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 倒悬塔(2/2)
“欢迎来到我的‘画廊’。”镜中周明张开双臂,“我是画骨师三级执事,代号‘摹影’。这是我的作品——”
他一挥手,四面镜子里的红蝎倒影开始变化:有的变成了皮影,有的变成了木偶,有的变成了一团混乱的光,有的甚至变成了江眠、萧寒、秦医生的样子。
“看,多完美的素体。”摹影走到一个倒影前,那是红蝎哭泣的样子,“情感丰富,意志坚韧,经历了多次节点崩溃还能保持自我。如果能复制你的意识结构,我们就能制造出完美的‘容器’。”
红蝎冷静下来。她知道,硬拼没用。这个空间是摹影用镜渊能量构筑的“领域”,在这里,他是主宰。要破局,必须找到领域的“核心”。
她观察四周。四面镜子,每面映出的景象不同:东面是她的过去——矿难、被江家收养、和江眠的姐妹情;南面是她的现在——额头裂痕、眼中的星云、身边的皮影;西面是她的恐惧——孩子们变成傀儡、自己彻底失去人性;北面是她的渴望——平凡的生活、安稳的家、普通的幸福。
摹影在利用她的记忆和情感构筑这个空间。但这也意味着,这个空间和她是连接的。她额头的裂痕,是双向的接口。
她闭上眼睛,不再看那些倒影,转而向内感知。裂痕在发热,像一扇微开的门。她“推”开门,不是向外释放能量,而是向内——吸收这个空间的能量。
既然这个空间是用镜渊能量构筑的,那她就能吸收它。就像在皮影乡吸收影池,在柳庄吸收戏镜一样。
摹影察觉到了,脸色一变:“你在做什么?停下!”
红蝎不理会。她集中全部意识,通过裂痕疯狂吸收。四面镜子开始波动,倒影变得模糊、扭曲。房间在摇晃,白色的墙壁出现裂纹。
“你疯了!这样你的意识会超载崩溃的!”摹影试图阻止,但他只是这个空间的管理者,不是所有者。红蝎在直接吸收空间的“地基”,他无力阻止。
镜子一面接一面碎裂。每碎一面,就有一部分能量涌入红蝎体内。她感到意识在膨胀,像被灌满气的气球,随时会炸开。无数记忆碎片涌来:不只是她自己的,还有摹影的、画骨师的、甚至更古老的、不知来源的记忆……
她看到了画骨师的起源:明代,一群方士在研究长生术时发现了镜渊,他们称之为“太虚”。最初的画骨师想用太虚之力“绘制”完美的肉身,实现永生。但实验失败,他们自己反而被太虚侵蚀,成了半人半镜的存在。
她看到了守序会的成立:民国时期,一群学者发现了画骨师的遗迹,意识到太虚的危险,成立了“古物调查与保护协会”,后更名为“守序会”。但内部很快分裂,一部分人想研究利用太虚,一部分人想彻底销毁。
她还看到了更早的片段:上古时期,先民祭祀时,在某些特殊地点能看到“另一个世界”的倒影。他们以为是神灵显现,建立了祠堂、戏台等场所,试图与“神灵”沟通。那些场所,就是最早的镜渊节点。
记忆太多,太乱。红蝎感到自己正在失去边界,正在变成这些记忆的集合体。
就在这时,江眠皮影的声音在她意识深处响起:“稳住!记住你是谁!你是红蝎,是江眠的姐姐,是二十七个孩子的守护者!这些记忆只是‘信息’,不是‘你’!”
