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寄骨铜镜(1/2)
“骨生花,镜生藤,花藤纠缠葬何人;前尘债,今世魂,谁在镜中等来生。”
“寄我骨,于彼镜,七日期满骨生影;唤我名,应我声,镜中走出是何人?”
林场小屋的第三个冬天来得格外早。十月底,第一场雪就纷纷扬扬地落下,覆盖了森林、山峦,也覆盖了那些无人祭扫的坟墓。红蝎裹紧破旧的军大衣,站在门廊上,看着雪花在黄昏的光线中旋转坠落,像无数细小的白色魂魄寻找归宿。她呼出的气在冷空中凝成白雾,很快消散。
屋里传来婴儿的啼哭声,不止一个,是七八个声音交织在一起的合唱。秦医生正在哄他们,用她那半张晶体脸做出夸张的表情——自从三年前那些胚胎成功培育成婴儿后,林场小屋就成了一个嘈杂而生机勃勃的育儿所。二十七个孩子,二十七个以《诗经》命名的生命:子衿、子佩、子宁、子惠、子慕、子言……每一个都健康活泼,除了偶尔会表现出一些“特别”之处——比如子衿的眼睛在黑暗中会微微发光,子慕的手指能短暂地变得半透明,子言总是做同一个关于镜子的梦。
“镜子里有人叫我。”三岁的子言曾这样对红蝎说,“她说她是我妈妈。”
红蝎每次听到这话都会心头一紧。江眠献祭自己已经三年了,但她的影子似乎从未真正离开。铜镜还收在红蝎床下的箱子里,她很少拿出来,但有时夜深人静,她能听到箱子里的细微响动,像是有人在轻轻敲击镜面。
“晚饭好了。”秦医生从屋里探出头,她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晶体化的右脸在炉火的光线下泛着温暖的光泽,“江教授呢?”
“在工作室。”红蝎说,“我去叫他。”
江观星的“工作室”是林场后院一个改造过的工具棚。三年来,老人几乎把所有时间都花在那里,研究如何消除孩子们体内的镜渊能量残留,或者说,如何让他们看起来完全正常。他的研究取得了一些进展——通过一种复杂的药物配方,孩子们的那些“特别之处”出现的频率大大降低了。但代价是,药物需要定期服用,而且有副作用:孩子们会做噩梦,梦的内容总是关于镜子、白骨和燃烧的村庄。
红蝎推开工具棚的门。里面很暖和,一个小铁炉烧得正旺。江观星趴在堆满纸张和瓶瓶罐罐的桌子上睡着了,花白的头发凌乱,眼镜滑到鼻尖。红蝎看到他手里还握着一支笔,笔下压着一本翻开的手稿——不是他自己的研究笔记,而是一本泛黄的线装古书,封面上用褪色的朱砂写着三个字:《寄骨术》。
红蝎轻轻抽出那本书。书页脆得几乎要碎掉,上面的文字是繁体竖排,夹杂着一些古怪的符咒图案。她勉强能读懂一些内容:
“……人死七日内,取额骨一片,以铜镜覆之,诵咒四十九遍,则魂魄寄于镜中,可不散不灭……”
“……寄骨满七年,魂魄凝实如生,可应人唤,可显人形,可出镜行走,然不可离镜过百步……”
“……若以活人精血养之,可加速凝实,三月即可出镜……”
红蝎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寄骨术?把死者的额骨放在铜镜下,让魂魄寄居镜中?这不就是……
她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一幅插图:一面铜镜立在地上,镜前跪着一个人,双手捧着一片骨头,镜中映出的不是跪着的人,而是另一张脸——一张女人的脸,美丽而哀伤。
图下有注:“寄骨还魂,镜中长生。然此法逆天而行,施术者必遭反噬,轻则折寿,重则魂飞魄散。慎之,慎之。”
“那是三年前我在镜骨村祠堂里找到的。”江观星的声音突然响起。他醒了,坐直身体,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和铜镜放在同一个盒子里。”
红蝎把书放下:“这是什么邪术?”
