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画骨(2/2)
不是灯光,是一种幽蓝色的、自发的冷光。光源来自一个较大的洞室,洞室中央有一池黑色的液体——正是资料里说的“影液”。影液表面平滑如镜,映出洞顶石笋的倒影。
而影池边,坐着一个人。
或者说,一个皮影。
它约莫真人大小,用驴皮制成,涂着鲜艳的油彩,关节处用线连接。它背对着他们,手里拿着一个皮影人形,正对着影池,像是在给皮影“洗澡”。哼唱声就是从它那里发出的。
红蝎和飞鼠屏息,躲在拐角后观察。
皮影的动作很流畅,不像木偶的僵硬。它把手中的小皮影浸入影液,再提起时,小皮影的眼睛突然眨了眨,然后自己动了,爬上皮影的肩膀,亲昵地蹭它的脸。
“好了好了,下一个。”皮影开口,声音嘶哑,像是从破损的留声机里发出来的。
它又从旁边拿起一个小皮影,重复这个过程。影池边已经摆了十几个活化的小皮影,它们聚在一起,像一群孩童在玩耍。
飞鼠低声说:“它在制造同类。”
红蝎注意到,皮影的后颈处有一个标记——一个眼睛形状的烙印,和守序会的标记很像,但更简陋。
突然,皮影停下了动作。它慢慢转过头。
它的脸画得很粗糙,五官夸张,嘴角咧到耳根,是标准的笑脸。但那双画出来的眼睛,此刻正“看”向他们的藏身之处。
“有客人啊。”它说,声音带着诡异的欢快,“出来吧,别躲了。影池映得出所有的影子。”
红蝎知道藏不住了,走出来。飞鼠紧随其后,手按在腰间的匕首上。
皮影站起来,它的动作优雅得不像皮制品。它打量红蝎,画出来的眼睛在她额头疤痕处停留了几秒。
“你身上有熟悉的味道。”它说,“镜子的味道,骨头的味道,还有……剪子的味道。”
“你是谁?”红蝎问。
“我是齐云天。”皮影说,“或者说,是齐云天的影子——他死前最后的意识,被影液固化,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红蝎想起资料里齐云天自焚的记载:“你不是死了吗?”
“肉体死了,影子活了。”齐云天皮影走到影池边,俯身看着池面,“很有趣,不是吗?人总以为自己是主体,影子是附属。可当肉体消亡,影子却能借影液长存。你看——”
它指向影池。池面波动,映出画面:一个老人(齐云天)在戏台上焚烧皮影,火光中,他的影子脱离身体,爬进了影池。
“他烧掉了所有皮影,想终结这门邪术。但他忘了,他自己的影子,也是皮影的一种。”齐云天皮影笑了,画出来的嘴角咧得更开,“我继承了他的记忆、他的技艺、他对皮影的爱与恨。但我不是他。我是‘影齐云天’,比他更纯粹,更永恒。”
红蝎看着池边那些活化的小皮影:“这些是什么?”
“是迷途的灵魂。”齐云天皮影抚摸一个小皮影的头,“守序会的人,镇上的居民,还有那些误入的可怜人。他们的意识被影池复制,成了皮影。但他们太脆弱,无法维持形态,需要我来‘固定’他们。”
它看向红蝎:“但你不一样。你的意识很……结实。断线剪留下的裂痕,是完美的‘接口’。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把意识完整转移到皮影上,从此摆脱肉体的束缚,获得永生。”
“代价呢?”红蝎问。
“成为我的‘作品’。”齐云天皮影张开双臂,“成为这场永恒皮影戏的一部分。我们会一起演下去,演千年,万年,直到世界尽头。”
飞鼠拉了下红蝎的衣角,示意撤退。但红蝎没动。
“江眠和萧寒的意识,在这里吗?”她问。
齐云天皮影歪头:“江眠……萧寒……名字很熟。让我想想。”
它走到影池另一侧,那里堆着许多皮影,像是“库存”。它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两个皮影。
一个是女形,穿着白色长裙,面容画得精致,但眼睛是闭着的;一个是男形,穿着现代服装,眼睛睁着,但眼神空洞。
“这两个意识很特别。”齐云天皮影说,“他们来的时候是融合状态,但又不稳定。女形意识强烈,男形意识稀薄。我试图分开他们,但做不到,像是被什么东西牢牢绑在一起。”
红蝎看着那两个皮影,心在抽痛。江眠和萧寒,真的成了皮影。
“他们能醒来吗?”她问。
“女形偶尔会‘醒’,但很暴躁,会攻击其他皮影。男形一直沉睡。”齐云天皮影把两个皮影递给红蝎,“如果你想要,可以拿去。但小心,女形醒来时,可能会认不出你。”
红蝎接过皮影。触感冰凉,有皮革的韧性。女形皮影在她手中轻微颤动,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就在这时,耳机里传来老烟急促的声音:“戏台入口找到了,但有问题!药婆被拖进去了!请求支援!”
