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3章 镜中人(2/2)
铁熊是卧底。他一直都是李瘸子的人。所谓的“偶遇”,所谓的“帮忙”,全都是安排好的——他们早就在鬼哭岭外等着,等着她和江眠自投罗网。
而江眠,这个可怜的女人,从出生开始就是棋子。父亲的棋子,萧寒的棋子,现在又成了避难所的棋子。所有人都想用她打开那个该死的源井,没人关心她会付出什么代价。
红蝎悄悄后退,准备离开。但就在转身的瞬间,她踩到了一截枯枝。
“咔嚓。”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一秒,门被猛地拉开,铁熊冲了出来。他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野兽般的绿光——那不是人类的瞳孔。
红蝎转身就跑。
她在迷宫般的聚居区里狂奔,凭着拾荒者多年练就的方向感,试图甩掉身后的追兵。但铁熊对这里太熟悉了,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前方出现一条岔路。左边是通往哭墙的方向,右边是未知的黑暗。红蝎毫不犹豫选择了右边——哭墙那边没有藏身之处。
右边的路越来越窄,越来越暗。两边的窝棚逐渐稀少,最后完全消失,只剩下天然的岩壁。红蝎意识到自己跑进了死胡同——路的尽头是一面石壁,上面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孔洞,像是蜂巢。
无处可逃了。
她转身,背靠石壁,拔出匕首。铁熊的身影出现在路口,慢慢走近。他的体型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庞大,呼吸粗重。
“红蝎,别反抗。”铁熊说,“我不想伤害你。”
“不想伤害我?”红蝎冷笑,“你从一开始就在骗我们。鬼哭岭外的‘偶遇’,是你安排的吧?守序会的追击,你也早就知道,对不对?”
铁熊没有否认:“李爷需要江眠。我们需要她打开源井。这是为了所有异常者,为了给三百年的苦难一个交代。”
“那江眠呢?她打开源井之后会怎样?死?还是变成哭墙上那些脸?”
铁熊沉默了。
“回答我!”红蝎吼道。
“……她会成为源井的一部分。”铁熊终于说,“她的意识会融入其中,成为连接现实与镜渊的桥梁。这是荣耀,是……”
“放屁!”红蝎打断他,“那和杀了她有什么区别?你们和守序会有什么区别?都是在利用她,榨干她,然后把她扔进垃圾堆!”
“至少我们给她选择的机会!”铁熊的声音也激动起来,“守序会只会把她切片研究!而我们,我们会让她成为救世主!她的名字会被刻在避难所的历史上,被所有异常者铭记!”
“她不需要被铭记!她只想好好活着!和她的父亲,和萧寒的回忆,像一个普通人一样活着!”
铁熊摇头:“她从来就不是普通人,红蝎。从她出生那一刻起,她的命运就注定了。你改变不了,我改变不了,连她自己都改变不了。”
他伸出手:“把匕首放下。跟我回去。李爷答应过,只要你不干涉,事成之后,你可以带着江观星和那些胚胎离开。我们会给你们足够的物资,甚至帮你们伪造身份,去一个守序会找不到的地方。”
红蝎看着他伸出的手,又看看手中的匕首。她知道,自己打不过铁熊——这个男人隐藏了实力,他的异常可能比表面看起来可怕得多。
但她也知道,自己不能回去。回去意味着眼睁睁看着江眠被送上祭坛。
她做出了选择。
“告诉李瘸子,”红蝎说,声音平静下来,“江眠不是他的棋子。她是我的朋友。”
然后,她做了一件铁熊绝对没想到的事——她转身,冲进了身后石壁上的一个孔洞。
那些孔洞很小,最大的也只能勉强挤进一个人。红蝎选择了其中一个,拼命往里钻。石壁内部是空的,像是一个天然的石室,但更深处,不知道通向哪里。
铁熊冲到孔洞前,试图伸手抓她,但洞口太小,他壮硕的身体根本进不去。
“红蝎!回来!里面是禁区!连李爷都不敢进去!”
