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蜃楼(1/2)
“东渡口,西渡口,十八板船载魂走;船头坐,船尾卧,问君是客还是祸。海生花,镜生波,打捞千年捞不着。”
红蝎沿着海岸线走了三天。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沈镜之说倒悬塔将在冬至夜开启,距今还有五十八天。铁熊带着孩子们躲在画骨师安排的安全屋里,每天通过加密通讯报平安。江寒在镜海中稳定形态,偶尔传来一缕意念波动,像远海的灯塔,微弱但恒定。白守拙还在千窟崖等她回去兑现承诺。赵大山守在骨林废墟边,和阿月残留的光尘作伴。
所有人都找到了暂时的位置。只有她,像个被潮水推来推去的空贝壳,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落下。
她试过回江家老宅。房子还在,但院子里那棵槐树死了,枯枝戳着灰蒙蒙的天,像僵直的手指。她在江眠的房间坐了一下午,灰尘在光柱里缓慢旋转,桌上还摆着萧寒送的玻璃镇纸,里面封着一朵干枯的槐花。她把镇纸揣进口袋,没回头。
她又试过去第三保育区的废墟。那里已经被守序会清理过,碎砖残瓦都不见了,地面铺上新土,种了一圈圈低矮的冬青。她站在冬青圈中央,闭眼感受,捕捉不到任何子言留下的意识碎片。那孩子太干净了,连痕迹都擦得彻底。
她只能走。
走到第四天傍晚,她在一个叫“蜃楼镇”的地方停下来。
镇子很小,夹在海与山之间,像被巨人随手扔在滩涂上的一把石子。镇口立着块半截石碑,字迹被海风啃得残缺不全,只剩“蜃楼”二字还能辨认。碑脚压着几束干枯的艾草和褪色的黄纸,是最近有人祭扫过的痕迹。
红蝎走进镇子。青石板路湿滑,两侧房屋低矮陈旧,门窗紧闭。不是没人,她能感觉到门缝后有呼吸声、油灯微光、压低的絮语。只是所有人都不出来,像躲避瘟疫一样躲避黄昏的风。
走到镇子中央,她看到了那座戏台。
不是江南常见的精致戏楼,是浙东沿海特有的“海神庙”形制:面阔三间,歇山顶,檐角雕着鱼龙,雀替刻满浪花纹样。戏台正对大海,台下是空阔的石板广场,此刻没有人,只有几只海鸟蹲在台沿,歪头看她。
台口挂着一块匾,黑底金字:“蜃楼海市”。
匾下贴着一张褪色的红纸,纸上毛笔小楷工整,是戏班的演出预告。日期是光绪二十三年七月初七,剧目是《柳毅传书》。红纸边缘已经发白,墨迹却依然清晰,像昨天刚贴上去。
红蝎站在台下,额头花纹开始发烫。
不是危险预警,是某种更古老的召唤——像沉船深处的铜钟,被海流推动,发出人耳听不见、意识却能捕捉的低频震颤。这镇子有问题。不是镜渊节点那种暴烈的能量场,是另一种,更缓慢、更隐晦、更像……等待。
她在戏台对面找到一家还在营业的客栈。老板娘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妇,头发全白,扎着利落的发髻,围裙上沾着鱼鳞。她看到红蝎额头的花纹,眼神闪了一下,没问什么,只说:“住几天?”
“不确定。”
“那就先付三天的钱。”老板娘伸出三根手指,指节粗大变形,是常年做粗活的手,“住多久补多少。别问镇子的事,别去海边,别碰戏台的东西。”
红蝎付了钱。上楼前,她问:“为什么别碰戏台的东西?”
