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双镜(2/2)
坠落。这次比上次更长,期间她看见无数画面闪过:江远山在祠堂里研究镜子;江眠和一个模糊的人影并肩行走;萧寒站在某个城市的街头,回头看了一眼;她自己,在图书馆整理书籍,背后站着穿戏服的人影……
最后,她摔在实地上。
是图书馆的地下室。应急灯还亮着,她爬起来,发现自己手里还握着那块铜镜碎片。碎片上的裂痕似乎多了一条。
她爬上楼梯,推开地下室的门。图书馆一切如常,灯亮着,书整齐地摆放在架子上。前台的值班员抬头看她:“咦,红蝎?你怎么从
红蝎看向馆长室。门关着,她走过去推开,里面空无一人,办公桌上摆着未喝完的茶,烟灰缸里有烟头。
“馆长呢?”她问。
“刚出去啊,说去镇上开会。”值班员疑惑地看着她,“你没事吧?脸色好白。”
红蝎摇头,快步走出图书馆。外面天已经黑了,街道上灯火通明,中秋节的气氛浓厚。她往家走,路过社区活动中心时,听见里面传来孩子们的合唱声。她透过窗户看见,子衿和子言都在台上,穿着统一的服装,正在唱《明月几时有》。
台下坐着很多家长和居民,林上校也在,坐在最后一排,正和旁边的人低声交谈。
一切正常得可怕。
红蝎回到家,从衣柜夹层里拿出那两本书。她翻开《本地民俗拾遗》,找到关于谭小娥的传说。原本的结局是:“谭小娥走入祠堂,再无音讯。后祠堂镜裂,村人搬离。”
但现在,书页上的字在变化。像有隐形墨水显影一样,原本的文字
“谭小娥入镜,非消失,乃入戏班。后成‘监督’之一,掌《双镜缘》全本。遇江家后人红蝎,借其手断丝线一缕,得片刻自由。然戏未完,班主未醒,小娥仍困镜中,待下幕再演。”
红蝎合上书,心脏狂跳。所以刚才经历的不是幻觉,是真实发生的“戏”。谭小娥是曾经的真实人物,被困在镜中戏里五十年,而她,红蝎,刚才参与并改变了那场戏的进程。虽然只是暂时的,但确实改变了。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戏”是可以被改变的?意味着困在里面的意识还有救?
她拿出铜镜碎片,在灯光下细看。碎片映出她的脸,但脸是扭曲的,眼睛的位置是两个漩涡。她转动碎片,映出的景象也随之变化——有时是图书馆,有时是祠堂,有时是某个陌生的房间。
碎片突然发热,镜面上浮现出一行字:“第一幕:图书馆偶人。第二幕:双镜缘。第三幕待开启:请于子时持此镜至镇西老戏台,映月而观。”
红蝎看了眼钟,晚上十点四十。离子时还有二十分钟。
去,还是不去?
如果去,她可能会陷入更深的戏中,甚至永远出不来。如果不去,她可能永远不知道真相,永远活在守序会的监控和镜戏的阴影下。
更重要的是,萧寒可能还在某个戏里。江眠也是。如果她不去,他们就真的没救了。
她给子衿发了条短信:“如果明早我没回来,去找铁熊叔叔,告诉他‘戏台有镜,镜中有线’。”
然后,她揣上铜镜碎片和匕首,出门朝镇西走去。
老戏台在镇子边缘,早已废弃,平时只有野猫野狗光顾。红蝎到时,刚好子时。月亮很圆,悬在戏台上方,清冷的光把破败的戏台照得一片惨白。
她走上戏台,木板在脚下吱呀作响。台中央有个破洞,她避开,走到前台边缘。拿出铜镜碎片,对准月亮。
月光照在镜片上,反射出的光斑投在戏台地面。光斑开始移动,像有生命一样,在地上画出复杂的图案——是一个阵法,中央是个眼睛符号。
图案完成后,整个戏台开始震动。不是地震,是空间本身的震动,像有什么东西要撕开现实钻出来。红蝎握紧匕首,盯着图案中央。
地面裂开了。
不是塌陷,是像舞台升降机一样,从地下升起一个东西——一面等人高的镜子,镜框是古旧的木头,雕着繁复的戏文图案。
镜子里映出的不是红蝎,也不是戏台,而是一个房间。
一个病房。
萧寒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管子,闭着眼,脸色苍白得像纸。床边坐着江眠,握着他的手,低声说着什么。场景很真实,能看见监护仪上的波形,能听见仪器的滴滴声。
但红蝎知道那是假的。萧寒早就死了,或者说,早就不是这种形态了。
镜子里的江眠突然抬起头,看向镜外——看向红蝎。
她笑了。
“你来了。”江眠的声音直接响在红蝎脑子里,“第三幕,《病床前的誓言》。我演妻子,萧寒演丈夫。剧情是:丈夫车祸重伤,妻子日夜守候,最终丈夫醒来,但失忆了,不记得妻子。妻子选择留下,重新开始。”
她站起来,走到镜子前,隔着镜面与红蝎对视:“你要演什么角色?护士?医生?还是……那个导致车祸的‘第三者’?”