红蝎没有回头。她在狭窄的通道里爬行,手掌被粗糙的岩石磨破,膝盖磕得生疼。但她不敢停,身后传来铁熊的吼声,还有——越来越多的脚步声。李瘸子他们追来了。
通道向下延伸,越来越深,越来越冷。空气变得稀薄,带着一股奇怪的甜腥味。不知爬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亮光——不是菌灯的光,而是某种自发的、幽蓝色的冷光。
红蝎爬出通道,发现自己在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里。
这个空间呈半球形,直径至少上百米。地面平整,像是人工打磨过的,刻满了复杂的纹路——和江眠皮肤下的金银纹路极其相似,但更古老,更完整。空间的中心,是一个圆形的凹陷,直径约十米,深不见底,边缘光滑如镜。
而从凹陷中升起的,是一道光柱。
纯白色的光柱,静止不动,像是凝固的水晶柱。光柱内部,隐约可见无数细小的光点在飞舞、旋转,像是被困住的萤火虫。光柱的表面,则映照出周围的一切——石壁,纹路,还有红蝎自己。
但倒影不对劲。
红蝎看到光柱中的自己,穿着不同的衣服,脸上有不同的表情,甚至——有不同的年龄。有幼年的她,有少年的她,有老年的她,有笑的她,哭的她,愤怒的她,平静的她……无数个“红蝎”挤在光柱里,像是无数个平行世界的倒影。
而在所有倒影的中心,站着一个男人。
一个红蝎从未见过、但一眼就认出的男人。
萧寒。
光柱中的萧寒转过头,看向现实中的红蝎。他的眼睛是纯粹的金色,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旋转的星云。他笑了——那笑容温暖、悲伤、又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疯狂。
“欢迎来到源井。”他说,声音直接在红蝎脑海中响起,“或者说,欢迎来到……我的坟墓。”
红蝎后退一步,握紧匕首:“你是萧寒?真正的萧寒?”
“曾经是。”萧寒——或者说,萧寒的残影——从光柱中走出。他的身体是半透明的,像是全息投影,但每走一步,地面上的纹路就会亮起相应的光芒,“现在,我是源井的看守者,是三百年来所有异常者意识的聚合体,也是……等待江眠到来的引路人。”
“江眠不能来。”红蝎咬牙,“李瘸子想用她打开源井,然后把她献祭给你,对不对?”
萧寒的笑容变得苦涩:“李瘸子错了。源井不需要被打开,它一直是开着的。它需要的不是祭品,是……解脱。”
他指向光柱:“你看里面,看到了什么?”
红蝎看向光柱。这次,她看得更仔细了。那些飞舞的光点,每一个,都是一张人脸——熟悉的,陌生的,年轻的,年老的,完整的,扭曲的。他们在光柱中沉浮,嘴巴无声开合,眼中充满痛苦。
“这是三百年来,所有死于镜渊能量的异常者。”萧寒轻声说,“他们的肉体死了,但意识的碎片被源井吸收,困在这里,日日夜夜重复死亡时的痛苦。哭墙上的那些脸,只是源井满溢出来的一小部分。真正的炼狱,在这里。”
他转过身,面对红蝎:“而我,是第一个被困住的。江观星以为我牺牲了,以为我的意识升华成了能量生命体——但他错了。我的意识被撕碎了,大部分被困在这里,小部分逃出去,附在了江眠体内的晶体上。三年来,我一直试图通过那些碎片联系她,告诉她真相,但源井的干扰太强,我只能传递一些破碎的记忆和情感。”
“什么真相?”红蝎问,心中已经有了不祥的预感。
“真相是,镜渊能量不是自然现象。”萧寒的声音变得冰冷,“它是人为的。三百年前,一群古代方士在研究长生不老术时,意外打开了连接另一个维度的通道。那个维度充满了纯粹的可能性能量——他们称之为‘太虚’。最初,他们以为这是神迹,是成仙的钥匙。但很快,他们发现太虚能量会扭曲现实,会根据接触者的潜意识改变物质形态。”
他停顿了一下:“其中一个方士,姓江。”
红蝎倒吸一口冷气:“江眠的祖先?”
