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残蜕(2/2)
“一九六五年,你带队考察骨鸣峒,进入了溶洞,然后失踪。”红蝎说,“现在是五十年后。你被困在了一面骨镜里,意识成了这场‘尸王娶亲’戏的一部分。”
罗云山愣住,眼神恍惚:“一九六五……五十年……原来已经这么久了……”他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我就知道,那个仪式不对劲……我不该碰那面镜子……”
“什么仪式?”
“复活仪式。”罗云山抬起头,眼里有恐惧,“我曾祖父罗老司留下的笔记里,记载了一个禁忌的赶尸术——‘借尸还魂’。不是让尸体走路,是把活人的意识暂时转移到刚死不久的尸身上,借尸身行动,等找到合适的‘容器’再转移回去。他称之为‘尸解仙’的捷径。”
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发黄的笔记本,翻开一页,指着上面的图解:“我曾祖父晚年疯癫,认为人之所以不能成仙,是因为肉体累赘。他想出了这个邪法:用至亲之人的尸身为‘舟’,渡自己的意识过‘生死河’,到达‘彼岸’后,再夺取一具年轻健康的身体,实现重生。”
图解上画着一个复杂的阵法,中央是一面镜子,镜子两边各躺着一人,一人胸口插着刀,显然是尸体;一人闭着眼,眉心连着一条线到镜子,再连接到尸体。
“但仪式需要两个关键条件。”罗云山说,“第一,作为‘舟’的尸身必须与施术者有血脉联系,且死亡时间不超过十二个时辰。第二,需要一面‘通阴镜’——用四十九个枉死之人的指骨和瞳仁烧制的骨镜,作为意识转移的通道。”
红蝎想起江远山的尸解仙研究,想起江眠的献祭。这些疯狂的念头似乎一脉相承,都在追求某种超越生死的扭曲存在。
“你尝试了这个仪式?”她问。
“不是我,是我父亲。”罗云山眼神痛苦,“一九六五年,我母亲病危,父亲听信了一个江湖术士的话,想用这个仪式‘救’她。他盗挖了曾祖父的坟,取出了那面骨镜,又……又杀了一个远房表亲,用他的尸身做‘舟’。仪式就在骨鸣峒的溶洞里进行。”
“然后呢?”
“仪式失败了。”罗云山闭上眼睛,“母亲的意识没能转移到尸身上,反而被骨镜吸收。父亲疯了,跳进了溶洞深处的暗河。我当时年轻气盛,想销毁那邪物,就带人进去找。结果……骨镜已经被激活了,它把我拉了进去,困在了这场永远重复的婚礼里。”
他指着门外:“外面那些‘宾客’,有些是我当年带去的队员,有些是后来误入的守序会研究员,还有些……我不知道是谁。他们的意识都被困在这里,扮演着不同的角色,重复着这场荒诞的戏。”
“新娘是谁?”红蝎问。
罗云山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是我妹妹,罗秀云。她一九六四年得急病死了,才十六岁。父亲可能潜意识里希望她能‘出嫁’,所以这场戏的主题是婚礼……而新娘,是我对妹妹的记忆投射,混合了骨镜本身的死亡意象,变成了那种样子。”
红蝎明白了。这场“尸王娶亲”,是罗云山潜意识里对妹妹的愧疚、对父亲疯狂的恐惧、以及对家族邪术的厌恶,混合在一起形成的扭曲戏剧。骨镜放大了这些情感,将它们固化为永不结束的仪式。
“守序会三年前找到了这里,激活了骨镜。”红蝎说,“他们想利用节点研究意识同步。现在节点要崩溃了,如果不关闭,会有更多意识被卷进来,现实世界也会受影响。”
“关闭?”罗云山苦笑,“怎么关闭?骨镜已经和我的意识核心绑定,除非我彻底消散,否则它会一直运行。但我试过了,我自杀过无数次,每次都会在戏的开头重新‘醒’来,继续扮演新郎官。”
“如果从外部破坏骨镜呢?”
“那我会死,但骨镜不一定会碎。”罗云山说,“这面镜子已经成了某种‘概念性存在’,只要还有一个意识记得它、恐惧它,它就能在别处重现。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一个足够强大的‘替代核心’,在骨镜破碎的瞬间,吸收掉所有逸散的能量和意识碎片,然后自我销毁。”罗云山看着她,“但你看到了,这里的意识都被削弱得差不多了,没有谁能做到。除非……”
他的目光落在红蝎额头的那道疤痕上。
“除非有一个意识,既有足够的‘容量’,又有强烈的‘自毁倾向’,还带着能切断连接的‘工具’。”罗云山轻声说,“你额头那道疤,是被‘断线剪’反噬留下的吧?那把剪刀的材质特殊,能伤及意识本质。如果用它刺入骨镜的核心,配合外部爆破,也许能彻底毁掉这个节点。”
红蝎下意识摸向口袋——那把乌黑的断线剪还在。陈露没有拿走它。
“代价是什么?”她问。
“你会死。”罗云山坦然,“不是肉体的死亡,是意识的彻底湮灭。断线剪会先切断你和外界的连接,然后把你变成临时的‘容器’,吸收节点崩溃时爆发的能量,最后……像超载的电池一样炸开,什么都不会剩下。”
红蝎沉默。她不怕死,但她还有孩子们。如果她彻底消失,孩子们怎么办?守序会、“瞑瞳”,谁会真的保护他们?
