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双镜(1/2)
“双镜照,单影摇,哪个是真哪个妖;台上笑,台下哭,扯断线头戏服落。”
新出现的童谣碎片,贴在镇小学布告栏背面,三天后消失
红蝎在第七个穿戏服的人影出现后,开始服用林上校留下的白色药片。
药瓶标签写着“氟哌啶醇”,适应症:精神分裂症、躁狂症。每日两次,每次一片。她按时服用,像完成某种赎罪仪式。药效让她头脑昏沉,手脚发麻,但那些幻觉确实少了——江眠不再出现在镜子里,夜半的唱戏声也渐行渐远。她甚至开始相信,也许真的结束了,那些祠堂、镜子、童谣,都只是创伤后应激障碍的产物,是大脑在重压下的自我保护性崩溃。
小镇的秋天来得早,梧桐叶黄得迅猛,一夜之间就铺满了街道。红蝎在镇图书馆找到份编目员的临时工作,每天上午九点到下午四点,整理那些几十年没人碰过的旧书。孩子们上午上学,下午在社区活动室写作业,晚饭由镇政府补贴的食堂提供。生活规律得像钟表,每个齿轮都严丝合缝。
第十三天,她在整理地方志书架时,发现了一本奇怪的书。
不是印刷品,是手抄本,用细麻绳粗糙装订,夹在两本厚厚的《县志》之间。封面没有字,只有个用墨笔画的眼睛符号——和江眠留下的、陈露画的、以及那封信上的一模一样。红蝎心跳漏了一拍,环顾四周。阅览室里只有两个退休老人,一个在打瞌睡,一个在翻报纸。
她背对监控,快速翻开手抄本。
第一页是目录,用繁体竖排写着:“赣北傩戏全本·阴戏篇”“湘西赶尸秘录·补遗”“闽南傀儡戏考·牵丝术”。每一类
红蝎翻到“阴戏篇”。所谓阴戏,是给死人看的戏。旧时大户人家有人去世,停灵期间会请戏班唱戏,但唱的必须是阴戏——剧本特殊,演员要经过仪式净身,观众席最前排要空着留给亡魂。书中详细记录了阴戏的七十二个剧目,其中第三十七个叫《双镜缘》。
剧情简介只有一行:“生者扮亡人,亡人扮生者,镜前镜后,不知孰真孰假。演至高潮,演员需自问‘我是谁’,若答错,则永留戏中。”
红蝎感到后颈发凉。她继续翻,在“牵丝术”部分看到更诡异的记载。闽南傀儡戏中有一支秘传,艺人能用特殊处理的丝线连接活人关节,像操控木偶一样操控活人,谓之“牵丝术”。被操控者会完全失去自我意识,但记忆和情感保留,能说会笑,与常人无异。最可怕的是,被操控者自己并不知道被操控,他们会为自己所有的行为编造出合理的解释。
书中夹着一张泛黄的剪报,日期是十五年前。标题是:“民间艺术研究小组离奇失踪,六人至今下落不明”。正文提到,该小组当时正在赣北收集傩戏资料,最后一站是一个叫“双镜村”的地方,之后便失去联系。警方搜查后发现,该村早已废弃,村中祠堂里摆着六套叠放整齐的衣服,正是失踪人员所穿,但人不见了,衣物上没有任何挣扎或暴力痕迹。
剪报边缘有铅笔写的小字:“他们还在演戏。”
红蝎合上书,塞进自己的帆布袋。整个下午她心神不宁,编目时把1958年的农业统计归到了民俗类。下班前,馆长——一个和蔼的胖老头——叫住她:“小江啊,今天是不是不太舒服?看你脸色不好。”
红蝎勉强笑笑:“可能有点感冒。”
“那早点回去休息。”馆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月饼,“明天中秋,馆里发的,你带一个回去给孩子们。”
中秋。红蝎这才想起,明天是八月十五。她道谢接过,走到门口时,馆长忽然又说:“对了,你刚才整理的那个书架,最上面一层最右边,有本《本地民俗拾遗》,里面好像有你们年轻人喜欢的怪谈故事,无聊时可以看看。”