红蝎抓住这根锚。她在记忆的洪流中,死死抓住那些属于“红蝎”的片段:第一次见到江眠时她羞涩的笑;萧寒请她喝茶时温和的眼神;秦医生教她包扎伤口时的耐心;子言第一次叫她“红蝎阿姨”时的奶音;铁熊挡在她身前时的背影……
这些片段像礁石,让她在洪流中站稳。
她开始梳理、分类、消化吸收来的记忆。不属于她的,打包封存;有用的信息,留下分析;有害的杂质,排出体外。
这个过程很痛苦,像把灵魂撕开又重组。但她挺住了。
当最后一面镜子碎裂时,整个空间崩溃。红蝎回到现实的山洞,那面无字镜已经碎成粉末,周明(摹影)倒在地上,七窍流血,身体在快速虚化,像要变成影子消散。
“你……你吸收了领域……”摹影难以置信,“这不可能……人类的意识容量不可能……”
“我不是纯粹的人类了。”红蝎走到他面前,额头的裂痕散发着金银色的光,“回去告诉你的主子,我会去无相寺。如果他们还想抓我,尽管来。”
摹影最后看了她一眼,身体彻底消散,只留下那支影笔。
铁熊胸口的硬化在蔓延,已经覆盖了半个胸膛。他脸色苍白,但还站着。
“你怎么样?”红蝎扶住他。
“还死不了。”铁熊苦笑,“但这东西……在吞噬我的意识。我能感觉到,它在‘重绘’我的记忆。”
红蝎看向那支影笔。她捡起来,笔身冰凉,笔尖还残留着黑色影液。她想起在梦中,江眠说她是“接口”,能和镜渊对话。
也许,她能反过来用这支笔。
她把笔尖按在铁熊胸口硬化的地方,但不是画,是“吸”。她催动额头的裂痕,通过笔作为媒介,吸收铁熊体内的影液污染。
黑色的物质从铁熊胸口被吸出,顺着笔尖流入红蝎体内。她感到一阵恶心,但强忍着。吸收完成后,铁熊胸口的硬化停止蔓延,开始慢慢消退。
“你……”铁熊看着她,眼神复杂,“你没必要为我……”
“你是我朋友。”红蝎说,擦掉嘴角渗出的血——吸收污染不是没有代价,她的内脏在灼烧。
他们在山洞休息了一夜。第二天,铁熊的情况稳定了,但还很虚弱。红蝎决定让他留下休养,自己一个人去无相寺。
“不行,太危险了。”铁熊反对。
“你现在的状态,去了也是拖累。”红蝎实话实说,“而且,我需要你活着。如果我没回来,你要想办法救孩子们。”
她给铁熊留下了大部分食物和水,还有那支影笔——“也许能用上”。
临走前,铁熊叫住她:“红蝎,无论你变成什么,记住,你救过我,救过很多人。这就够了。”
红蝎点头,背起背包,江眠皮影跃上她肩头。
走出山洞时,是清晨。山雾弥漫,能见度很低。但红蝎额头的裂痕在指引方向——它像指南针一样,指向山脉深处某个点。
她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越往里走,雾越浓,到最后几乎伸手不见五指。树木的形状变得扭曲,像在痛苦挣扎的人。地上的苔藓发出幽绿色的荧光,照出一些奇怪的痕迹:不是动物的脚印,像是某种多足生物爬行留下的,但每条痕迹的尽头,都有一小片镜子碎片。
红蝎捡起一片,碎片上映出她的脸,但脸在融化,像蜡烛一样滴下。她扔掉碎片,继续前进。
走了不知多久,雾突然散了。
前方是一座寺庙。
但不是建在地上,是倒悬的——整个寺庙像从天空垂下来,屋檐朝下,大门在上,需要抬头才能看到入口。寺庙由一种黑色的石材建成,表面光滑如镜,能映出周围的山林,但映出的是扭曲的、倒置的景象。
寺庙门楣上挂着一块匾,上面没有字,只有一个图案:一面空白镜子。
无相寺。
红蝎走到寺庙正下方。抬头看,入口离地约十米,没有阶梯,只有几根粗大的铁链从门口垂下,在风中轻轻摇晃。
她抓住铁链,开始攀爬。铁链冰冷刺骨,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符文。爬到一半时,她往下看,地面已经模糊在雾气中,而上方,寺庙的门敞开着,里面黑洞洞的,像一张等待吞噬的嘴。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向上。
爬进门内,脚踏实地。里面是一个空旷的大殿,没有佛像,没有香炉,只有无数面镜子——墙上、地上、天花板上,全是镜子。所有镜子都映出她的倒影,但每个倒影都在做不同的事:有的在攀登铁链,有的还在山下,有的已经走到大殿深处,有的甚至……在镜子里看着她,向她招手。
红蝎不理这些幻象,径直走向大殿中央。那里有一面镜子,和梦中水池边的描述一样——镜框古朴,镜面空白,映不出任何东西。
无字镜。
她走到镜子前,镜面开始波动,浮现出字迹:
“汝为何来?”
