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影瘴(1/2)
“雪埋骨,镜藏魂,荒山夜半走尸灯;活人笑,死人哭,哪个是假哪个真?”
“老祠塌,新庙起,戏台总唱旧折子;你方去,我又来,生生世世无休止。”
矿洞崩塌后的第七天,红蝎带着二十七个孩子翻过了第二座雪山。
秦医生的死像一块冰,沉在每个人心底最深处。孩子们不再轻易说笑,连最小的子宁也学会了抿着嘴走路,不发出一点多余的哭声。铁熊和飞鼠轮换着背体力不支的孩子,他们的沉默比山风更冷硬。红蝎走在最前头探路,手里的登山杖戳进深雪,每一下都像在试探这世界的虚实。
她开始看见一些不存在的东西。
有时是秦医生的背影,在树林那头一闪而过,手里还牵着那个叫小雨的小女孩;有时是江观星,坐在倒木上咳嗽,抬起脸来却是一团模糊的血肉;更多时候是江眠——江眠站在雪地里,金银色的眼睛望着她,嘴唇开合却无声。红蝎知道这是幻觉,是创伤后应激,是疲惫与负罪感催生出的鬼魅。但她不敢完全确信。在这片被镜渊渗透的土地上,幻觉与真实的边界本就稀薄如纸。
“红蝎阿姨。”子衿从队伍中段跑上来,九岁的孩子脸上有种过早的成熟,“子言又听见声音了。”
红蝎停下脚步,等队伍缓慢汇聚到这片相对平缓的坡地。她蹲下看着子言——六岁的女孩,眼睛下有浓重的青黑。“听见什么?”
“敲锣打鼓的声音。”子言小声说,“还有很多人说话,吵吵嚷嚷的,好像在……摆宴席。”
“从哪里传来的?”
子言犹豫了一下,指向东南方的山谷:“那边。但声音有时近有时远,像在移动。”
铁熊卸下背上的孩子,走到红蝎身边压低声音:“会不会是守序会的搜索队?他们有时会敲锣驱赶野兽。”
红蝎摇头。守序会纪律严明,不会在任务中弄出这么大动静。她想起矿洞里那个祠堂,想起守门人说的“祠堂不止一个”。一种冰冷的直觉顺着脊椎爬上来:他们逃出来了,但有什么东西跟出来了。或者说,他们从未真正逃离。
那天傍晚,他们在背风处扎营。飞鼠用积雪垒起矮墙挡风,铁熊试图生火,但柴禾太湿,只冒出呛人的青烟。孩子们挤在一起取暖,嘴唇冻得发紫。红蝎把最后一点巧克力掰成小块分下去,看着他们小心翼翼地含在嘴里,让甜味慢慢化开。
“红蝎。”铁熊突然叫她,声音紧绷。
红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山谷对面的山坡上,有光。
不是火光,也不是手电光,而是一种幽幽的、青白色的光,一团一团,漂浮在离地一人高的空中,正缓缓向他们的营地移动。粗略一数,有二十多团。
“鬼火?”飞鼠摸出了刀。
“不对。”红蝎眯起眼睛,“鬼火是磷火,随风飘,这些光……在排队。”
确实,那些光团排成了两列纵队,保持着整齐的间距,匀速前进。光团之间似乎还有细长的影子连接着,像一串被无形丝线穿起的珠子。随着距离拉近,能看出每团光的核心处都有个模糊的人形轮廓——佝偻着背,双臂下垂,走路的姿势僵硬而同步。
子言抓紧了红蝎的衣角:“就是这声音……敲锣打鼓,很多人说话……”
但营地周围一片死寂,只有风声。孩子们显然也看见了光团,最小的几个开始发抖。红蝎把孩子们护在身后,低声吩咐铁熊和飞鼠:“带孩子们往西撤,进那个松树林。我断后。”
“你一个人——”
“快去!”