红蝎一愣,回头看去。馆长已经低头看文件,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那本《本地民俗拾遗》她上午确实看到过,但没细翻。她折返抽出那本书,很薄,封面是手绘的简陋图案:一个月亮,月亮里有个祠堂的剪影。翻开扉页,出版日期是三十年前,编者是“地方文化抢救小组”。
书中记载了一个本地传说:百年前,这一带有个戏班,班主姓谭,擅长演人鬼情未了的悲剧。谭班主有个独生女,天生一副好嗓子,但体弱多病。女儿十八岁那年得了肺痨,眼看不行了,谭班主听信术士之言,在祠堂里为女儿办了一场“冲喜阴戏”——让女儿扮演戏中的新娘,与一个纸扎的新郎拜堂,借此向阴司“借命”。
戏演到高潮,女儿突然昏倒,醒来后病竟然好了。但从此性格大变,原本温婉的姑娘变得喜怒无常,经常半夜独自对着空气说话,有时还会突然唱起从没学过的戏词。更怪的是,她开始“预知”村里人的死亡——前一天她说“王婶后天走”,王婶果然后天暴毙;她说“李叔三更去”,李叔就在三更时分断气。
村里人害怕,要赶她走。谭班主护女心切,与村民冲突中被打伤,不久去世。女儿在父亲头七那晚,穿着戏服走进了祠堂,再没出来。第二天村民进去看,发现祠堂里多了一面大镜子,镜中映出戏台的景象,谭家女儿正在台上唱戏,台下坐满了村民——活着的和死去的都有。
村民吓得要砸镜子,镜子却自己裂了,裂成无数碎片。之后村里陆续有人失踪,每失踪一人,祠堂里就多一块镜片。直到整个村子搬空。
传说最后写道:“此乃‘镜戏’之源。后人有见祠堂碎片者,若拾之,必被卷入戏中,替演一角,演满七场方可脱身。”
红蝎把这本书也塞进包里。走出图书馆时,夕阳把街道染成血色。她看见马路对面站着一个人,穿着灰色夹克,正在看手机。是林上校的手下,她见过两次,每次都是远远地“路过”。监视从未停止。
回到家,孩子们已经写完作业,正在看动画片。子衿走过来,小声说:“红蝎阿姨,今天有个叔叔来学校,说是新来的体育老师,但他问了我们很多奇怪的问题。”
“什么问题?”
“问我们以前住在哪里,有没有见过奇怪的镜子,还问……还问我们记不记得江眠妈妈。”子衿声音发颤,“我们说记不清了,他就笑,说‘小孩子记性不好是福气’。”
红蝎抱紧他:“以后避开那个老师,有什么事立刻给我打电话。”
晚饭后,她检查了所有窗户和门锁,又把那两本书藏进衣柜夹层。躺在床上,药效让她昏昏欲睡,但意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挣扎。她梦见自己站在一个戏台上,台下空无一人,但有很多镜子,每面镜子里都有一个观众。她在台上找什么东西,突然听见身后有人说:
“你也在找萧寒吗?”
她转身,看见江眠坐在镜框上,晃着腿,笑容天真得像少女时期。
“我知道他在哪。”江眠跳下来,走到红蝎面前,歪着头看她,“但你得先告诉我,你为什么找他?是真的爱他,还是……只是需要他?”
红蝎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
江眠凑近,金银色的眼睛像两潭深水:“让我猜猜。你其实根本不在乎萧寒是死是活,你在乎的是他身上的‘标记’——江家血脉与镜渊深度连接后留下的‘印记’。有了那个,你就能像我一样,自由出入镜渊,甚至……掌控它。”
她笑了:“被我说中了?红蝎,我们是一类人。我们都受够了被命运摆布,都想夺回控制权。区别只在于,我承认我的欲望,而你,还在用‘拯救’‘责任’来包装它。”
红蝎猛地惊醒。
窗外月光惨白。她坐起来,浑身冷汗。梦中的对话还在耳边回响。真的是这样吗?她拼命想救萧寒,到底是因为他是江眠所爱,还是因为……他代表了一种可能?一种超越凡人限制、触及世界本质的可能?