老板娘正在擦柜台,手顿了一下。她没抬头,声音很低:“因为那不是给人碰的。”
红蝎没追问。
她的房间在二楼最东头,推开窗就能看见海。海面灰蒙蒙的,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水,只有潮声规律地起伏,像巨大生物缓慢的呼吸。她靠在窗边,把那枚玻璃镇纸拿出来,对着昏暗的天光。
槐花还保持着几十年前的样子,淡黄色,薄如蝉翼,连脉络都清晰可辨。她想起江眠把这镇纸放进她手心时的表情: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得意,像偷藏了糖果的小孩。
“萧寒送的。”江眠说,“他老家院子里的槐树,说是百年老树开的花,能带来好运。”
那时红蝎只是淡淡点头,随手放在桌上,没多看一眼。
现在她看着这朵枯花,拼命回忆江眠那天穿了什么衣服、什么发型、说话时嘴角是向左扬还是向右扬。她发现自己记不清了。那些细节像退潮后的沙痕,被时间舔平,只剩模糊的轮廓。
她把镇纸贴在心口,闭上眼。
江眠已经不存在了。江寒继承了她的记忆,但那是复制品,不是原件。她亲手参与了那场融合,亲眼看着江眠和萧寒的意识交缠、渗透、生成新的存在。那是解脱,是重生,是江眠渴求多年的平静。
可她还是难过。
不是为江眠难过。是为那个捧着镇纸、小心翼翼讨好姐姐的小姑娘难过。那个小姑娘走得太匆忙,连声再见都没说。
深夜,红蝎被潮声惊醒。
不是普通的潮声,是夹杂在人耳听不见频率里的——吟唱。很轻,很远,像从海底传来。她起身走到窗边,海面依然平静,但戏台方向有光。
不是灯光,是幽蓝色的、浮动的水光。
她披衣下楼。客栈门没锁,老板娘坐在柜台后打瞌睡,围裙还系着。红蝎轻轻推开门,走向戏台。
台上有人。
不是活人,是光影——半透明的、在水中浸泡过久的人形轮廓。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穿着从清代到现代的各式服饰,有的还背着行李,有的牵着孩子,有的怀里抱着包袱。他们站在台上,面朝大海,一动不动,像在等船。
台口那盏从光绪年间挂到现在的气死风灯,不知何时亮了。灯焰也是幽蓝色,在海风中纹丝不动。
红蝎走近,光影们没有反应。她站到台侧,看清了台上还有一个人——不是光影,是活人。
一个老人,很老,瘦得像风干的咸鱼。他坐在一把竹椅上,怀里抱着个木匣子,匣子开着,里面是一叠叠发黄的纸张。老人闭着眼,嘴唇无声翕动,像在念经。
红蝎等了很久,老人终于睁开眼。他的眼珠浑浊,但瞳孔深处有一点碧色——不是镜种的星云,是另一种,像长期与海打交道的人被海水染过的颜色。
“你来了。”老人开口,声音干涩,“我梦见潮水带信,说有远客要登岸。”
“我不是客。”红蝎说,“我只是路过。”
“路过的都是客,住下的才是主。”老人打量她,目光在她额头的花纹停留很久,“你是镜种,我见过。七十年前,有个女人也像你这样,从西边来,说要去海尽头。她在这里住了七天,每天黄昏都来戏台,面朝大海发呆。第八天她走了,留下一面镜子。”
他从木匣底层摸出一面小铜镜,巴掌大,边缘锈蚀,镜面模糊。红蝎接过,镜中映出她的脸,但镜中人的眼神不对——不是她的眼神,是另一个人的,哀伤、疲惫、但又执着。
她认出了这个眼神。
“她叫什么名字?”红蝎问。
“没问过。”老人说,“她只说自己姓陈,从江西来。走之前,她在镜子上刻了一行字。”
红蝎翻过镜子。背面确实有刻痕,很浅,但清晰:
“吾妻阿月,骨林一别,竟成永诀。若镜有灵,渡海寻汝。夫赵大山泣立。”
红蝎握紧镜子。
原来赵大山不是不敢进塔。他进过。七十年前,他还是守序会研究员,还叫赵大山,还年轻。他追着阿月的意识碎片从北到南,从东到海,想在这蜃楼镇找到传说中的“渡魂之路”,去镜渊深处找回爱人。
他没找到。阿月的碎片被守序会回收,改造成了稳定器的核心。他自己被追捕,逃进骨林,一躲七十年。
这面镜子是他留给阿月的信,托那个姓陈的女人转交。但女人去了哪里?镜子为什么还在蜃楼镇?
“她没回来过。”老人说,“她登船了。”
“什么船?”