“是的。江家先祖,江远山,是那个方士团体中最年轻、也最天才的一个。他意识到太虚能量的危险性,主张关闭通道。但其他人被力量迷惑,想要更多。争执中,通道失控,太虚能量泄露,污染了整片区域——就是现在的镜渊地带。”
“江远山用尽毕生所学,勉强将泄露的通道封印,形成了最初的源井。但他自己也受到污染,身体开始异化。临死前,他将封印的方法和警告刻在石壁上,希望后人能彻底解决问题。”
“然而三百年过去,江家的后人——江观星——非但没有加固封印,反而重新研究太虚能量,想要利用它。他找到了先祖的手稿,却曲解了其中的警告,认为那是通往新人类时代的钥匙。”
萧寒闭上眼睛:“我就是他的第一个‘成功’实验品。他以为我成了能量生命体,以为他掌握了太虚能量的奥秘。但他不知道,我每时每刻都在这里受苦,而源井的封印,因为他的实验,正在一天天松动。”
他重新睁开眼,金色的眼中充满恳求:“红蝎,你必须阻止江眠来这里。如果她进入源井,她的意识会被这里积累三百年的痛苦瞬间冲垮。而更可怕的是——她的身体,作为‘完美容器’,会成为太虚能量涌入现实的最佳通道。到时候,就不是几个异常者畸变的问题了。是整个现实世界的结构,都会被太虚能量改写。人类,文明,地球……一切都会变成无法理解的噩梦。”
红蝎感到一阵眩晕。信息量太大了——三百年的真相,江家的宿命,萧寒的牺牲,还有即将到来的世界末日。
“我该怎么阻止?”她问,“李瘸子的人在外面守着,江眠还在他们手里,我连出去都难。”
“有一个办法。”萧寒指向地面上的纹路,“这些是江远山留下的封印阵法。虽然破损严重,但核心还在。如果你能找到阵法的控制中枢——就在这个空间的正下方——你可以暂时激活它,加固源井的封印。虽然不能永久解决问题,但至少能争取时间,让你带江眠离开。”
“控制中枢怎么打开?”
“需要江家人的血。”萧寒说,“江眠的,或者江观星的。一滴就够了,滴在阵眼上。”
红蝎咬牙。江观星在无菌室,被严密看守。江眠在西厢房,同样有人监视。无论取谁的血,都难如登天。
“还有一个问题。”她说,“就算我加固了封印,李瘸子也不会放过江眠。他等了十二年,不会轻易放弃。”
萧寒沉默了。良久,他才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那就……杀了他。”
红蝎愣住了。
“李瘸子不是你想的那种理想主义者。”萧寒说,“他是江远山的另一个后裔——不是嫡系,是旁支。他们那一脉,三百年来一直想打开源井,因为他们相信,完全融合太虚能量,不是诅咒,是进化。他们是……狂热者。”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在这里,看过所有进入源井的意识。”萧寒苦笑,“李瘸子的父亲,二十年前来过。他想强行打开封印,结果被反噬,意识被困在这里。我从他的记忆碎片里,看到了他们家族的秘密——他们保存着江远山手稿的另一半,上面记载的不是封印方法,而是……献祭仪式。用嫡系血脉的生命,换取太虚能量的完全掌控。”
红蝎感到寒意从脚底升起:“所以李瘸子要江眠,不是为了拯救异常者,是为了完成他们家族三百年的野心?”