她想起三年前,江眠献祭前夜,曾对她说过一段莫名其妙的话:“红蝎,你知道人最可悲的是什么吗?是意识到自己只是戏台上的偶人,线攥在别人手里。我想把线抢过来,哪怕要变成扯线的人。”
当时她以为江眠说的是反抗江家命运。现在想来,也许江眠说的是更本质的东西。
第二天中秋,镇政府组织社区联欢,要求每户至少出一人参加。红蝎让子衿带着弟弟妹妹去,自己留在家。下午四点,她接到电话,是图书馆馆长。
“小江啊,不好意思放假还打扰你。”馆长声音有点急,“今天市里来了检查组,要查地方文献保护情况。我突然想起,昨天你整理的那个书架,最顶层有几本珍本我忘了登记,你能来一趟帮我找找吗?很快的,半小时就好。”
红蝎犹豫了。馆长的语气很正常,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如果不去,这份工作可能保不住——守序会只提供基本生活保障,孩子们的学费、额外的开销都需要她自己的收入。
“好,我半小时后到。”
图书馆空无一人。馆长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红蝎敲门进去,看见馆长背对着她坐在办公桌前。
“馆长,我来了。”
馆长没回头。
红蝎走近,发现馆长坐的姿势很怪——身体挺得笔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头微微歪着,像在等待什么。她绕到前面,倒吸一口冷气。
馆长的眼睛是睁着的,但瞳孔扩散,没有焦距。脸上挂着标准的微笑,嘴角咧开的弧度像用尺子量过。更可怕的是,他的脖子上缠着几根极细的丝线,丝线向上延伸,消失在天花板阴影里。
红蝎后退一步,手摸向口袋里的匕首——那是她一直随身藏的。
“馆长?”
馆长的头突然转了一百八十度,正脸对着她,脖子发出“咔咔”的摩擦声。他开口,声音却是个年轻女人的:“红蝎,欢迎来到第二幕。”
然后,整个图书馆的灯全灭了。
应急灯亮起,幽绿的光线下,红蝎看见书架之间站着许多人影。都是图书馆的常客:打瞌睡的老人、看报纸的大爷、借言情小说的大妈……此刻他们都站得笔直,脸上挂着和馆长一样的标准微笑,脖子、手腕、脚踝上都缠着细丝,丝线汇聚到天花板,像被同一个傀儡师操控。
他们同时开口,声音重叠:“请——选——角——”
红蝎转身就跑,但大门已经锁死。她冲向后门,刚跑过期刊区,脚下地板突然翻起,她猝不及防摔了下去。
坠落的时间很短,落地时她滚了几圈缓冲,发现自己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空间。
像是个老式戏院的后台。两边挂满戏服,空气中是脂粉和霉味混合的气味。一面巨大的镜子立在房间中央,镜子里映出的不是后台,而是一个村庄的远景——青瓦白墙,炊烟袅袅,村口有棵大槐树,树上系着褪色的红布条。
镜子前摆着一张小桌,桌上放着三样东西:一本戏折子、一支毛笔、一碗朱砂。
红蝎走近,看见戏折子封面上写着:《双镜缘·第二幕》。翻开,第一页是角色表:
“谭小娥(旦):班主之女,病愈后通阴阳,可选。
纸新郎(生):纸扎人偶,受巫术而活,可选。
村民甲乙丙丁(杂):愚昧从众,推动剧情,可选。
镜中人(末):虚实之间,指引迷途,可选。”
每个角色后面都有简注。红蝎看到“镜中人”的注释是:“非生非死,徘徊镜前镜后。演此角者,需明己心,否则永困虚实之间。”
她继续翻,后面是剧情大纲。第二幕的故事是:谭小娥病愈后发现自己能通阴阳,村民逐渐恐惧,开始孤立她。父亲为保护她与村民冲突,受伤。小娥在祠堂许愿,愿以自己余生换父亲安康。当夜,她梦见镜中有人对她招手。
红蝎合上戏折子。这是要她选一个角色,然后进入镜中的世界去“演戏”?她想起那本手抄本里说的“演满七场方可脱身”,难道这就是第一场?不,如果刚才图书馆是“第一幕”,那现在就是第二幕。
她不能选。一旦进入角色,就可能真的被同化,像馆长他们那样变成傀儡。
但怎么出去?她检查四周,没有门,没有窗,只有那面镜子和满屋戏服。她试着用匕首划墙壁,墙壁是软的,像某种生物的肉质,划开的口子会迅速愈合。
镜子是唯一的出口。
她走到镜前,伸手触摸镜面。冰冷,但指尖按下时有水波纹漾开。镜中的村庄景象晃动起来,像水面倒影。她看见槐树下出现了一个人影,是个穿旧式蓝布衫的姑娘,正抬头看着这边。
是谭小娥。
姑娘对她招手,嘴唇开合,似乎在说什么。红蝎仔细辨认口型,是三个字:“选镜人。”
镜中人。这个角色听起来最危险,但也可能最自由——既然徘徊在虚实之间,也许就有机会找到规则的漏洞。
红蝎拿起毛笔,蘸了朱砂,在戏折子“镜中人”那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刚写完最后一笔,镜面突然产生强大的吸力,把她整个人拽了进去。
天旋地转。
再睁开眼时,她站在槐树下。刚才在镜中看见的姑娘就在面前,真实得能看见她鬓角的汗毛,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草药味。
“你选了对的角色。”谭小娥开口,声音清脆,“镜中人不用跟着剧本走,只要在关键节点出现,推动剧情就行。但你要记住,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能干涉太多,否则会被‘发现’。”
“被谁发现?”