铁熊咬牙,抱起两个孩子就往西跑。飞鼠拽起其余的孩子,队伍在雪地里跌跌撞撞地移动。红蝎站在原地,盯着越来越近的光团,右手摸向腰间的匕首——那把匕首是江观星留下的,柄上刻着镇邪的符文。
光团在距离她三十米左右停下了。这时她才看清,那根本不是“光团”,而是一个个……纸人。
用白纸糊成的人形,约莫孩童大小,头顶燃着一截蜡烛。纸人的脸画得简陋,两团腮红,一对黑眼,嘴角咧开到耳根,是种夸张到诡异的表情。每个纸人都穿着红纸剪成的衣裳,胸前贴着一个字,连起来读是:“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子孙满堂,永享极乐”。
送葬用的童男童女。但本该出现在葬礼上的东西,此刻正漂浮在荒山野岭,静静“注视”着他们。
红蝎感到后颈汗毛倒竖。这不是镜渊的直接造物——至少不完全是。这东西有股子陈旧的、民俗味的邪性,像从哪个老坟里爬出来的旧习俗,沾了太多香火和执念,自己成了精。
领头的两个纸人向前飘了一步,蜡烛火焰猛地蹿高,青白色的光映亮雪地。然后,所有纸人齐刷刷地抬起右手,指向西方——正是孩子们撤离的方向。
接着,它们开口了。
不是从纸做的嘴里发声,而是它们体内的蜡烛在爆裂的噼啪声中,挤出一种尖锐的、类似唢呐的调子,混合成一句话:
“时辰到——请赴宴——”
红蝎转身就跑。
她冲进松树林时,铁熊和飞鼠正带着孩子们躲在一片密集的树丛后。见她回来,铁熊刚松一口气,红蝎就急促地说:“不能停,那些东西跟来了!”
“到底是什么?”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活物。”红蝎回头看了一眼,林外雪地上,那排青白色的光正缓缓飘入树林,“往深处走,找地方躲或者找地方守。”
他们在黑暗的松林里狂奔。积雪没过小腿,树枝抽打在脸上,孩子们喘着粗气,但没人哭——极致的恐惧压过了生理反应。红蝎边跑边观察地形,最后指向一处岩壁下的凹坑:“那里!”
凹坑不大,勉强能挤下所有人。他们刚躲进去,红蝎就用匕首砍下大量松枝,飞快地编织成一个简陋的屏障挡在坑口。刚完成,纸人队伍就飘到了附近。
青白色的光透过松枝缝隙渗进来,在孩子们脸上投下晃动的影。红蝎捂住子言的嘴,示意所有人屏息。纸人们在周围徘徊,蜡烛的噼啪声密集得像在交谈。过了一会儿,领头的纸人忽然转向坑口,那张画出来的笑脸正对着屏障。
它“看”了很久。
然后,它抬起纸糊的手,指了指坑口,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那里贴着的“福”字。它身后的纸人齐刷刷做出同样的动作。接着,它们开始旋转,像一群诡异的舞者,在雪地里转着圈,蜡烛火焰拖出青白色的光弧。
旋转中,它们齐声唱起来,还是那种唢呐似的尖调:
“正月里,正月正,活人祠堂挂红灯;
红灯照,白烛烧,照得亡魂路一条;
路一条,通阴阳,阳间子孙来上香;
香火旺,魂魄壮,祖宗保佑福绵长——”
调子是北方民间小调《挂红灯》,歌词却完全篡改了。红蝎听过这曲子,小时候村里办白事,晚上守灵时会有人低声哼唱,说是给亡魂指路。但这些纸人唱出来,却透着股招揽生意的热络劲儿,仿佛祠堂是什么喜庆场所,正张灯结彩等着宾客上门。
纸人们唱完一遍,停顿片刻,领头那个忽然“咯咯”笑起来——纸片摩擦的声音,干涩刺耳。它转身,带领队伍飘飘悠悠地离开了,青白色的光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松林深处。
又等了十分钟,红蝎才掀开屏障。雪地上留下一圈圈杂乱的旋痕,像某种仪式性的舞蹈轨迹。她蹲下检查,发现痕迹中央有些纸灰,还有几滴凝固的蜡油,凑近闻有股庙里香火混着陈年尸油的怪味。
“它们走了?”飞鼠探出头。
“暂时。”红蝎站起来,拍掉手上的雪,“但它们知道我们在这儿。那最后一指,是标记。”
子衿小声问:“它们要带我们去祠堂?”