“是的。”萧寒点头,“而一旦仪式完成,江眠会死,源井会彻底打开,现实和太虚的边界会消失。到时候,李瘸子会成为新世界的神——至少他自己这么认为。”
红蝎握紧拳头。她知道该怎么做了。
“告诉我阵眼的具体位置。”她说,“还有,怎么避开外面的守卫,回到地面。”
萧寒开始详细说明。随着他的讲述,红蝎注意到,他的身影变得越来越淡,声音也越来越弱。
“你要消失了?”她问。
“源井在消耗我。”萧寒平静地说,“每次和外界沟通,都会消耗我残存的意识。这次之后,我可能就……真的不存在了。”
他最后看向红蝎,眼中满是恳求:“请一定,一定要保护好江眠。告诉她……我爱她。一直都是。也告诉她,不要来找我。让我安息。”
说完这句话,他的身影彻底消散,化作无数光点,融入了源井的光柱中。
红蝎站在原地,久久不动。然后,她转身,按照萧寒指示的方向,找到了隐藏在石壁后的密道——一条直接通往核心区外部的捷径。
密道很长,很黑。红蝎在黑暗中前行,脑子里复盘着整个计划:先取江眠的血(不能告诉她真相,她会崩溃),然后潜入源井下层的控制中枢,激活封印。接着,趁李瘸子被封印激活的动静吸引时,救出江眠和江观星,逃出避难所。
至于之后去哪……之后再说。
走了大约半小时,前方出现了亮光。密道的出口,竟然就在哭墙附近——一面不起眼的岩壁后。红蝎小心翼翼推开伪装成岩石的木板,钻了出来。
夜还很深。聚居区一片寂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梦呓或哭泣。
红蝎借着阴影的掩护,快速移动。她先绕到无菌室附近——那里亮着灯,秦医生在里面,门口还有一个守卫。硬闯不行。
她又绕到西厢房。江眠的房间暗着,但门口坐着一个人——飞鼠。他抱着膝盖打盹,但怀里抱着一把弩,手指扣在扳机上。
红蝎皱眉。飞鼠也是李瘸子的人?还是只是被派来看守?
她决定赌一把。
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子,她扔向不远处的窝棚。“啪嗒”一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飞鼠瞬间惊醒,弩箭指向声音方向:“谁?”
没有回应。
飞鼠犹豫了一下,站起身,端着弩,小心翼翼走向窝棚查看。
就是现在。红蝎从阴影中窜出,闪进西厢房,轻轻关上门。
房间里,江眠坐在床上,睁着眼睛。她没有睡,只是在黑暗中发呆。看到红蝎进来,她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笑容——那是真正的江眠的笑容,温暖,疲惫,但还有一丝光。
“红蝎?你去哪了?我醒来发现你不在……”
“没时间解释。”红蝎快步走到床边,掏出匕首,“我需要你的一滴血。信任我,别问为什么。”
江眠看着她严肃的表情,没有多问,伸出手。
红蝎用匕首尖轻轻刺破她的指尖。暗金色的血液渗出来——比之前更暗,几乎接近黑色。她用一个随身的小玻璃瓶接住一滴,迅速塞好瓶塞。
“到底发生了什么?”江眠问。
“李瘸子不是好人,铁熊是卧底,他们想用你打开源井,但源井里不是什么希望,是三百年的痛苦和疯狂。”红蝎快速说,“萧寒的残影告诉我真相,我需要用你的血激活一个封印,暂时封住源井,然后我们带你父亲和胚胎逃走。”
江眠的表情从困惑,到震惊,到痛苦。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萧寒……真的在源井里?”
“是的。但他快消失了。他让我告诉你,他爱你,让你不要去找他,让他安息。”
泪水从江眠眼角滑落。她点点头:“我该怎么做?”
“待在这里,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等封印激活,整个避难所都会震动,那时候,趁乱来无菌室找我。我们带上你父亲和胚胎,从东侧的备用出口走——萧寒告诉我,那里有一条密道通往地面。”
“好。”江眠擦掉眼泪,眼神变得坚定,“我相信你。”
红蝎握了握她的手,转身准备离开。但就在拉开门的一瞬间,她僵住了。
门外,站着三个人。
李瘸子,铁熊,还有飞鼠。
飞鼠的弩,正对着她的胸口。
“晚上好啊,红蝎。”李瘸子微笑,独眼在黑暗中闪着冷光,“这么晚了,还在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