红蝎回答:“为见真相。”
“真相伤人,汝可承受?”
“我已伤无可伤。”
镜子沉默片刻,字迹变化:“汝可观三镜:过去镜,见汝之本源;现在镜,见汝之实相;未来镜,见汝之终途。三镜过后,若汝仍存,方可见吾真容。”
三面镜子从地面升起,环绕红蝎。
第一面,过去镜。镜中浮现画面:不是她的童年,不是矿难,而是更早——一个古老的祭祀仪式,一群先民围绕一面巨大的铜镜跳舞,镜子映出星空的倒影。然后画面快进:铜镜被埋葬,又被挖出;传到江远山手中;江远山用它进行尸解实验;实验失败,镜子碎裂,一块碎片溅出,击中一个路过的小女孩……
那个小女孩,就是年幼的她。
原来她额头的“胎记”,根本不是天生的,是镜渊碎片植入的。她从一开始,就是镜渊的“容器”。
第二面,现在镜。镜中映出她现在的样子:额头金银色的裂痕,眼中旋转的星云,身体内部有无数光点在流动,那是吸收来的记忆能量。而她身后,隐约有一个巨大的、由无数镜子构成的倒悬塔的虚影。塔的深处,有东西在呼唤她。
第三面,未来镜。镜中景象不断变化:有时她成了画骨师的傀儡,有时她成了守序会的武器,有时她彻底变成非人之物,孤独地徘徊在镜渊深处。但有一条线,在所有变化中始终存在——她站在一面巨大的镜子前,镜中映出的不是她,是整个世界。她伸手触摸镜面,镜子碎了,世界也随之碎裂。
三镜消失。无字镜的镜面恢复空白,然后缓缓浮现出一行字:
“汝乃‘镜种’,天生与渊通。然种可开花,亦可成毒。前路自分岔,左为人之终,右为镜之始。汝择何路?”
红蝎看着这行字,突然笑了。
她抬起手,不是选择左或右,而是一拳砸向镜面。
“我选第三条路。”她说,“我自己的路。”
拳头击中镜面,镜子没碎,但镜面像水面一样波动,吞没了她的拳头、手臂,然后是整个身体。
她被吸了进去。
里面不是大殿,是一个无尽的、由镜子构成的迷宫。无数镜子映出无数条路,每条路上都有无数个她在行走。
而在迷宫的中心,坐着一个人。
一个老人,穿着破旧的僧袍,背对着她,正在对着一面小镜子梳头——梳的是空气,因为他是光头。
“你来了,镜种。”老人开口,声音苍老而温和,“我是守镜人,在这里等了你……多久了?几百年?几千年?记不清了。”
他转过身。红蝎倒吸一口冷气。
老人的脸,是一面镜子。不是戴着镜子面具,是他的脸就是镜面,映出红蝎惊愕的表情。
“不用害怕。”守镜人说,镜面上的红蝎倒影在说话,“我就是无字镜,无字镜就是我。或者说,我是第一个被镜子吞噬,又反过来吞噬了镜子的人。”
他站起来,走近红蝎。随着他的走动,周围的镜子迷宫也在移动、重组。
“镜渊是什么,你已经看到了。它是记忆,是可能性,是世界的‘背面’。人类通过祭祀、戏剧、民俗仪式这些‘接口’,偶尔能窥见它的一角。但大多数人都承受不住,疯了,或者被吞噬了。”
他停在红蝎面前,镜面脸映出她额头的裂痕:“你是特例。镜种不是被感染,是‘共生’。碎片在你体内生长,和你的意识融合,让你成了半人半镜的存在。所以你才能吸收节点能量而不崩溃,才能理解镜渊的语言。”
红蝎问:“画骨师知道这个吗?”