“不是带,是‘请’。”红蝎想起纸人唱词里的“赴宴”,“祠堂在主动邀请祭品。而且……”她看向子言,“它知道我们中间有能‘听见’的人。”
这一夜无人入眠。红蝎靠坐在岩壁下,看着怀里睡着的子言,孩子额头上那个眼睛印记在月光下泛着微光。她想起江眠的话:“在他们意识中留下种子”。这些孩子是江眠准备好的容器,是江家血脉的延续,也是镜渊与现实的桥梁。祠堂要他们,或许不单单是为了“锚定”,更是为了……某种传承?
天快亮时,她做了个决定。
“铁熊,飞鼠,你们带孩子们继续往北走,沿着这条河。”红蝎在地上画出简略地图,“我记得上游有个废弃的气象站,墙厚,易守难攻。去那里等我。”
“你要去哪?”铁熊皱眉。
“我去东南方的山谷。”红蝎说,“纸人从那边来,祠堂很可能就在那里。我得去看看,至少摸清它的底细,否则我们永远被动。”
“太危险了!你一个人——”
“正因为危险,才不能带孩子们去。”红蝎打断他,“而且,我需要你们活着。如果三天后我没回来,你们就自己决定去向,但记住,别相信任何自称能保护你们的人,尤其是守序会。”
飞鼠欲言又止,最后只是重重点头。铁熊沉默良久,从怀里掏出一把用布包裹的老式转轮手枪,塞给红蝎:“我爷爷留下的,就六发子弹,省着用。”
红蝎没推辞。她收拾了少量干粮和药品,把孩子们托付给两人,最后摸了摸子衿和子言的头:“照顾好弟弟妹妹。”
她转身走进晨雾时,听见子言在身后轻声说:“红蝎阿姨,祠堂里……有个穿戏服的人在等你。”
红蝎脚步一顿,没回头。
东南方的山谷比想象中更难走。积雪掩盖了沟壑和断崖,她好几次险些踩空。越往深处,植被越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嶙峋的怪石,形状扭曲,像一群 frozen 的、痛苦挣扎的人。空气中有股淡淡的硫磺味,混合着某种甜腻的香气——是祠堂香火的味道。
下午,她找到了痕迹。
不是纸人,而是人的脚印。很多人的,杂乱地印在雪地上,脚印间还有拖拽的痕迹,像拖着什么重物。脚印延伸到一块巨大的岩石后,红蝎握紧枪,绕过去一看,愣住了。
岩石后是一片相对平整的洼地,中央竟真的有一座祠堂。
但和矿洞里那个阴森古旧的不同,这座祠堂……很新。青砖灰瓦,朱漆大门,门楣上挂着牌匾,写着“永安祠”三个鎏金大字。祠堂两侧还贴着红对联:“入此门万般皆放下,出吾祠一世得永安”。门口摆着两尊石狮子,狮脖子上系着褪色的红绸。
诡异的是,祠堂周围积雪很薄,像是有人经常清扫。屋檐下挂着成串的红灯笼,在白天也亮着微弱的光。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祠堂门口的空地上,摆着十几张八仙桌,桌上铺着红布,摆满了碗碟——有鱼有肉,有糕有点心,甚至还有酒壶。碗碟里的食物看上去很新鲜,还冒着热气,在这冰天雪地里极不协调。
但没有人。
桌上碗筷齐全,椅子摆得整整齐齐,可席间空无一人。只有寒风卷过,吹得红布角微微翻动。
红蝎躲在岩石后观察了半小时。祠堂里静悄悄的,门虚掩着,隐约能看见里头有烛光晃动。她正犹豫要不要靠近,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她猛地转身举枪,却看见一个穿着藏青色棉袄的中年男人,正站在她身后五米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男人约莫五十岁,面容清癯,戴着一副圆眼镜,手里提着个旧皮箱,像个下乡的教书先生。
“别紧张。”男人举起双手,示意没有武器,“我只是个过路的。”
红蝎枪口没放下:“这荒山野岭,哪来的过路?”