同时,齐云天皮影突然厉声说:“不对!你身上不止有剪子的味道,还有……‘画骨’的味道!”
它猛地扑向红蝎,画出来的手变成锋利的刀刃:“你是‘画骨师’派来的!”
红蝎后退,飞鼠拔刀挡住皮影的攻击。但皮影的动作极快,刀刃划过飞鼠的手臂,鲜血飞溅。
“画骨师是谁?”红蝎一边躲闪一边问。
“是比守序会、比瞑瞳更古老的东西!”齐云天皮影尖叫,“他们不满足于操控意识,他们要‘重写’意识!给意识画上新的‘骨骼’,变成他们想要的样子!你额头的裂痕,就是画骨师的标记!”
红蝎愣住。画骨师?重写意识?
她想起陈露说的“意识自重构能力”,想起陆文渊的狂热,想起孩子们被喂的药,想起子言画的那些结构图……
一个可怕的猜想浮现:也许根本就没有什么“清除派”和“融合派”的对立。也许瞑瞳整个组织,就是“画骨师”的现代外壳。他们的目标不是关闭节点,而是通过节点实验,研究如何“重写”人类意识,创造可控的“新人类”。
而她自己,就是他们最重要的实验体——一个在多次节点崩溃中“自然”完成意识重构的完美样本。
“走!”飞鼠拽着她往密道深处跑。
齐云天皮影没有追,而是站在影池边,发出尖锐的笑声:“跑吧,跑吧!画骨师已经在你意识里埋了种子,你跑到哪里,都是他们的戏台!”
他们拼命往回跑,但密道在变化。墙壁上的皮影刻痕活了,从墙壁上剥离,变成真的皮影,堵住去路。飞鼠挥刀砍碎几个,但皮影太多,源源不断。
前方就是岔路口。老烟和药婆应该从左边出来了,但左边通道里传来打斗声和惨叫声。
“老烟!”飞鼠冲过去。
红蝎紧随其后。拐过弯,她看到骇人的一幕:
老烟倒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把刀,已经没气了。药婆被一群皮影按在地上,她的眼睛、鼻子、嘴巴里,正有黑色的影液涌出,她的身体在变薄、变平,正在被转化成皮影!
而站在他们面前的,是陈露。
她手里拿着一个奇怪的装置,像是一支巨大的毛笔,笔尖滴着黑色的影液。她看到红蝎,笑了。
“抱歉,红蝎。但这是必要的。”陈露说,“老烟和药婆是真正的清除派,他们想毁掉影池。但影池是宝贵的研究材料,不能毁。至于你……你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飞鼠怒吼,冲向陈露。但陈露一挥毛笔,影液洒出,在空中凝固成一张黑色的网,罩住飞鼠。飞鼠挣扎,但网越收越紧,他的皮肤开始变黑、硬化。
“画骨师的‘影笔’。”陈露抚摸着毛笔,“能把意识直接‘画’进影液,固化成皮影。很神奇,不是吗?”
红蝎握紧手中的两个皮影,慢慢后退:“你一直是画骨师的人?”
“我父亲是,我祖父也是。”陈露微笑,“我们家世代研究意识本质。守序会太粗暴,瞑瞳的融合派太理想,只有画骨师的道路才是正确的——不是对抗镜渊,也不是融合镜渊,是‘重构’镜渊,把它变成我们手中的画笔,重新绘制人类的意识图谱。”
她走向红蝎:“而你,红蝎,你是天赐的礼物。你在多个节点中存活,意识经历了自然的崩溃与重构,形成了完美的‘素体’。我们需要研究你的重构过程,复制它,然后……大规模应用。想想看,如果所有人的意识都能像你一样坚固、可控,世界会多美好?没有精神病,没有犯罪冲动,每个人都是‘完人’。”
红蝎感到一阵恶心。这种以“美好”为名的疯狂,比直接的邪恶更可怕。
“孩子们呢?”她问,“你们也在对他们‘画骨’?”
“他们是很棒的观察组。”陈露坦然,“江眠留下的‘种子’,是天然的意识连接点。通过观察种子如何在他们意识中生长,我们能理解意识结构的形成规律。当然,过程会有些……不适,但为了科学,必要的牺牲是可以接受的。”
红蝎的愤怒达到了顶点。她不再后退,反而向前一步。
“你说我的意识很‘结实’?”她盯着陈露,“那你试试看,能不能‘画’动它。”
她主动催动额头疤痕处的裂痕。不是输出信息,是主动“打开”,让镜渊能量涌入。
在傀儡剧场,她学会了用裂痕作为接口;在骨鸣峒,她学会了用意识作为能量;现在,她要试试,能不能用这个裂痕,反向吞噬。
陈露脸色一变:“你疯了!强行吸收镜渊能量,你的意识会崩溃!”