“知道一部分。”守镜人说,“他们从古籍里知道了镜种的存在,一直在寻找。江远山找到了线索,但他走错了路——他想成为镜种,而不是培养镜种。他的实验制造了很多怪物,包括江眠。江眠继承了镜种的部分特性,但不完整,所以她疯狂。”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完成你的‘开花’。”守镜人指向迷宫的深处,“镜种有三个阶段:植入、生长、开花。你现在在生长末期,即将开花。但开花需要养分——更多节点的能量,更多记忆的积累。你需要走遍所有主要节点,吸收它们的核心,最后回到这里,完成蜕变。”
“开花之后呢?我会变成什么?”
“不知道。”守镜人坦然,“每个镜种开出的花都不一样。有的变成了新的镜渊节点,有的变成了吞噬一切的怪物,也有的……成了桥梁,连接了两个世界,带来了平衡。你会成为什么,取决于你在开花过程中吸收了什么,以及……你的本心是什么。”
红蝎想起那些记忆碎片,想起孩子们的哭声,想起江眠的疯狂,想起萧寒的牺牲。
“如果我拒绝开花呢?”
“那镜种会枯萎,你会死。”守镜人说,“而且,你的死会引爆所有你吸收过的节点能量,造成大规模的镜渊爆发,至少几百万人会被卷入。画骨师和守序会的战争也会失控,世界会陷入混乱。”
没有退路。
红蝎看向迷宫深处,那里有无数的镜子,映出无数的可能。
“我需要先救孩子们。”她说。
“可以。”守镜人点头,“但救完之后,你必须继续你的旅程。时间不多了,我能感觉到,镜渊深处有东西在苏醒——比画骨师、比守序会、比我更古老的东西。它如果完全醒来,所有镜子都会破碎,现实和镜渊的边界将彻底消失。”
他递给红蝎一面小小的铜镜,只有巴掌大:“这是‘引路镜’,能指引你找到其他节点,也能在危急时刻保护你。但要小心,使用它会加速你的开花。”
红蝎接过镜子,镜子背面刻着一个字:“渡”。
“最后一个问题。”红蝎看着守镜人,“你为什么帮我?”
镜面脸上,红蝎的倒影露出一个悲伤的笑容:“因为我也曾是镜种。我开花了,但开错了方向——我变成了镜子本身,永远困在这里。我不希望你也这样。”
他后退,身体开始消散,融入周围的镜子迷宫:“去吧,红蝎。记住,无论你变成什么,不要忘记你为什么要走这条路。”
迷宫开始崩塌,镜子一面接一面碎裂。红蝎握紧引路镜,朝最近的出口冲去。
冲出无相寺时,外面天已经黑了。寺庙在身后缓缓沉入地底,像从未存在过。
红蝎站在山巅,看着脚下的云海,手中引路镜映出微光,指向远方——第三保育区的方向。
她摸了摸额头的裂痕,那里不再灼热,而是恒定的温暖,像一颗小心脏在跳动。
江眠皮影从背包里探出头,金银色的眼睛在夜色中明亮。
“走吧。”红蝎说,“该去接孩子们了。”
她下山,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而在她离开后,无相寺沉没的地方,一块镜子碎片破土而出,飞向夜空,像一颗逆向的流星。
碎片上映出的,不是红蝎,也不是守镜人,而是那个倒悬塔的完整结构——塔的深处,无数镜子在同时破碎,每一片碎片里,都有一只眼睛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