“渡魂船。”老人指向海面,“蜃楼镇的戏台,不是给人演戏的,是给海那边的亡魂看戏的。每年七月初七,海市蜃楼,亡魂会乘船归来,在戏台下看一夜戏,天亮前回去。活人也可以搭船去那边,但去了就回不来。”
他顿了顿:“那个陈姓女人,她说要去海尽头找一个人。我们劝她,那边不是人待的地方,她说不怕。我们问她找谁,她说找她女儿。”
红蝎想起秦医生。那个在矿洞崩塌时牺牲自己、换回二十七个孩子的女人。她的女儿小雨,三年前就死了,意识碎片不知流落何处。
秦医生也没放下。
所有人都没放下。
那些执念像海里的沉锚,拖着他们下沉,又拽着他们不沉到底。赵大山七十年守着阿月残留的光尘,秦医生跨海寻女,江眠用尽一生想救萧寒,红蝎自己呢?她执着地救那些孩子,是真的爱他们,还是因为他们是江眠留下的——是江眠存在过的证明?
她突然不确定了。
老人把木匣合上,站起来。那些光影依然面朝大海,等一艘不来的船。
“你额头的花纹,和七十年前那个女人很像。”老人说,“不是样子像,是感觉像。她也是心里压着很多事,不肯放下。我们渔民管这叫‘命重’——不是命硬,是命里装的东西太多,压得人浮不起来。”
他看着红蝎:“姑娘,你也要搭船去那边吗?”
红蝎看着海面。今夜没有蜃楼,没有渡魂船,只有无边的灰暗,和灰暗尽头若有若无的光。
“我不知道。”她说。
老人点头:“那就先住下。船不是每天有,人也不是每天都想走。”
他抱着木匣,慢慢走下戏台,消失在巷子深处。台上的光影也渐渐淡去,像晨雾被太阳晒干。
红蝎回到客栈,没睡着。
她躺在硬板床上,听着潮声,手里攥着那面刻有赵大山字迹的铜镜。天亮前,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海中央,脚下没有船,也没有陆地,只有平滑如镜的水面。水面映出倒悬塔的影像,塔门大开,门内有人朝她招手。
她走进去。
塔内没有镜子,没有壁画,没有那些她习惯了的记忆碎片。只有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是无数的门。
她推开第一扇门。门后是江家老宅的院子,槐花开得正盛,江眠坐在树下泡茶,抬起头对她笑:“姐姐,你回来了。”
她关上门。
第二扇门后是萧寒的病房。他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管子,眼睛却睁着,温和地看着她:“红蝎,你来了。我一直在等你。”
她关上门。
第三扇门后是第三保育区的操场。孩子们在做操,子衿领队,子言站在第三排。看到她,孩子们停下来,齐刷刷转头,异口同声:“红蝎阿姨,我们等你很久了。”
她关上门。
第四扇、第五扇、第六扇……每一扇门后都是她放不下的人,都是她不忍告别的声音。她走过一扇又一扇门,走到走廊尽头。
尽头只有一面镜子。
镜中映出的不是她,是另一个人。银白长发,半透明皮肤,额头的花纹像古老的徽章。那人看着她,开口,声音和她一模一样:
“你不敢进去,是因为你知道,进去就出不来了。”
红蝎没回答。
“你害怕的不是失去他们。”镜中人说,“你害怕的是失去‘保护他们’这件事。你怕自己没有这个使命,就不知道自己是谁。”
红蝎醒来时,枕头湿了。
她已经很久没有流泪。开花后泪腺退化,她以为自己不会再哭。但梦里哭是另一种机制,不受身体改造影响。
她坐起来,窗外天已大亮。海面还是灰的,但戏台方向传来锣鼓声——不是夜里的幽蓝光影,是真正的戏班在排戏。她推开窗,看见台下聚了不少人,穿着日常衣服,磕着瓜子聊天。
她下楼。老板娘在擦柜台,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
“戏台白天能碰吗?”红蝎问。