“那就一起崩。”红蝎说。
疤痕处爆发出吸力。周围的影液开始涌动,向红蝎汇聚。墙壁上的皮影刻痕剥落,化作黑烟,钻进疤痕。连陈露手中的影笔,笔尖的影液也在被抽离。
陈露试图阻止,但吸力太强。她手中的影笔脱手,飞向红蝎,笔尖刺入红蝎手中的女形皮影。
女形皮影的眼睛,突然睁开了。
金银色的,旋转的眼睛。
江眠。
“终于……”女形皮影开口,声音是江眠的,但带着皮影特有的嘶哑,“等到机会了……”
她(它?)从红蝎手中挣脱,扑向陈露。陈露尖叫,被江眠皮影按在地上。江眠皮影的手变成刀刃,刺向陈露的额头。
但刀刃在距离皮肤一厘米处停住了。
“杀了我……”陈露颤抖着说,“杀了我,你也摆脱不了……”
江眠皮影犹豫了。这一瞬间,陈露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装置,按下按钮。
整个密道开始震动。上方传来爆炸声,土石崩塌。
“我启动了自毁程序。”陈露惨笑,“影池,密道,还有外面半个镇子,都会炸上天。画骨师的秘密,不能泄露。”
她看向红蝎:“而你,会带着所有皮影意识,一起陪葬。”
巨石落下,堵住了退路。影池开始沸腾,黑色的影液像喷泉一样涌出,淹没了地面。
江眠皮影回到红蝎身边,男形皮影(萧寒)也微微颤动。
“红蝎。”江眠皮影说,“用裂痕,吸收影池核心。那是齐云天毕生意识精华,能暂时稳定你的意识结构。然后……带我们出去。”
“怎么出去?”红蝎问,周围已经完全被塌方的土石封死。
“用‘影遁’。”江眠皮影指向影池,“影液能固化影子,也能让影子穿透实物。但需要强大的意识作为引导。你,我,萧寒,三个意识连接,也许能做到。”
红蝎看着沸腾的影池,看着怀中开始融化的萧寒皮影,看着江眠皮影金银色的眼睛。
她没有选择。
她走到影池边,跳了进去。
冰冷,粘稠,像跳进石油。影液包裹她,从她的口鼻耳涌入。她感到意识在被拉扯、分解、重组。
额头裂痕像黑洞一样,疯狂吞噬影液中的能量。无数记忆碎片涌入:齐云天的,守序会研究员的,镇上居民的,还有无数皮影意识的……
她看到了“画骨师”的真相:那是一个延续了数百年的秘密结社,最初是一群研究意识本质的方士,后来渗透进各个领域。他们的终极目标是“意识升维”,让人类全体脱离肉体限制,成为纯粹的意识存在。镜渊是他们发现的“工具”,节点是他们的“实验室”。
她还看到了江眠和萧寒的完整故事:三年前那场献祭,确实是守序会安排的实验,但江眠察觉了真相,在最后时刻,她不是想救萧寒,是想和萧寒的意识完全融合,变成足以对抗画骨师的存在。但失败了,两人意识破碎,散落各个节点。
最后,她看到了自己。
不是记忆,是“预言”:在无数可能的时间线里,她都走向了相似的结局——成为某个节点的核心,或者被画骨师改造,或者自我毁灭。
但有一条线不一样。在那条线里,她吸收了多个节点的能量,意识发生了某种“质变”,成了一个全新的存在——不是人,不是镜渊造物,是介于两者之间的“桥梁”。她看到了那条线的终点:一面巨大的、由所有节点拼合而成的镜子,镜中映出的不是世界,是……另一个世界。
影池的能量被她吸干了。池底露出一面小小的铜镜——正是线头镇那块骨镜的碎片,不知何时被带到了这里。
碎片映出她的脸:额头裂痕变成了金银色,眼睛里也有星云旋转。
她抱起已经恢复些许意识的萧寒皮影,拉住江眠皮影的手。三个意识连接,像电路接通。
她“想”着外面的世界,“想”着孩子们,“想”着自由。
他们的影子脱离身体(皮影),融入残存的影液,像墨水在水中扩散,渗透进土石缝隙,向上,向上,穿透层层岩土,最后在镇外的一片树林里重新凝聚。
红蝎跪在地上,大口喘气。她回来了,有真实的身体,不是皮影。但江眠和萧寒还是皮影形态,只是更精致、更接近真人。
陈露没有出来。自毁程序完成了,地下传来闷响,地面塌陷,半个皮影乡沉入地底。
飞鼠也没有出来。
红蝎握着那块骨镜碎片,碎片上映出她现在的样子:额头金银色的裂痕,眼睛里残留的星云。
江眠皮影看着她,轻声说:“欢迎加入‘非人’的世界。”
红蝎没有回答。她看向远方,那里有孩子们的方向,也有更多节点的方向。
画骨师的秘密暴露了,但战争刚刚开始。
而她,已经成了双方都想得到的“关键”。
但她不再是被动的棋子。
她是红蝎,是经历过死亡又回来的意识,是连接两个世界的裂痕。
她会有自己的路。
哪怕那条路,要走过更多戏台,打破更多镜子。
她站起来,把骨镜碎片收好,对江眠和萧寒说:
“走吧。还有很多账,要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