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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4章 蜃楼(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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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蝎点头。她走到门口,又停下。

“老板娘,你在这镇子住了多久?”

“一辈子。”老板娘说,“生在这里,嫁在这里,大概也会死在这里。”

“你见过渡魂船吗?”

老板娘擦柜台的手停了一下。很久,她才说:“见过。”

“船什么样?”

“不像船。”老板娘说,“像光,像雾,像海市蜃楼。每年七月初七黄昏,海面会开一道门,门里划出无数小船,每船一灯,灯色幽蓝,像坟头的鬼火。船靠岸,亡魂下船,上台看戏,戏散了,天也亮了。”

她放下抹布,抬起头。红蝎第一次看清她的眼睛——不是普通老人的浑浊,是海水浸泡过的碧色,和戏台上那个老人一模一样。

“那船,活人也能上。”老板娘说,“但上了船,就再回不来了。你不再是活人,也不再是死人,是‘渡客’,永远在海中央飘着,不上岸,不到底。”

她看着红蝎,眼神里有悲悯:“姑娘,你心里有想渡的人,对不对?”

红蝎没回答。

“你额头那个花纹,不是胎记。”老板娘说,“那是‘渡印’。我爷爷说,有渡印的人,天生就是渡客。你迟早会上船。”

红蝎握紧门框。

“你爷爷怎么知道渡印?”

老板娘沉默了很久,久到红蝎以为她不会回答。然后她转身,从柜台下摸出一个木盒,打开,里面是一面缺角的铜镜。

镜背刻着一行字,笔迹和赵大山那面如出一辙:

“吾妻阿月,骨林一别,竟成永诀。若镜有灵,渡海寻汝。夫赵大山泣立。”

这是第二面。

“我爷爷叫赵大山。”老板娘说,“我姓赵,叫赵海娘。他七十年前从这里搭船去海那边,再没回来。我奶奶等了他一辈子,死前把镜子传给我,说大山一定会回来。”

她看着红蝎:“你认识他,对不对?”

红蝎点头。

“他还活着?”

“活着。”红蝎说,“在骨林废墟边,守着阿月残留的光尘。”

赵海娘闭上眼睛,嘴角扬起一个苍老的弧度。

“活着就好。”她说,“活着就好。”

红蝎离开蜃楼镇时,黄昏将至。她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赵海娘站在客栈门口,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海风中。

她化作流光,飞过灰蒙蒙的海面,飞过连绵的山脉,飞过废弃的矿洞和寂静的村落。她在黄昏结束前落在骨林废墟边。

赵大山还是那个姿势,盘腿坐在一块残存的骨树桩上,怀里抱着那杆猎枪。听到脚步声,他睁开眼,看到红蝎,愣了一下。

“你怎么回来了?”

红蝎没说话,把两面铜镜递给他。

赵大山接过,看着镜背的字迹,手开始颤抖。

“这是……这是我当年托人带给她奶奶的……”他声音干涩,“怎么在你手里?”

“我在蜃楼镇见到了你孙女。”红蝎说,“她奶奶等了你一辈子,死前把镜子传给她。她还在等你。”

赵大山把两面镜子并排放膝上,低头看了很久。月光下,他花白的头发被风吹乱,像一面残破的旗。

“我等阿月七十年。”他说,“她等我奶奶七十年。”他顿了顿,“我该回去了。”

红蝎没拦他。她看着他颤巍巍站起来,把两面镜子揣进怀里,拄着猎枪,一步一步朝山下走。

走了几步,他回头:“红蝎,谢谢你。”

红蝎摇头:“我只是传话的。”

赵大山笑了笑,没再说什么,继续走。

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融进山脚的夜色里。

红蝎独自站在废墟边,夜风很冷,但她的身体早已不惧寒暑。她抬头看天,云层很厚,看不见星星。

她突然想起子言画的那幅画。画里的她站在倒悬塔顶,俯视众生,银发飘飞,额头的花纹如王冠。

那孩子从没问过她想不想当王。

她只是画,画她眼中那个无所不能的守护者。

红蝎不想当王。不想当英雄。不想当桥梁。

她只想找到那些迷失的人,带他们回家。

江眠回家了,萧寒回家了,阿月回家了,秦医生也回家了——在某个时间线里,她一定找到了小雨,母女俩在蜃楼那头的海市里重逢。

还有很多人没回家。

白守拙还在千窟崖等她兑现承诺。守镜人还困在无相寺的镜子里。古婴还没真正死去,只是再次沉睡。悲编剧散落的碎片可能正附着在某个影窟深处,等待新的悲剧滋养。

还有倒悬塔。

还有那面能重写现实的源镜。

还有两个月。

红蝎摸了摸额头的花纹。花纹在她指尖下微微发热,像一颗缓慢搏动的心脏。

她突然意识到,从始至终,她都在躲避一个事实:

她不想登塔。

不是害怕牺牲,不是害怕失去。是害怕登塔之后,她就不再是她了。她会变成某种更宏大、更抽象的存在,像守镜人、像古婴、像那些迷失在镜渊深处的开花者。

她不想变成那样。

她想继续做红蝎。做孩子们的守护者,做江眠的姐姐,做铁熊的朋友,做那些被困灵魂的摆渡人。

她想继续有名字。

不是“镜种”“桥梁”“容器”——是红蝎。

她坐在骨林废墟边,一夜未眠。

天亮时,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去无相寺。

不是为了登塔,不是为了开花,不是为了任何宏大的使命。

她要去告诉守镜人:你曾经也是人,有名字,有过去,有放不下的执念。你困在镜子里三百年,不是因为你开错了花,是因为你忘了自己是谁。

她要帮他记起来。

哪怕只有一秒钟,哪怕记起之后更加痛苦。

她要让他知道,那个三百年前迷失在镜渊深处的镜种,曾经被爱过,被记住过,被等待过。

她站起来,化作流光。

飞过千山万水。

落在无相寺沉没的地方。

山崖依旧,寺庙的倒悬虚影还在原处,门楣上那面空白镜子在晨光中折射出淡淡的虹彩。

红蝎走到镜前,伸手触摸镜面。

镜面波动,守镜人的声音从深处传来:

“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红蝎说,“这次不是为了开花,是为了送你一程。”

镜中浮现出守镜人的脸。那张平滑的镜面脸上,第一次有了表情——不是悲伤,不是恐惧,是如释重负。

“你知道了?”

“我知道你是谁了。”红蝎说,“你不是第一个镜种。你是赵大山的曾祖父,赵海娘的曾曾祖父。你叫赵镜川,光绪年间进士,因痴迷镜渊研究被家族除名。你离家那年,你妻子刚怀孕六个月,你给她留了一面铜镜,背面刻着……”

她顿了顿,回忆蜃楼镇赵海娘给她看的族谱:

“‘吾妻淑贤,暂别非永诀。待儿出生,取名望归。夫镜川泣立。’”

守镜人沉默了很久。

“那块镜子,”他说,“早就不在了。”

“在。”红蝎说,“赵海娘收着,传了四代。”

镜面剧烈波动,守镜人的脸变得模糊,像水面被投入石子。很久,他才稳住声音:

“她……她等我了吗?”

“等了一辈子。”红蝎说,“死前把镜子传给女儿,女儿传给孙女,孙女传给你曾孙女。赵海娘今年六十七岁,还在蜃楼镇开客栈,她说她爷爷一定会回来。”

守镜人没有说话。但红蝎能看到,镜面深处,有光在闪烁——那是意识波动,是三百年的思念找到了出口。

“她叫什么名字?”他问。

“陈淑贤。”红蝎说,“县志有记载,光绪十七年卒,守节三十一年,抚育遗腹子成人。”

守镜人低下头,镜面上的倒影模糊成一片。

“我不配。”他说,“我抛下她,追求虚无缥缈的道,最后连自己是谁都忘了。她等我三十一年,我等了三百年的镜子。”

红蝎没安慰他。她只是站在镜前,陪他沉默。

很久,守镜人抬起头。

“红蝎,谢谢你。”他说,“谢谢你让我记起来。”

他顿了顿:“那座塔,你不要去。”

“为什么?”

“塔顶没有源镜。”守镜人说,“至少不是你以为的那种。源镜不在塔顶,在你自己心里。你需要的不是登塔,是渡己。”

他伸手,镜面中出现一面新的小镜,比任何镜子都小,只有指甲盖大。

“这是‘心镜’。”守镜人说,“三百年来,我用最后的意识碎片凝成。你带着它,当你迷失时,它会映出你本来的样子。”

小镜从镜面飞出,落入红蝎掌心。

她低头,镜中映出她的脸——不是开花后的银发玉肤,是十六岁时的模样,扎着马尾,眼神清澈,额头光滑,没有花纹。

那是江红。

那个在矿难中失去父母、被江观星收养、从没听说过镜渊镜种倒悬塔的普通女孩。

守镜人的声音越来越轻:

“我该走了。三百年的镜牢,该破了。”

镜面开始碎裂。

红蝎看着裂纹蔓延,看着守镜人的脸在碎片中消散。最后一刻,他笑了,不是镜面的倒影,是他本来可能有的样子——清瘦,儒雅,眼里有光。

“望归……这名字真好。”他说,“她等到了。”

镜子彻底碎裂,化作无数光尘,像夏夜的萤火虫,飞出无相寺的残垣,飞向海的方向。

红蝎站在原地,握着心镜,看着光尘消失在晨雾中。

她知道,蜃楼镇的赵海娘,今天会收到一封没有寄件人的信。信里只有一面缺角的古镜,镜背刻着四代人都没看懂的字:

“吾妻淑贤,暂别非永诀。待儿出生,取名望归。夫镜川泣立。”

“归矣。”

红蝎把心镜贴在胸口,转身下山。

还有五十七天。

她还有很多事要做。

她要去千窟崖,兑现对白守拙的承诺。她要去画骨师的镜海,看看江寒融合得怎么样。她要去见孩子们,告诉他们子言的画很漂亮,她一直带在身边。

她要去骨林废墟,给阿月的光尘献一束花。

她要去蜃楼镇,告诉赵海娘,她爷爷托梦说,奶奶等到了。

她还有很多名字要记住。

江红。红蝎。镜种。桥梁。容器。守护者。

还有那些她渡过的、渡她的、将要一起渡河的人。

潮声从远处传来,像古老的呼唤。

红蝎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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