谭小娥指向祠堂方向:“戏班班主、村民,还有……镜子里的那些。他们都是‘监督’,确保戏按本子演。”她顿了顿,“你身上有江家人的气味,但不是纯血。你是旁系?还是……用了什么方法沾上的?”
红蝎一惊:“你怎么知道江家?”
“我通阴阳啊。”谭小娥笑了,笑容里有种超越年龄的沧桑,“这村子里来过好几个江家人。最早的是个叫江远山的老先生,五十年前来的,在祠堂里住了三个月,走时带走了一面镜子碎片。最近的是个姑娘,叫江眠,三年前来的,她……”
她突然停住,侧耳倾听,脸色微变:“他们来了。你快躲起来,记住,你的任务是‘指引’,不是‘参与’。”
说完,她快步朝村里走去。红蝎环顾四周,躲到槐树后。很快,一群村民吵吵嚷嚷地走过来,为首的正是“馆长”——在这里,他扮演谭班主。他脸上没有了那种诡异的微笑,而是真实的焦虑和愤怒。
“我再说一遍,小娥的病好了是福气,不是什么妖孽!”谭班主对村民吼道,“你们再胡说八道,别怪我翻脸!”
一个村民站出来:“谭班主,不是我们无情。自从你闺女病好,村里已经死了三个人了,每个都是她‘预言’过的。这难道是巧合?”
“那是她得了神通——”
“什么神通!分明是招了邪祟!”另一个村民喊,“要么让她走,要么我们走!”
双方争执不下时,红蝎看见祠堂方向飘来一团青白色的光。是纸人,和之前在森林里看到的一样,但这次只有一个,手里提着一盏白纸灯笼。纸人飘到人群上方,灯笼光扫过每个人的脸。
村民们突然安静下来,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呆滞。他们齐刷刷地转向祠堂,开始机械地移动,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
谭班主还保留着一些自我,他挣扎着,朝村里喊:“小娥——快跑——”
纸人飘到他面前,灯笼光照在他脸上。谭班主的眼神开始涣散,挣扎的动作越来越弱,最后也变成了木然的模样,跟着村民队伍朝祠堂走去。
红蝎从树后出来,跟在他们后面。她知道不能干涉,但必须观察。
祠堂里已经布置成戏台的样子。台上摆着桌椅道具,台下摆着长凳。村民们依次入座,坐得笔直,目视前方。谭班主被按在台上的一张椅子里,他演的是“受伤的父亲”这场戏。
纸人飘到台侧,灯笼挂在柱子上。然后,它开始变形,纸片折叠、重组,最后变成了一个穿着纸衣的“人”——正是戏折子里的“纸新郎”。它走到台中央,对着空无一人的观众席鞠躬。
戏开始了。
没有音乐,没有唱词,只有动作。纸新郎做出搀扶、喂药、哭泣的动作,但脸上始终是那张画出来的笑脸。谭班主则表演受伤的痛苦,咳嗽,抓住纸新郎的手交代“遗言”。所有动作都精准到位,但毫无情感,像两架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红蝎躲在门后看着,感到一种比血腥暴力更深的恐怖。这种抽离了情感、只留形式的“表演”,把人彻底物化成戏偶,比死亡更彻底地剥夺了人的尊严。
这时,她看见谭小娥从祠堂后门悄悄进来,躲在柱子后看着台上的父亲,泪流满面。按照剧情,她应该在这场戏的高潮冲出去,扑到父亲身边,然后许愿换命。
但谭小娥没有动。
她看着台上的父亲,又看看纸新郎,眼神从悲伤逐渐变成一种冰冷的决绝。她后退一步,转身,竟朝着红蝎躲藏的方向走来。
红蝎想躲,但谭小娥已经看见了她。
“帮我个忙。”谭小娥低声说,眼睛亮得异常,“我不想按本子演。我想改戏。”
“怎么改?”