“不是邪术,是……绝望之人的最后挣扎。”江观星摘下眼镜,用衣角擦拭,“根据书里的记载,这是明朝江西一带流传的秘法。那时候战乱频发,瘟疫横行,很多人死后无法归葬故里,亲人就把他们的额骨取下,寄存在特制的铜镜里,等战乱平息再带回家乡安葬。但有些人……舍不得亲人彻底离去,就偷偷延长寄骨时间,甚至用各种方法‘滋养’镜中的魂魄,希望有一天他们能‘回来’。”
他顿了顿:“江远山发现这本书后,进行了改良。他用镜渊能量代替活人精血,用整个村子的铜镜布置成大阵,把苏晚镜的魂魄碎片寄养在镜中世界。他想让她‘复活’,哪怕只是镜中的幻影。”
红蝎想起镜骨村每户人家门口挂着的铜镜,想起那些镜子诡异的反光:“所以那些镜子……”
“都是寄骨镜。”江观星点头,“每一面镜子里,都寄养着一个魂魄。有些是镜骨村原本的村民——江远山用他们做实验后,把他们的魂魄囚禁在镜中;有些是后来误入镜渊地带而死的人;还有一些……可能是更古老的存在。”
他看向红蝎:“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根据这本书的记载,寄骨满七年,魂魄就能‘出镜行走’,虽然不能离镜太远,但看起来和活人几乎没区别。江远山等了三百年,不是因为他不能完成尸解,是因为他在等苏晚镜的魂魄完全凝实。他想让她以‘人’的形式,和他一起成仙。”
“那江眠……”红蝎的声音开始颤抖。
江观星沉默了很久,才缓缓说:“三年前,江眠把自己献祭给铜镜。她说要用自己的能量重构镜中世界,帮助萧寒恢复意识。但根据《寄骨术》的记载,还有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
“她可能是在进行另一种寄骨。”江观星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不是寄别人的骨,是寄自己的‘骨’——或者说,寄自己的‘存在’。她的身体虽然消失了,但意识碎片可能还留在镜中,正在慢慢凝实。如果真是这样,三年后的现在,她的魂魄可能已经……”
“可能已经能出镜行走了。”红蝎接话,感到口干舌燥。
两人对视,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恐惧。
如果江眠真的在用寄骨术让自己“复活”,那她三年前说的一切——关于牺牲、关于拯救、关于终结诅咒——可能都是谎言。或者说,都是计划的一部分。
屋外传来铁熊的呼喊:“红蝎!有情况!”
红蝎和江观星冲出工具棚。雪已经停了,月光照在雪地上,一片惨白。铁熊站在林场边缘,指着西边的山脊:“有火光。不是我们的。”
红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大约两公里外的山脊上,确实有几点跳动的火光,像是火把。在月光和雪地的反光下,能看到一些移动的人影,大约十几个。
“守序会?”飞鼠也出来了,手里拿着那把老弩。
“不像。”铁熊摇头,“守序会不会用火把,他们有夜视装备。而且那些人走路的姿势很怪,像是……抬着什么重物。”
秦医生安顿好孩子们,也出来了。她看着山脊上的火光,突然说:“今天是农历十月初一。”
“怎么了?”
“寒衣节。”秦医生说,“给亡者送寒衣的日子。也是……某些地方进行‘寄骨’仪式的日子。”
红蝎想起《寄骨术》里的一句话:“寄骨之术,需择阴时阴日,以寒衣节为最佳。”
“他们在进行寄骨仪式?”她问。
“可能。”秦医生脸色凝重,“而且看方向,他们正朝镜骨村去。”
镜骨村。萧寒在那里。
红蝎当机立断:“铁熊、飞鼠,你们留下保护孩子们和江教授。秦医生,你跟我去镜骨村。”
“太危险了。”江观星反对,“如果是寄骨仪式,那可能涉及到镜渊能量的深层运用。你们两个人不够。”
“但萧寒一个人更危险。”红蝎已经开始收拾装备——匕首、绳索、手电筒,还有那面铜镜。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铜镜塞进了背包。
秦医生也迅速准备好医疗包和一些应急物品。两人告别众人,踏着积雪向西边山脊出发。