“采药的。”男人指了指皮箱,“这一带山崖上有种稀有的‘雪见草’,治肺痨有奇效。我每隔两三年都会来一次。”他看向祠堂,叹了口气,“不过今年来,倒是多了个‘邻居’。”
红蝎打量他。男人手上确实有采药人的老茧,裤腿沾着草屑和泥,不像伪装。但她不敢放松警惕:“这祠堂怎么回事?”
“你说‘永安祠’?”男人推了推眼镜,“大概半年前出现的。我来时还没有,这次进山就看见了。起初我也好奇,进去看过。”
“里面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男人表情变得微妙,“空荡荡的大殿,一个神龛,供着块无字牌位。香炉里有香灰,蜡烛也是新换的,但就是没人。我在里面转了一圈,差点迷路——祠堂从外面看不大,里面却弯弯绕绕,房间多得离谱。”
红蝎想起矿洞祠堂的镜中空间。看来这类建筑内部都涉及空间扭曲。
“那你在这儿做什么?”她问。
“等人。”男人在岩石上坐下,打开皮箱,里面果然是各种草药和工具,“三天前,我在这附近采药时,遇到一个姑娘。她受了伤,神志不清,嘴里一直念叨着‘祠堂吃人’‘戏台子开了’什么的。我给她简单包扎,本想带她出山,但她趁我睡着跑了。我顺着血迹找到这里,就再没见人。”
红蝎心中一动:“那姑娘长什么样?”
“二十出头,短发,左边眉毛有道疤,穿着守序会的制服——不过破破烂烂的。”男人从皮箱夹层里掏出一块金属铭牌,“她落下的。”
红蝎接过铭牌。是守序会的身份标识,上面刻着名字:陈露,编号0774。她记得这个名字——三年前江眠献祭事件后,守序会派来处理后续的小队里,有个年轻女队员就叫陈露,当时还和红蝎说过几句话。
“她往哪儿跑了?”红蝎追问。
男人指向祠堂东侧的一片乱石坡:“那边。但我追过去时,人不见了,石头上有些……不太对劲的痕迹。”
“带我去看。”
男人起身带路。绕过祠堂,乱石坡上积雪斑驳,露出底下黑色的岩石。在一块半人高的石头侧面,红蝎看到了“痕迹”。
是血。已经发黑,但用量很大,泼溅状洒在石面上。血渍中混着一些细碎的、亮晶晶的东西——是镜渊能量的晶体碎片,和秦医生脸上长出来的那种一样。但最让红蝎呼吸一滞的是,石头上用血画着一个符号。
一个眼睛,瞳孔处是个漩涡。和子言额头上的印记一模一样,只是这个更大,更潦草,像是濒死之人用最后力气画下的。
“这不是守序会的人画的。”红蝎喃喃。
“怎么说?”
“守序会的训练手册里,遇到镜渊污染或异常现象,要求留下的是三角警示符。眼睛符号……是江家人用的。”红蝎伸手触摸那个符号,指尖传来轻微的刺痛感,仿佛有微弱的电流通过,“她在模仿江眠,或者,她在向江眠求救。”
男人若有所思:“江眠?三年前在镜骨村献祭的那个江家女儿?”
“你知道她?”