红蝎没说话,只是看着镜中的萧寒。他的胸口在微微起伏,像是真的在呼吸。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要相信那是真的萧寒,只是受了伤,在医院治疗。
“这不是真的。”她说。
“什么是真?”江眠歪头,“你确定你现在站的地方、过的生活、照顾的孩子,就是真的?也许你早就死了,死在矿洞崩塌时,死在祠堂仪式中,现在的一切只是你死前的走马灯,或者……是某个更大戏里的一幕。”
她伸手,手掌贴在镜面上:“进来吧,红蝎。这场戏需要你。萧寒需要你。”
红蝎后退一步:“你想做什么?”
“我想救他。”江眠的眼神突然变得悲伤,那种悲伤太真实,让红蝎心头一颤,“我知道我之前做了很多错事,但我真的想救他。可我的力量不够,我需要一个‘锚’——一个在现实世界有稳固存在的‘锚’,来稳定他的意识,把他拉回来。”
“所以你在孩子们身上留种子,也是为了这个?”
“那些孩子……”江眠苦笑,“他们是备用的锚。但不够,他们太小,意识还不够稳固。而你,红蝎,你是最合适的。你经历过失去,经历过背叛,但依然选择保护他人,你的意识结构稳定得惊人。只要你愿意做萧寒的锚,他就能真正‘复活’,不是镜中幻影,是活生生的人。”
红蝎看着她,看着病床上的萧寒。有那么几秒钟,她动摇了。如果萧寒真的能回来,如果这一切真的能结束……
但这时,她手里的铜镜碎片突然发烫,烫得她几乎要松手。她低头看去,碎片上映出的不是病房景象,而是另一幅画面:
同样的病房,但角度是从天花板往下看。病床上的萧寒睁着眼,眼神空洞,而江眠正从萧寒的太阳穴里抽出一缕金色的光,吸入自己口中。每吸一口,她的脸色就红润一分,而萧寒就更苍白一分。
画面旁浮现一行血字:“她在吃他。”
红蝎猛地抬头。镜中的江眠还在悲伤地看着她,但眼角余光瞥向碎片时,闪过一丝慌乱。
“那是什么?”红蝎举起碎片,对准镜子。
碎片的光照在镜面上,镜子里的病房景象开始扭曲。江眠的脸出现裂痕,像打碎的瓷娃娃,裂痕下是另一张脸——更苍老,更疯狂,眼睛里是全然的贪婪。
“江远山……”红蝎喃喃。
镜子炸裂。
不是物理上的爆炸,是景象的崩解。病房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昏暗的书房。江远山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寄骨术》,手里拿着毛笔,正在写什么。他抬起头,看向红蝎,笑了。
“终于有人走到这一步了。”他的声音苍老而温和,“你是红蝎吧?眠眠常提起你,说你是她最信任的姐姐。”
“你不是江远山。”红蝎握紧匕首,“江远山早就疯了,死在镜骨村。”
“死?”江远山站起来,走到房间中央。他的身体是半透明的,能看见后面的书架,“像我这样的存在,很难定义生死。我的肉体确实死了,但意识……我找到了更好的容器。”
他张开双臂:“这个戏台,这些剧本,这个镜中世界——都是我创造的。我把我的意识分散到每一面镜子、每一场戏里,只要还有一面镜子在演我的戏,我就不会真正消失。”
红蝎感到彻骨的寒:“所以江眠也是你的容器之一?”