“没有别的办法吗?”她问。
“也许有,但我不知道。”罗云山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虚假的月色,“五十年来,我想了所有可能。这是唯一有理论可行性的方案。而且……说句自私的话,我累了。我想解脱,想让我妹妹解脱,想让所有困在这里的人都解脱。”
书房门突然被敲响,管家的声音传来:“新郎官,吉时到了,该拜堂了!”
罗云山身体一僵,眼神又开始变得恍惚。他转身看红蝎,语速加快:“戏在推着我走。我很快会失去现在的清醒,变回那个麻木的新郎官。如果你想做,就快决定。骨镜的核心不在镜面上,在镜中新娘的身上——那具尸身是仪式的‘锚’。刺穿她的心脏,然后用剪刀刺你自己的额头疤痕,把意识连接上去,剩下的交给外面的人。”
门被推开了。管家站在门口,面无表情:“新郎官,请。”
罗云山最后看了红蝎一眼,眼神里有恳求,也有歉意。然后他走出书房,表情逐渐变得呆滞,又变回了那个机械敬酒的新郎官。
红蝎站在原地,握着口袋里的断线剪。剪刀很冷,冷得像冰。
她走出书房,回到堂屋。婚礼已经到了拜堂环节。司仪高喊:“一拜天地——”
罗云山和新娘并肩站立,缓缓下拜。新娘的红盖头在动作中掀起一角,露出下半张脸——青灰色的皮肤,紫黑色的嘴唇,嘴角却诡异地向上弯着,像是在笑。
“二拜高堂——”
高堂座位上坐着两个模糊的人影,一男一女,应该是罗云山记忆中的父母。
“夫妻对拜——”
罗云山转向新娘,新娘也转向他。两人面对面,缓缓躬身。
就在这时,红蝎动了。
她没有冲向新娘,而是冲向了骨镜的镜面——不是镜中景象,是现实世界那面镜子在镜中的“投影”。在镜中世界里,骨镜的投影是一面挂在堂屋正墙上的普通铜镜,此刻正映出婚礼的全景。
她拔出断线剪,用尽全身力气,刺向铜镜。
剪刀刺入镜面的瞬间,整个世界静止了。
所有宾客定格在原地,举杯的手停在半空,张开的嘴不再闭合。罗云山保持着对拜的姿势,眼神却恢复了一丝清明,惊讶地看着她。新娘的红盖头无风自动,缓缓滑落。
盖头下,不是罗秀云年轻的脸,而是一个衰老的、布满尸斑的女人面孔,眼睛是两个黑洞,正“看”着红蝎。
“你……选错了……”新娘开口,声音是无数人声音的重叠,“核心……不在我身上……”
铜镜镜面裂开,但不是破碎,而是像水面一样波动,从裂口里伸出一只手,抓住了红蝎握着剪刀的手腕。
那只手干枯如柴,皮肤紧贴着骨头,指甲又长又黑。更可怕的是,手腕上戴着一块手表——一块六十年代流行的上海牌手表,表盘已经碎裂,但指针还在走动。
是罗云山父亲的手。
红蝎瞬间明白了。核心不是新娘,是那个进行仪式的“父亲”——罗老司的儿子,罗云山的父亲。他的意识根本没有消散,他一直藏在骨镜的最深处,操纵着这一切。所谓的“尸王娶亲”,不是罗云山潜意识的投射,是他父亲为了复活妻子而进行的、持续了五十年的仪式!