山路难行,积雪掩盖了坑洼和断枝,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月光很亮,雪地反射着冷光,能见度不错。红蝎和秦医生尽量沿着树林边缘前进,利用树木的阴影隐藏身形。
一个小时后,她们接近了山脊。那些火光已经下山,正在向镜骨村所在的谷地移动。红蝎数了数,一共十二个人,都穿着深色的袍子,戴着兜帽,看不清面容。他们确实抬着一个东西——不是棺材,更像是一个长方形的箱子,用黑布盖着。
“跟近一点。”红蝎低声说。
她们悄悄跟在那队人后面,保持约一百米的距离。雪吸收了脚步声,只有袍子摩擦的沙沙声和偶尔的低声交谈传来,但听不清内容。
进入山谷后,景象变得诡异起来。
镜骨村还是三年前的样子,那些挂在门上的铜镜在月光下反射着冷光。但和上次不同,这次每面镜子前都点着一支白色的蜡烛——不是正常的蜡烛,是那种祭奠用的白烛,火焰是诡异的青绿色。整个村庄被数百点青绿色烛光照亮,看起来不像人间,更像冥府。
那十二个人抬着箱子走到村中央,放在那面最大的铜镜前。然后他们围成一圈,跪了下来,开始诵念某种咒语。不是普通话,也不是当地方言,而是一种古老、拗口、带着古怪韵律的语言。
红蝎和秦医生躲在一栋废弃房屋的阴影里,透过破败的窗户观察。
咒语声越来越大,在寂静的山谷中回荡。随着诵念,那些铜镜开始发生变化。镜面不再是反射周围的景象,而是浮现出各种画面:有人脸,有风景,有血腥的场景,有诡异的符号。所有镜子里的画面都在快速闪动,像是老式电影放映机卡顿时的效果。
最大的那面铜镜——江眠献祭自己的那面——镜面开始像水面一样波动。从波动中,一个人影缓缓浮现。
萧寒。
他从镜中走出,赤脚踩在雪地上。他还穿着三年前的衣服,但已经破旧不堪。他的身体是半透明的,散发着微弱的金银光芒,比三年前凝实了一些,但还是能看出不是完全的实体。
他走到那十二个人面前,开口说话。距离太远,红蝎听不清,但能看到他的表情——不是惊讶,不是警惕,而是一种……期待?
“萧寒认识他们?”秦医生低声问。
红蝎摇头,心里有不祥的预感。
那十二个人停止诵念,为首的站起身,掀开箱子的黑布。
里面是一具尸体。
女性,年轻,穿着现代的服装,但已经死去多时。尸体的额头上有一个整齐的圆形伤口——额骨被取走了。
“他们在收集额骨。”秦医生倒吸一口冷气,“为了寄骨术!”
萧寒蹲下,检查尸体。然后他点头,说了句什么。那十二个人把尸体抬到一边,从箱子里取出一个木盒,打开,里面是一片白色的骨头——额骨。
萧寒接过额骨,走到铜镜前。他把额骨贴在镜面上,开始诵念另一段咒语。镜面波动加剧,把额骨吞了进去。几秒钟后,镜子里浮现出一张人脸——正是那具尸体的脸,眼睛紧闭,表情安详。
“他们在给铜镜‘喂食’。”红蝎明白了,“用新鲜的额骨和魂魄,滋养镜中世界。萧寒……萧寒在帮他们。”
秦医生抓住红蝎的手臂:“看萧寒的手!”
红蝎仔细看去。月光下,萧寒的手——原本是半透明的能量体——正在变得凝实。虽然变化很细微,但确实在发生。
“他在用这些魂魄的能量……修复自己?”秦医生猜测,“或者说,让自己更快地‘实体化’?”
仪式还在继续。那十二个人又从箱子里取出第二具尸体,重复同样的过程。一片又一片额骨被送入铜镜,一个又一个魂魄被囚禁其中。萧寒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凝实,到第五具尸体时,他的手掌已经几乎完全实体化了。
红蝎感到一阵恶心。这就是江眠用生命换来的结果?萧寒变成了一个靠吞噬他人魂魄来维持存在的怪物?
第六具尸体被抬出来时,红蝎认出了那张脸。
是飞鼠。
不,不可能。飞鼠明明在林场小屋,和铁熊在一起。但这个尸体确实是飞鼠——同样的脸,同样的身形,连衣服都一样。
“是镜像。”秦医生声音发颤,“铜镜能复制它照过的人,制造出‘镜像体’。这些人杀死的不是真人,是镜像。但镜像也有魂魄,或者说,有类似魂魄的能量结构。”
红蝎想起子言说的梦:“镜子里有人叫我。”也许不是梦,而是真实发生的事?铜镜在复制孩子们?
