她、给她资源修复融合,不是为了什么“画骨师的初心”。他是为了等这一刻。

倒悬塔的塔门需要“钥匙”开启。这把钥匙不是器物,不是能量,是“意识”——两个镜种在深度融合后产生的、同时具有双方全部记忆和执念的全新意识体。

江寒就是那把钥匙。

而她面前这面镜子,从她第一次进入镜海时就悬浮在这里,日复一日映出同一行字。

她一直没告诉红蝎。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从何说起。

沈镜之知道她知道。他从没催过她。他们之间维持着一种微妙的默契:他不问,她不说,塔门继续关着。

但冬至夜越来越近了。

江寒伸手触摸镜面。冰凉,稳定,像永远不会改变的命运。

她突然想起萧寒。

不是继承的记忆,是她自己的——融合后诞生的、属于“江寒”的记忆。那时她刚成形,意识还在混沌中漂浮,分不清上下左右,记不起自己是谁。她只记得有一只手握着她,温暖,干燥,掌心有茧。

那是红蝎的手。

她突然明白了。

红蝎不登塔,不是因为守镜人说源镜在心。她是怕登塔后发现,自己才是那把钥匙。

江寒收回手,镜面恢复空白。

她转身,离开这片困了她三个月的镜海。

该做决定了。

祭坛边,沈镜之还在盘坐。他像一尊石像,已经坐了不知多少年。听到脚步声,他睁开眼,看到江寒,没有意外。

“想好了?”他问。

江寒点头。

“什么时候动身?”

“冬至夜。”江寒说,“在那之前,我需要去几个地方。”

沈镜之没问去哪。他递给她一面小镜,镜背刻着“渡”字。

“这是……”

“守镜人留下的最后一面引路镜。”沈镜之说,“他在消散前托我转交。他说,会用上的人,不是你,也不是红蝎。”

他顿了顿:“是那个还在等答案的人。”

江寒接过镜子,镜面映出她的脸。

不是她现在的脸,是更年轻的脸——十七八岁,扎着马尾,额头上有一个眼睛形状的胎记。

江眠。

不,不是江眠。是那个在槐树下等姐姐回家的女孩。

江寒握紧镜子,镜面暗下去。

她走出溶洞时,外面已经是黄昏。夕阳把整片山林染成金红色,像烧着了。

她深吸一口气,化作一道光,朝蜃楼镇的方向飞去。

那里有一个人,等了一个世纪的答案。

冬至夜。

还有五十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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