“五十年……我等了五十年……”那只手的主人从镜中爬出,是一个穿着破烂长衫的干尸,脸上只有一层皮包着骨头,眼睛是两个燃烧着绿色磷火的空洞,“终于……有合适的‘容器’了……”
他盯着红蝎额头的疤痕:“断线剪的反噬伤……完美的‘裂缝’……可以接引……”
干尸的另一只手伸向红蝎的额头。红蝎想躲,但身体动弹不得,像被无形的力量禁锢。
就在干枯的手指即将碰到疤痕时,一声枪响。
干尸的手腕被子弹打穿,骨头碎裂,但没流血,只有黑色的粉末飘散。禁锢红蝎的力量瞬间减弱,她猛地后退,看向枪声来源。
是铁熊。他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堂屋里,手里握着一把冒着烟的手枪。他身后,陈露、山魈、百晓、穿山甲都冲了进来,但他们的动作很奇怪——像是在慢动作播放,每一步都极其缓慢。
“快……出去……”铁熊艰难地说,他的脸在扭曲,像在抵抗什么,“这里的时间……流速……不对……”
干尸发出刺耳的尖笑:“进来容易……出去难……你们……都留下……当宾客吧……”
他一挥手,堂屋的门窗全部消失,墙壁开始蠕动,像生物的肠道。那些定格的宾客开始动起来,但动作变得诡异,关节反转,以不可能的角度扑向小队成员。
山魈怒吼,用军刀劈砍,但刀穿过宾客的身体,像砍过空气——它们不是实体,是意识的投影。百晓和穿山甲试图架设设备,但设备一拿出来就冒烟失灵。陈露在对着通讯器喊话,但没有回应。
只有铁熊的枪还能造成伤害,每一枪都能在干尸身上打出一个洞,但洞口会迅速被黑色的物质填满。
“没用的……”干尸笑着,“我已是……镜中之影……寻常武器……伤不了……”
红蝎看着手中的断线剪。罗云山说过,这把剪刀能伤及意识本质。但怎么用?刺干尸?还是……
她看向那面铜镜。镜面还在波动,像一扇通往更深处的门。罗云山说过,骨镜的核心在“镜中新娘”身上,但那是错的。真正核心,应该在这个干尸身上,或者……在镜子更深处。
她做出了决定。在干尸再次伸手抓向她时,她没有躲,而是主动迎了上去,一把抱住了干尸。
干尸一愣,随即狂喜:“自投罗网……好……”
但红蝎的另一只手,握着断线剪,没有刺向干尸,而是——刺向了自己的胸口。
不是心脏位置,是左胸偏上,靠近肩膀的位置。剪刀刺入,没有想象中的剧痛,只有一种冰冷的、被抽空的感觉。
干尸的笑容僵住了。他感觉到,红蝎的意识正在通过那把剪刀,主动向他“流”过来。
“你……做什么……”
“你不是要容器吗?”红蝎看着他,眼神平静,“我给你。”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把剪刀刺得更深,然后——扭转。
断线剪的特殊材质开始发挥作用。它不是切断,是“转换”。红蝎感到自己的意识在解体,在变成某种纯粹的能量,通过剪刀流向干尸。但同时,她也感觉到,自己正在反向“读取”干尸的意识结构。
无数记忆碎片涌入:罗老司研究邪术的疯狂、父亲盗坟时的愧疚、母亲临死前的痛苦、妹妹夭折的悲伤、还有……对永生的贪婪、对死亡的恐惧、五十年的孤独和扭曲……
她看到了核心。不在干尸身上,也不在镜子里,在——这个节点的“规则”本身。
“尸王娶亲”不是一场戏,是一个持续了五十年的、未完成的仪式。仪式的目的是复活母亲,但缺少一个关键:一个与母亲有血脉联系、且自愿献祭的“引子”。罗云山不够“自愿”,他的意识一直在抵抗。所以仪式卡住了,成了循环的戏。
而现在,红蝎的主动献祭,补上了这个缺口。
但她不会让他得逞。
在意识即将完全流入干尸的前一刻,红蝎用最后一点自我,做了一件事:她“修改”了献祭的目标。
不是复活母亲,是——终结。
她把所有的意识能量,不是导向仪式,而是导向“自毁”。就像罗云山说的,把自己变成超载的电池,炸掉一切。
干尸察觉到了,发出惊恐的尖叫:“不——停下——”
但已经晚了。红蝎的意识彻底崩解,化作一团刺眼的金色光芒,从她体内爆发出来。光芒所到之处,宾客消散,堂屋崩塌,铜镜碎裂。干尸在光芒中像蜡一样融化,发出最后不甘的嘶吼。
罗云山站在崩塌的中央,看着红蝎消散的地方,轻声说:“谢谢。”
然后,他也化作了光。
现实世界,溶洞内。
骨镜突然爆发出刺眼的强光,镜面出现无数裂纹。陈露大喊:“撤退!节点要崩溃了!”
小队成员快速后撤。刚退出溶洞,身后就传来巨大的爆炸声,整个山体都在震动。骨镜碎了,连同半个溶洞一起坍塌,化为齑粉。
尘埃落定后,陈露看着一片废墟,脸色苍白。
“她成功了。”百晓低声说,“节点关闭了。但……”
“生命体征消失,意识信号归零。”穿山甲看着仪器,声音沉重,“她……没出来。”
铁熊站在原地,看着废墟,久久不语。
陈露深吸一口气:“记录:第七区医疗观察站前收容个体‘红蝎’,在‘尸戏台’节点关闭行动中,确认牺牲。建议追授‘异常现象应对特殊贡献奖’,对其家属(二十七名未成年被监护人)给予最高等级庇护。”
她顿了顿,补充道:“另,检测到节点崩溃时有微量异常能量逸散,方向不明。建议持续监控。”
没有人看到,在崩塌的废墟深处,一块骨镜的碎片——一块只有指甲盖大小、嵌着一颗人类臼齿的碎片——在所有人都离开后,微微闪烁了一下。
碎片上映出红蝎的脸,她闭着眼,像在沉睡。
然后,碎片暗了下去,被落石彻底掩埋。
远处,湘西的群山在晨雾中沉默。新的童谣,也许正在某个村寨里悄然传唱。
而戏,还未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