第七具尸体被抬出时,红蝎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是她自己。
尸体穿着和她一模一样的衣服,脸上有同样的伤疤,连背包的款式都一样。额头上那个圆形的伤口还在渗血——如果镜像也会流血的话。
萧寒接过这片额骨时,停顿了一下。他看向“红蝎”尸体的脸,眼神复杂,有犹豫,有不忍,但最终,他还是把额骨贴上了镜面。
镜面吞没额骨,浮现出“红蝎”的脸。
红蝎感到额头一阵剧痛,像是真的被人取走了骨头。她捂住额头,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叫出声。
秦医生扶住她:“你没事吧?”
“没事。”红蝎喘着气,“但我们必须阻止他。他在……他在收集我们的镜像魂魄。为了什么?为了完全复活?还是为了……”
她没说完,但两人都想到了同一个可能:江眠。
如果萧寒在收集魂魄能量修复自己,那很可能也是为了修复江眠。或者说,为了让她更快地从寄骨状态中“复活”。
第八、第九、第十具尸体被依次处理。红蝎认出了铁熊、秦医生、江观星,甚至还有那些孩子——子衿、子佩、子宁……二十七个孩子,一个不少。
“他们在收集我们所有人的镜像。”秦医生脸色惨白,“为什么?难道江眠的复活需要我们所有人的魂魄能量?”
仪式进行到第十一具尸体时,出现了意外。
这具尸体是江眠。
镜像的江眠,穿着三年前献祭时的那身衣服,额骨完整。但萧寒接过额骨时,镜面突然剧烈震动,像是发生了排斥反应。镜中的江眠脸扭曲、变形,发出无声的尖叫。萧寒试图稳住镜面,但镜面波动越来越剧烈,最后“砰”的一声,把额骨弹了出来。
额骨掉在雪地上,迅速变黑、腐朽,化作一摊黑水。
那十二个人骚动起来。为首的冲到萧寒面前,似乎在质问什么。萧寒摇头,指着镜子解释。但对方不依不饶,声音越来越大。
红蝎听清了几个词:“……期限……承诺……不然……”
萧寒的脸色变得难看。他沉默片刻,然后点头,说了句什么。那十二个人这才平静下来,退到一边。
萧寒走到铜镜前,把手伸进镜面。他的手消失在镜子中,像是在摸索什么。几秒钟后,他抽出手,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片发光的额骨。
不是白色的,是金银双色的,像是晶体和骨头的混合体。骨片上,隐约能看到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符文。
“那是……江眠真正的额骨?”秦医生低声说,“她献祭时留下的?”
萧寒捧着那片发光的额骨,表情虔诚而悲伤。他低声诵念咒语,额骨开始发光,光芒越来越亮,最后照亮了整个山谷。
所有的铜镜同时震动,镜面全部转向中央的大铜镜。从每面镜子里,都射出一道青绿色的光,汇聚到那片发光的额骨上。额骨吸收这些光,变得更加璀璨。
然后,萧寒做了一件让红蝎永生难忘的事。
他把额骨按在了自己的额头上。
不是贴在表面,是硬生生按进了自己的头颅。他的额头裂开一道缝隙,没有流血,只有金银色的光芒涌出。额骨融入其中,缝隙合拢,只在眉心位置留下一个淡淡的印记——一个眼睛形状的印记。
萧寒的身体爆发出强烈的光芒。光芒中,他的身形彻底凝实,不再是半透明的能量体,而是看起来和活人无异。他睁开眼睛,左金右银,瞳孔深处有细小的星云在旋转。
他成功了。他用十一个镜像魂魄的能量,加上江眠的额骨,完成了自己的“实体化”。
但他看起来并不快乐。他跪在雪地上,双手捂脸,肩膀颤抖,像是在哭泣。
那十二个人围上来,为首的摘下兜帽。
红蝎倒吸一口冷气。
是李瘸子。
不,不可能。李瘸子三年前明明被江眠杀了,化作灰烬。但这个人确实是李瘢子——同样的伤疤,同样的独眼,同样的表情。
“镜像……”秦医生喃喃道,“铜镜复制了李瘸子,在他死前。这个李瘸子是镜像,但保留了本体的记忆和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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