“这场戏的结局,应该是小娥许愿换命,父亲康复,但小娥从此被村民视为妖孽,最终走进祠堂消失。”谭小娥语速很快,“但如果小娥不出现,戏就演不下去,监督就会出来修正。到时候,我要你引开监督的注意力,哪怕只有几秒钟。”
“然后呢?”
“然后我会做我该做的事。”谭小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五十年前江远山留下的东西,他说如果有一天我不想演了,就用这个。”
布包里是一面巴掌大的铜镜碎片,边缘锋利,镜面布满蛛网般的裂痕。
台上,戏演到了关键节点。纸新郎扶着谭班主,做出“垂死”的姿态。按照剧本,这时谭小娥应该冲出来。但时间一秒秒过去,她没有出现。
祠堂里的空气开始扭曲。悬挂的灯笼无风自动,墙壁上的影子开始蠕动,像有无数只手要从墙里伸出来。纸新郎转过头,那张画出来的笑脸正对着谭小娥的方向。
它“看”见了。
谭小娥把铜镜碎片塞给红蝎:“拿着这个,它能照出‘线’。等会儿你看准时机,用碎片割断班主身上的线,就一秒钟,足够了。”
说完,她冲了出去。
但不是冲向戏台,而是冲向祠堂正中的神龛。神龛里没有神像,只有一面蒙着红布的镜子。谭小娥一把扯下红布,镜子里映出戏台的景象,但镜中的戏台是倒置的,台上的人影也是扭曲的。
纸新郎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叫,扑向谭小娥。与此同时,墙壁里伸出无数黑色的丝线,像触手一样缠向谭小娥。
红蝎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她握着铜镜碎片,冲向戏台。碎片在她手中发烫,透过碎片看世界,一切都变了——她看见谭班主身上连着几十根细丝,丝线向上延伸,消失在祠堂的梁柱之间。她也看见自己身上连着几根,很细,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存在。
她挥动碎片,割向谭班主颈后最粗的那根丝线。
碎片碰到丝线的瞬间,爆出一串火花。丝线断了,但断口处迅速生长出新的丝线,重新连接。不过那一秒钟的断开,足够了。
台上的谭班主眼神突然恢复清明。他看着眼前的纸新郎,看着祠堂里的混乱,发出一声怒吼:“放开我女儿!”
他挣脱剩下的丝线,扑向纸新郎。纸新郎被他撞得踉跄,纸做的身体裂开一道口子,里面不是空的,而是密密麻麻的眼睛——人的眼睛,挤在一起,眨动着。
红蝎强忍着恶心,继续割其他丝线。每割断一根,就有一瞬间的“自由”,但很快又会被新丝线缠上。她意识到,丝线的源头不在这里,在某个更深处的地方。割这里的线只是治标不治本。
那边,谭小娥已经爬到神龛上,双手按在镜面上。镜面开始吸收她的双手,像水面吞没物体。
“小娥!不要!”谭班主嘶喊。
谭小娥回头,对父亲笑了笑:“爹,这场戏我演够了。我想换个活法。”
她整个人融进了镜子里。
镜子表面剧烈波动,映出的景象开始崩坏。戏台坍塌,纸新郎粉碎,村民们的身体像沙雕一样散落。整个祠堂空间开始扭曲、压缩,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揉皱的纸。
红蝎感到脚下的地面在消失。她抓住铜镜碎片,朝最近的墙壁冲去——那是刚才谭小娥扯下红布的地方,现在镜子已经空了,只剩下一个黑洞洞的框。
她跳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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