“采药人走南闯北,听得多了。”男人在石头上坐下,掏出烟斗点燃,“镜骨村事件后,守序会封锁了消息,但民间有传言,说江家女儿成了‘活尸仙’,在深山建了祠堂,专收无家可归的孤儿,养大了当祭品。”他顿了顿,“当然,这都是瞎传。我见过江眠一次,三年前在山的另一边,她带着个年轻男人——应该就是萧寒吧?两人看起来……就是普通恋人,只不过眼神里都有种认命的疲惫。”
红蝎猛地看向他:“你见过萧寒?实体化的萧寒?”
“实体化?什么意思?”男人皱眉,“他就是个活生生的人啊,会说话会走路,还给江眠披衣服。不过确实有点怪,他手腕上总是缠着绷带,有次风大吹开一角,我看见底下是镜子一样的皮肤。”
红蝎心脏狂跳。三年前,萧寒应该已经“死”了,意识困在镜中,江眠用寄骨术将他部分实体化,但那状态极不稳定,需要定期用江眠的血维持。这个男人看到的,恐怕是萧寒难得完全实体化的时候。
“他们当时在做什么?”红蝎问。
“在埋东西。”男人吐出一口烟,“一个小铁盒,埋在一棵老松树下。江眠哭了,萧寒抱着她,两人说了很久的话。我没敢靠近,但听见萧寒说了一句:‘就算我忘了,镜子也会记得。’”
红蝎愣住。江眠和萧寒埋了东西?为什么江眠从未提起?那铁盒里是什么?
“那棵松树在哪儿?”她急问。
男人指向西北方向:“翻过前面那座山,有个叫‘鹰嘴岩’的地方,岩下有片松林,最高最老的那棵就是。不过三年了,铁盒还在不在就不知道了。”
红蝎看着祠堂,又看看西北方向,陷入两难。祠堂近在眼前,可能藏着陈露的下落和更多秘密;而铁盒可能关系江眠和萧寒的真相,甚至可能影响孩子们的未来。
“你先去找铁盒吧。”男人忽然说,“祠堂我帮你盯着。如果有动静,我在这棵树上系条红布。”他指了指不远处一棵枯树。
“你为什么要帮我?”红蝎直视他的眼睛。
男人笑了笑,笑容有些苦涩:“我女儿……如果还活着,也该和你差不多大了。七年前,她在山那边的小镇失踪,守序会说她误入镜渊节点,被‘消化’了。我不信,这些年一直在山里找。见到那受伤的姑娘时,我想,万一我女儿也这样倒在某个地方,希望也有人能停下来帮一把。”
红蝎沉默片刻,从背包里分出一半干粮和药品递给他:“三天后,如果我没回来,你也别等了,离开这儿。”
“你一定会回来的。”男人接过东西,“你眼睛里还有放不下的人和事,这种人通常命硬。”
红蝎转身走向西北。走出很远后回头,看见男人还坐在石头上抽烟,青烟袅袅升起,在雪白的背景里像个孤独的标点。
去鹰嘴岩的路比她预想的更远。山势陡峭,有些地段需要攀爬。天黑时,她才刚翻过山脊。夜里不能再走,她找了个山洞生火休息。火光照亮岩壁,她靠着背包,想起江眠和萧寒。
她其实从未真正理解过他们的感情。在她看来,萧寒更像是江眠的执念,一个她无法放手的影子。江观星曾私下说过:“眠眠爱上的不是萧寒这个人,是她自己心里那个‘能拯救我’的幻影。”红蝎当时不以为然,现在却有些懂了。江眠一生被江家诅咒束缚,萧寒的出现让她以为找到了逃脱的路径——通过爱一个人,来证明自己还是个能爱的“人”,而不是被天命驱使的容器。
但这种爱太沉重,注定走向毁灭。
红蝎忽然想起一件事:江眠献祭前一个月,曾独自去过一次北方。回来后她变得异常沉默,经常半夜起来对着镜子说话。红蝎问过她去做什么,她只说“看了些老戏”。当时红蝎没在意,现在想来,江眠很可能就是那时接触到了“活人祠”相关的信息,甚至可能去过某个祠堂。
她为什么要去?为了萧寒的实体化?还是为了别的?