“她是我的杰作。”江远山眼中露出狂热,“我花了二十年培养她,让她天生与镜渊共鸣,让她渴望力量,让她遇到萧寒——那个完美的‘诱饵’。我用萧寒钓着她,让她一步步走进我的计划:献祭,入镜,成为戏班的核心,帮我管理这个日益庞大的镜中戏院。”
“但她反抗了。”
“暂时的。”江远山不以为然,“她以为自己掌控了祠堂,其实那只是我让她以为的。她所有的‘计划’,都是我写在剧本里的情节。包括你的出现,孩子们的收养,守序会的介入……全都在我的剧本上。”
他走到一面墙前,墙上贴着无数纸条,每张纸条都是一场戏的梗概。红蝎看到“矿洞祠堂崩塌”“林场逃亡”“图书馆偶人”……所有他们经历的事,都写在上面。
“你看,这是第三幕的几种可能结局。”江远山指着其中几张,“第一种,你相信了江眠,成为萧寒的锚,然后萧寒‘复活’,但实际上是你的意识被抽取,成为我新戏的能源。第二种,你不信,试图毁掉镜子,但镜子只是入口,毁掉它你会被卷入镜渊乱流,永远迷失。第三种……”
他转头看向红蝎,笑容诡异:“你发现真相,试图反抗。但反抗本身,也是一场戏——我最喜欢的一场,叫《觉醒者的悲剧》。”
红蝎后退,背抵在戏台柱子上。她看着眼前这个疯狂的意识体,看着墙上那些写满他们命运的纸条,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绝望。
无论她怎么选,都在对方的剧本里。
“为什么?”她嘶声问,“你做这一切,到底为了什么?”
“为了‘成仙’啊。”江远山理所当然地说,“尸解仙是骗人的,但镜中仙不是。只要我的戏足够多,演得足够久,吸收的意识和情感足够丰富,我就能成为这个镜中世界真正的‘神’——不是虚幻的信仰,是能操控现实、干涉命运的存在。”
他走近红蝎,伸手想摸她的脸。红蝎挥刀斩去,刀刃穿过他的身体,像斩过空气。
“没用的。”江远山的手按在她额头上,“你已经是戏中人了,从你捡到那本手抄本开始,从你进入图书馆开始,甚至更早——从你决定保护那些孩子开始,你就走进了我的戏。”
红蝎感到额头发烫,有什么东西正在钻入她的意识。她挣扎,但身体动弹不得。
“放松,很快就好。”江远山的声音变得遥远,“你会成为新戏的女主角,一场关于‘守护与牺牲’的悲剧,一定会很卖座……”
就在这时,戏台下方传来一声巨响。
整个戏台剧烈摇晃,木柱断裂,顶棚坍塌。红蝎摔倒在地,额头上的压迫感消失了。她抬头,看见戏台边缘站着一个人。
铁熊。
他手里拿着一个还在冒烟的爆破装置,身后是飞鼠和几个陌生人——都穿着民间搜救队的服装。
“红蝎!快出来!”铁熊喊。
红蝎爬起来,朝他们跑去。经过那面镜子时,她看见镜中的江远山在怒吼,但镜子表面正在龟裂。
“你们怎么……”
“子衿收到你的短信,给我打了电话。”铁熊拽着她跳下戏台,“我早就觉得守序会不对劲,一直暗中调查。这个戏台是本地一个隐秘的镜渊节点,守序会知道,但故意不处理,反而用它来做‘意识收割’的实验。”
他们跑到安全距离,回头看。戏台完全坍塌了,那面镜子在废墟中碎成千万片。但每一片碎片都在发光,光中浮现出不同的人脸——江眠、萧寒、谭小娥、陈露、秦医生……所有被困的意识。
光点升上夜空,像一场逆行的流星雨。
“他们……自由了?”红蝎喃喃。
“不一定。”飞鼠脸色凝重,“镜渊节点被破坏,困在里面的意识会回归本体——如果本体还活着的话。但很多人本体早就死了,这些意识可能会消散,也可能……会寻找新的容器。”
他看向红蝎:“你额头上……”
红蝎摸向额头,摸到一个凸起的印记——是那个眼睛符号,但现在变成了红色,像一道伤疤。
“这是‘戏印’。”铁熊说,“被深度卷入镜戏的人会留下这个。有了它,其他镜渊节点会更容易感知到你,就像黑暗里的灯塔。”
红蝎苦笑。所以,她还是没能逃脱。
这时,远处传来警笛声。守序会的人来了。
“走!”铁熊拉着她钻进旁边的巷子,“我知道一个地方,暂时安全。”
他们在小巷里穿行,最后来到镇子边缘的一个废旧工厂。厂里有个地下室,里面堆着各种设备和资料。
“这里是‘破镜小组’的据点。”铁熊点亮灯,“我们是一群被镜戏影响过的人组成的自救组织。守序会不可信,他们高层有人和镜渊做交易,用普通人的意识换取某种力量。”