“白天是人的戏,晚上是魂的戏。”老板娘说,“只要别待到黄昏,不碍事。”
红蝎走到戏台。今天排的是《白蛇传》,演白娘子的旦角正在台中央走位,身段婉转,唱腔清越。台下观众稀稀拉拉,多是老人小孩,看戏为辅,晒太阳为主。
她找了个角落坐下。
台上白娘子正唱到“断桥”一折,水漫金山后,夫妻重逢又疑忌。词是老词,调是老调,红蝎从小听过无数遍,从没认真听过。今天她认真听了。
“……你妻不是凡间女,妻本是峨眉一蛇仙。只为思凡把山下,与青儿来到西湖边……”
白娘子唱到“纵然是异类我情真”,红蝎突然想起江眠。
江眠也是“异类”。她天生与镜渊共鸣,能看到常人看不到的东西,能进入常人进不了的地方。她爱萧寒,是真的爱,但她的爱里总掺杂着对“正常”的渴望。她想像普通人一样被爱,而不是被当成怪物,被研究、被利用、被恐惧。
可萧寒从来没把她当怪物。他看她的眼神始终清澈,像看一个普通的、需要被珍惜的女孩。
江眠最后明白了。她在融合前那一刻,选择放下执念,选择相信萧寒,也选择相信那个被自己恨了一生的世界。她没能活着体验这份明白,但她的明白通过江寒传递给了红蝎。
红蝎突然意识到:她放不下的不是江眠,是那个没能好好理解江眠的自己。
锣鼓声停了。台上白娘子收了最后一个水袖,台下稀稀落落鼓掌。红蝎站起来,走到后台。
旦角正在卸妆,从镜子里看到她,愣了一下:“姑娘,有事?”
“想请教一件事。”红蝎说,“你们戏班,有没有人姓陈,七十年前从这里搭船离开的?”
旦角摇头:“我才来三年,不清楚。您等等,我问班主。”
班主是个六十来岁的干瘦老头,叼着烟杆,正在修道具。听到“陈”字,他放下烟杆,眯眼看红蝎:
“你问陈素?”
红蝎不知道秦医生的全名,但她知道秦医生叫秦素。
“是,陈素。”
“她是我姑婆。”班主说,“我没见过她,家里老人讲过。说她是外乡人,民国三十七年流落到镇上,住了七天,非要搭渡魂船去海那边。老人劝不住,给她备了干粮和水,送她上船。她走之前留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她女儿在那边等她。”班主顿了顿,“其实她女儿早死了,三年前就死了。她来找的是女儿的魂。”
红蝎沉默。
“后来呢?”
“后来?”班主摇头,“没有后来。搭渡魂船的人,没一个回来过。”
他重新叼起烟杆,点燃,烟雾模糊了他的脸:“我小时候问过祖母,姑婆的女儿是怎么死的。祖母不肯说,只叹气。后来我长大了,到处打听,才拼出个大概——她女儿叫小雨,七岁那年发烧,镇上医疗条件差,拖成肺炎,没了。她丈夫早年出海遇难,她就守着女儿过,女儿一走,她什么都没了。”
红蝎想起秦医生。那个在矿洞崩塌前平静微笑的女人,那个说“这是我欠小雨的”的女人。她从没在人前崩溃过,从不谈论自己的痛苦,只是日复一日照顾孩子们,像照顾自己失去的女儿。
“她找到女儿了吗?”红蝎问。
“不知道。”班主说,“渡魂船那头的事,活人没法知道。但我祖母说,姑婆上船那天,脸上是笑着的。”
红蝎谢过班主,离开戏台。
她站在石板广场中央,看着灰蒙蒙的海。秦医生来过这里,七十三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阴天,也是这样一个孤身的外乡人。她在这里住了七天,每天黄昏来戏台,面朝大海发呆,等待一艘船来接她去见女儿。
她等到了。
红蝎摸出赵大山那面铜镜。镜背的字迹在指腹下微微凸起,是七十年前那个年轻人刻下的思念。他没等到阿月回来,但他一直在等。
她突然很想见赵大山。想告诉他,阿月的意识碎片还在骨林废墟里,等了他七十年。
她转身回客栈,收拾行李。老板娘看她要走,没挽留,只是说:“下次再来,多住几天。”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