后半夜,红蝎被细微的声响惊醒。不是风声,是……唱戏声。
很轻,很飘渺,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直接响在脑子里。唱的是京剧《牡丹亭》的片段:“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女声凄婉,唱到“良辰美景奈何天”时,声音忽然扭曲,变成了尖锐的哭腔。
红蝎冲出山洞。月光下,雪地空茫,声音似乎来自鹰嘴岩方向。她看了眼手表,凌晨三点。咬咬牙,她收拾东西,打着手电筒继续前进。
黎明时分,她抵达了鹰嘴岩。
那是一块突出的巨大岩石,形似鹰喙,下方果然有片松林。林中最高最老的那棵松树很显眼,树干需要三人合抱,树皮皲裂如龙鳞。红蝎在树下寻找挖掘的痕迹,很快在背阴面发现了一小块土壤颜色较新——即使过了三年,植物的生长还是有所不同。
她用手和匕首开始挖。冻土很硬,挖了半小时才挖到约半米深。匕首碰到硬物,发出“铛”的一声。
是个生锈的小铁盒,巴掌大小,挂着一把铜锁,锁也已经锈死了。红蝎用匕首撬开,里面只有两样东西:一张泛黄的照片,一封信。
照片是江眠和萧寒的合影。背景是个戏台,台上有演员在唱戏,台下观众密密麻麻。江眠穿着白色毛衣,笑得很灿烂,萧寒搂着她的肩,表情温柔。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小字:“癸巳年腊月廿三,于陈家祠堂看傩戏。愿岁岁如今朝。”
癸巳年,那是六年前。萧寒那时还活着。
信是江眠的字迹,写给“未来的自己”: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或者已经‘变成’了别的什么。对不起,有些事我瞒了所有人,包括父亲,包括你(虽然你就是我)。
“三年前我去北方,不是采药,是去找‘尸解仙’的完整传承。江家祖上留下的《寄骨术》只是残篇,真正的核心在北方几个古老的祠堂里,它们供奉的不是神佛,是历代尝试尸解的先民——失败者的遗骸和意识被祠堂吸收,成为祠堂‘记忆’的一部分,指引后来者。
“我在陈家祠堂找到了一面‘忆镜’,看到了江远山当年的完整计划。他想做的不是个人尸解成仙,而是……构筑一个永恒的‘镜中桃源’。把选定的人的意识导入镜中,在那里创造没有痛苦、没有死亡的世界。他失败了,因为镜渊能量无法完全控制,导入的意识会逐渐扭曲、溃散。
“但萧寒给了我新思路。他的意识能在镜中保持稳定,因为他的‘执念’足够强——对我的爱,对生的渴望。这让我想到,如果导入的意识都有强烈的、共同的执念,也许就能在镜中构建稳定的社区。祠堂就是现成的框架,它能容纳众多意识,用祭祀仪式维持能量平衡。
“所以我和萧寒做了个决定:我们不会尝试让他完全复活,那代价太大(需要太多活祭)。我们要进入祠堂,成为祠堂意识的一部分,然后在里面‘建造’我们的世界。等我们稳定下来,就能接引其他人——那些被现实伤害、无家可归的人,比如孤儿院的孩子们。
“这听起来很疯狂,我知道。但这是唯一能让萧寒‘活’下去,又不伤害无辜的方法。父亲一定会反对,他会说这是邪道,会重蹈江远山的覆辙。也许他是对的。但我累了,我真的累了。我只想和萧寒在一起,哪怕是在镜子里,哪怕要变成祠堂里的一缕幽魂。
“铁盒埋在这里,因为这里是萧寒老家附近。如果他日你(我)迷失了,或者祠堂出了什么问题,来这里看看,也许能想起我们最初的愿望。
“最后,如果事情真的发展到不可收拾,如果祠堂开始主动猎取祭品,那说明我和萧寒已经失控了。请毁掉祠堂,用血镜咒,用任何方法。不要犹豫。
“——江眠,于献祭前夜”
信纸在红蝎手中颤抖。