红蝎看着地下室墙上的地图和照片,上面标记着全国各地的镜渊节点,旁边标注着守序会的监视等级。
“江远山的戏台只是其中之一。”铁熊指着地图,“根据我们的调查,至少有三十七个这样的节点在活跃,每个都在上演不同的‘戏’,吸收不同的意识和情感。守序会不仅不阻止,反而提供‘演员’——那些失踪人口、精神病人、无家可归者。”
飞鼠递给她一份文件:“看看这个。”
红蝎翻开,是守序会的内部备忘录复印件。上面写着:“‘演员计划’第三阶段,利用镜戏筛选高稳定性意识体,作为‘门’的稳定剂。优先选择:有创伤经历但意志坚定者,亲情牵绊深厚者,对某人有强烈执念者。”
她想起江眠对萧寒的执念,想起自己对孩子们的责任,想起秦医生对小雨的思念。他们都是完美的“演员”。
“门是什么?”她问。
“不知道确切是什么,但肯定不是好东西。”铁熊说,“我们截获的通讯提到,守序会计划在一年内开启‘最终之门’,需要至少三百六十五个高稳定性意识体作为‘钥匙’。现在已经收集了二百多个。”
红蝎感到一阵眩晕。所以,从始至终,他们都不是在对抗某个疯狂的个体,而是在对抗一个系统性的、冷血的收割计划。江远山是疯子,但守序会是清醒的恶。
“我们能做什么?”
“联合所有还能反抗的人,找到并摧毁主要的镜渊节点,同时曝光守序会的真面目。”铁熊看着她,“但这需要时间,也需要牺牲。你愿意加入吗?”
红蝎看向地下室角落——那里坐着几个人,有老有少,眼神疲惫但坚定。他们都额头上有或深或浅的印记。
她想起那些孩子。如果她不去反抗,孩子们长大后,可能也会成为“演员”,被困在某场无尽的戏里。
“我加入。”她说。
铁熊点点头,递给她一个小装置:“这是意识锚定器,我们自己研发的,能帮你抵抗低强度的镜渊侵蚀。但遇到强大的节点,还是要靠你自己的意志。”
红蝎接过,别在衣领下。装置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像某种安慰。
“接下来我们计划去南方,那里有个更大的节点,在湘西一带,和赶尸民俗有关。”飞鼠摊开另一张地图,“据说那里在演一场叫《百尸夜行》的戏,已经吸收了几十个意识。守序会派了重兵把守,但也是我们曝光他们的好机会。”
红蝎看着地图上湘西的位置,想起手抄本里关于赶尸的记录。她突然想到一个问题:“那些民俗传说,是镜渊节点利用了民俗,还是民俗本身就源于镜渊?”
“两者都有。”一个坐在角落的老者开口,他声音沙哑,“我是民俗学者,研究了一辈子。很多民俗仪式最初可能是古人应对镜渊现象的方法,但年代久远,方法失传,只剩下形式。后来镜渊节点复苏,就附着在这些形式上,变成了现在这种扭曲的东西。”
老者站起来,走到红蝎面前:“姑娘,你身上的戏印很深,说明你和镜渊的连接很强。这既是诅咒,也是机会——你可能能感知到节点的‘剧本’,提前预知危险。”
红蝎摸了下额头的印记,它微微发热。
外面传来更多的警笛声。守序会的搜索圈在缩小。
“该转移了。”铁熊说,“我们分头走,三天后在湘西凤凰古城汇合。记住,走大路,住正规旅馆,表现得像个普通游客。守序会现在还不敢明目张胆抓人。”
红蝎点头,收拾了必要的东西。离开前,她回头看了眼地下室墙上贴着的那些失踪者的照片。有老人,有孩子,有男人,有女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生活留下的痕迹。
她想起江眠最后那个悲伤的眼神。也许在某个时刻,江眠是真的想救萧寒,真的后悔过。但当她发现自己也只是戏中偶人时,疯狂就成了唯一的出路。
红蝎走出工厂,融入夜色。额头的印记在隐隐作痛,像有根看不见的线,连向某个遥远的地方。
她知道,她的戏还没演完。
也许永远演不完。
但至少,这次她知道了剧本的存在。
知道了,就有可能改写。
哪怕只是一行,一句,一个字。
她抬起头,看见夜空中那些光点已经消散,月亮依旧圆而冷。
远处传来若有若无的唱戏声,这次是湘西的山歌调子,词听不清,但调子悲凉得像送葬。
红蝎拉紧衣领,朝火车站走去。
下一幕,该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