原来如此。江眠根本没想救萧寒回人间,她想和萧寒一起进入祠堂,成为镜中世界的“建造者”。而孩子们,那些她收养的孤儿,是她计划中未来要“接引”的对象。她甚至在孩子们意识里留下种子,让他们天生亲近祠堂。
但计划出了岔子。三年前那场献祭,江眠确实进入了镜中,萧寒也部分实体化了,可祠堂的平衡被打破——也许是江观星的血镜咒影响,也许是江眠的执念太强,祠堂开始“主动”寻找祭品。那些纸人,那些邀请,都是失控的表现。
而现在,江眠和萧寒的意识很可能被困在某个祠堂里,既没成为镜中世界的主宰,也没彻底消散,而是在某种半梦半醒的状态下,无意识地驱使祠堂猎食。
红蝎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她一直以为自己在保护孩子们免受祠堂侵害,可现在她怀疑,孩子们潜意识里或许正被江眠的“种子”牵引,一步步走向祠堂——走向他们“母亲”为他们准备的“永恒之家”。
她必须找到陈家祠堂,找到那面“忆镜”,看清江远山计划的全部真相。然后,她要做出选择:是彻底摧毁祠堂,让江眠和萧寒的意识彻底消散;还是尝试进入祠堂,唤醒他们,终结这场噩梦?
她把信和照片收好,填平土坑,转身准备返回。就在这时,她看见松林边缘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短发,左边眉毛有道疤,穿着破烂的守序会制服,浑身是血。
陈露。
她还活着,但状态很糟。脸上长出了细密的晶体,左眼已经变成金银色,右眼还保留着人眼的棕黑色,显得异常诡异。她摇摇晃晃地走向红蝎,伸出满是血污的手。
“红……蝎……”她声音嘶哑,“祠堂……是活的……它在学我们……”
“陈露,发生了什么?”红蝎上前扶住她。
“我们小队……半个月前进山……调查异常能量源……”陈露喘着粗气,靠在松树上,“找到祠堂……以为是普通民俗遗址……但进去后……迷路了……墙壁会移动……房间会复制……”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笔记本,塞给红蝎:“记录……都在……祠堂的规律……它在模仿……模仿进来的人……创造他们的‘副本’……留在里面当……演员……”
红蝎翻开笔记本。前面是正常的考察记录,后面字迹越来越潦草,夹杂着大量混乱的涂鸦和符号。最后几页,陈露用血写了几段话:
“祠堂是个戏台,我们都是演员。它给我们分配角色:父亲、母亲、儿女、仇人、恋人……然后强迫我们演出一场场戏。演得好,就能‘下班’,回到现实;演得不好,就被永远留下,成为祠堂的‘固定演员’。”
“我演了‘不孝女’,剧情是忤逆父母后被雷劈死。演到第三遍时,我发现‘父母’是我已经去世多年的真父母——祠堂读取了我的记忆,创造了他们的复制品。我崩溃了,没按剧本演,抱着他们哭。然后祠堂生气了,墙壁开始挤压,要把我变成‘背景’的一部分。”
“我逃出来了,用了一个队员教我的法子——在祠堂里自杀。但不是真死,是在演戏时假死,骗过祠堂的‘监督’。我吞了块镜子碎片,让身体半镜化,祠堂以为我被吸收了,就把我‘吐’了出来。”
“但祠堂学会了。它现在会主动抓人,尤其是那些有强烈执念、适合演戏的人。它在扩大,在分裂,像癌细胞。每个被抓的人,都会成为新‘剧目’的素材,演出一遍遍,直到精神彻底崩溃,变成祠堂的养料。”
“守序会上层有人知道祠堂的真相,但他们不管,甚至可能利用祠堂处理‘麻烦人物’。我听见了,祠堂深处有对话声,说的是守序会的内部密语。”
“红蝎,如果你看到这本子,快逃。祠堂已经盯上你了,因为你身上有江眠的‘标记’。它要你演‘母亲’,演江眠没演完的那场戏——把孩子们带进祠堂,完成‘全家团聚’。”
“千万别进去。千万别。”
红蝎合上笔记本,看向陈露:“你现在感觉怎样?”
“镜子碎片……在侵蚀我……”陈露苦笑着扯开衣领,胸口皮肤下能看到细小的镜面在生长,“我快变成祠堂的‘同谋’了。我能听见它在叫我,让我回去演完那场戏……红蝎,杀了我,趁我还能控制自己。”
红蝎握紧匕首,却下不去手。
陈露忽然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快动手!我不想变成那种东西!我不想——”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左眼的金银色迅速蔓延到右眼,整个眼球变成旋转的星云。她的表情变得空洞,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舞台化的笑容。
“时辰到——”她用唱戏的腔调说,“请——入——席——”
红蝎猛地抽回手,后退几步。陈露(或者说,被祠堂控制的陈露)歪着头看她,然后开始跳舞——一种怪异的、关节不自然的舞蹈,像提线木偶。
“红蝎——红蝎——”她用孩童般的声音呼唤,“来呀——来祠堂——孩子们都在等你——”
红蝎举起枪,手在抖。她知道该开枪,可这是陈露,是活生生的人,哪怕被侵蚀了……
犹豫的瞬间,陈露突然扑上来,速度快得不似人类。红蝎本能地扣动扳机。
枪声在松林间炸响。陈露胸口中弹,后退两步,低头看了看伤口,笑了。伤口没有流血,而是渗出细密的晶体颗粒,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没用的——”她唱道,“我已半入镜——寻常刀枪——伤不了魂——”
她再次扑来。红蝎连开两枪,一枪打中肩膀,一枪打中腹部,但陈露只是踉跄了一下,继续逼近。红蝎换上最后一发子弹,瞄准头部,却在这一瞬间,看见陈露眼中闪过极短暂的清明。
“开枪……”真正的陈露挤出一丝声音,“求你了……”
红蝎闭上眼,扣动扳机。
枪响。陈露仰面倒下,额头一个血洞。这次,血涌了出来,混着晶体碎片。她的身体抽搐了几下,不动了。那双金银色的眼睛逐渐黯淡,最后变回普通的棕黑色,瞳孔扩散。
红蝎跪倒在地,大口喘气。枪从她手中滑落,掉在雪地里。她杀了一个人,一个本可以救的人。不,她杀的已经不是人了,是半人半镜的怪物。可是为什么,罪恶感还是如此沉重?
她挖了个浅坑,把陈露的尸体埋了,用石头做了个简易的标记。然后她拿起笔记本和铁盒,准备返回。走了几步,她忽然想起那个采药人。
三天之约还没到,但陈露的出现意味着祠堂活动加剧,采药人单独留在那里太危险。她改变方向,朝祠堂所在的山谷折返。
路上,她梳理着信息。祠堂是活的,会模仿进入者,创造“副本”演戏;守序会可能有人利用祠堂;江眠和萧寒的意识困在祠堂深处;孩子们被江眠的种子牵引,注定走向祠堂;而她,红蝎,被祠堂选为“母亲”角色,要完成江眠未竟的戏码。
这一切像一个精心设计的圈套,而她正一步步走进去。
黄昏时分,她接近山谷。远远看去,祠堂的红灯笼都亮着,在暮色中像一串血红的眼睛。门口的空地上,八仙桌依旧摆满酒菜,但这次,桌边坐了“人”。
很多“人”。男女老少,穿着各色衣服,围桌而坐,举杯交谈,笑声隐约传来。看上去像一场热闹的乡村宴席。但红蝎用望远镜仔细观察,发现那些人动作僵硬,表情固定,举杯的手从不把酒送到嘴边,夹菜的动作永远停在半空——他们在演一场“宴席戏”,重复着固定的动作和表情,一遍又一遍。
而在宴席最中央的主桌,坐着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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