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0章 鬼哭胎(1/2)
“鬼哭岭,人莫入,入岭先听三声哭;一声哭爹二声娘,三声哭出自己腔。”
第七声哭,江眠听出那是自己的声音。
不是现在嘶哑疲惫的嗓音,而是更年轻、更清澈、带着实验室里熬夜后的轻微鼻音,像大学时代录音里保存的片段。那声音从浓雾深处飘来,断断续续,夹杂着啜泣和意义不明的呢喃,在嶙峋的岩壁间反复折射,最终变成无数重叠的回响,分不清源头在哪里。
她停下脚步,左手下意识按住胸口——那里依然没有心跳,只有那块金银双色晶体贴着皮肤传来的恒定温热。自血藤原融合了心锚后,晶体就自动嵌入她胸骨正中,像第二颗“心脏”,缓慢泵动着某种超越血液的能量。她的身体在适应这种改变:伤口愈合快得不正常,疲惫感被延后但累积更深,而五感却在退化与强化之间反复摇摆——有时能听见百米外虫豸爬行的窸窣,有时却连近在咫尺的呼喊都模糊不清。
“是‘岭魈’。”红蝎在她身后低声道,手中短弩警惕地指向雾中,“鬼哭岭的特产,会模仿人声诱骗活人深入。别听,别应,跟着我走。”
这位女拾荒者最终还是跟进了鬼哭岭。血藤原一战后,红蝎对江眠的态度从警惕变成了某种复杂的敬畏——或者说,投资。她看出江眠身上藏着大秘密,而秘密往往意味着机遇或危险,对拾荒者来说两者皆是。“反正我们本来也要进岭找观测站遗迹,”她说,“顺路。”
铁熊和飞鼠没跟来。他们在岭口扎营,照看依旧昏迷的江观星。江眠将父亲托付给他们时,在父亲手腕系上了阿禾的青铜铃铛——铃铛在她手里偶尔会响,但在父亲腕上却彻底沉寂,像普通的饰品。这让她稍稍安心:至少,父亲没有再被什么诡异的东西标记。
四人(算上昏迷的父亲)在岭口分道。红蝎带路,江眠紧随,两人一前一后踏入终年不散的浓雾。
鬼哭岭的地貌诡异得令人不安。岩石是暗沉的红褐色,表面布满蜂窝状的孔洞,风吹过时发出呜咽般的哨音——那便是“鬼哭”的一部分。没有高大的树木,只有一些低矮扭曲的灌木,叶片呈不健康的蜡黄色,边缘卷曲如爪。地面松软泥泞,踩下去会渗出暗红色的泥浆,带着铁锈和腐肉混合的气味。
最瘆人的是那些“雕像”。
不是人工雕刻,而是天然岩层在某种力量影响下形成的类人形凸起。它们三三两两散布在岩壁和路边,姿势扭曲痛苦:有的跪地抱头,有的伸手向天,有的蜷缩如胎儿。五官模糊,但空洞的眼窝和张开的口腔却清晰得过分,仿佛在无声呐喊。红蝎说这些是“石化鬼”,传说误入鬼哭岭的人如果听到三声哭后回头,就会变成这样的石头。
江眠用“线”的视野观察——自从晶体嵌入胸膛,这种感知能力变得更加稳定清晰。她看到那些石像内部确实残留着极其微弱的意识碎片,不是完整的灵魂,而是死亡瞬间的恐惧和绝望被岩层吸收、固化后的产物。它们与整座山岭的“场”相连,像无数个痛苦的传感器,共同构成了这片土地的“记忆”。
而那个模仿她哭声的“岭魈”,在“线”的视野里是一团飘忽不定的暗灰色雾气,雾气中心有颗微弱跳动的光点,像垂死的萤火虫。它没有恶意,只有一种空洞的模仿本能,仿佛这座山岭本身在通过它“复习”曾经听过的声音。
“快到了。”红蝎停下,指着前方雾中隐约的建筑轮廓,“那就是观测站的外围设施,我们叫它‘停尸楼’。”
名字很贴切。那是一栋三层的水泥建筑,苏式风格,墙皮大面积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砖块。所有窗户都用木板钉死,门洞像一张没有牙齿的嘴。楼前空地上散落着锈蚀的铁架、倾倒的仪器箱,还有几具裹着防化服的骸骨,姿势怪异,像是临死前在疯狂抓挠自己的面罩。
空气中有股淡淡的福尔马林混合着某种甜腻腐败的气味,即使隔了四十年仍未散尽。
“里面有东西。”红蝎握紧短弩,“上次我们来时,在一楼看见了……‘活’的标本。”
“活的?”
“泡在福尔马林罐子里,但会动。”红蝎的脸色不太好看,“眼睛会跟着人转。飞鼠说那可能是某种神经反射,但我总觉得……它们在看着我们。”
江眠走向建筑。大门虚掩,她轻轻推开,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里面是条昏暗的走廊,两侧是房间,门牌上的字迹已经模糊。地面积着厚厚的灰尘,但有些地方有明显的拖拽痕迹——不是四十年前的,而是近期的新鲜印记。
渡魂宗的人来过。或者,别的什么人。
她们沿着走廊小心前进。红蝎说的“标本室”在一楼尽头,双开铁门,其中一扇已经变形脱轨。室内光线更暗,只有高处一扇破损的气窗透进些许天光。靠墙摆着一排排玻璃标本罐,大的有一人高,小的只有拳头大小,里面泡着各种难以名状的组织:多出肢节的人类胎儿、内脏外翻的动物、皮肤表面长满肉芽的畸形器官……
大多数已经腐败成混沌的肉泥,但有几个确实“新鲜”得诡异——罐中液体清澈,标本完整,甚至保持着生前的颜色。江眠走近一个装着人类胎儿的罐子,那胎儿大约六个月大,双手抱膝蜷缩,眼睛紧闭,但就在她靠近的瞬间,它的眼皮猛地睁开!
没有瞳孔,只有浑浊的乳白色。它的头缓缓转动,“看”向江眠,然后嘴巴张开,露出没有牙齿的牙龈,做了一个吮吸的动作。
罐内的液体泛起细密的气泡。
江眠感到胸口晶体微微发烫,眉心的萧寒印记传来一丝微弱的悸动——不是警示,更像是……共鸣?她仔细看向那个胎儿,在“线”的视野里,它体内有一条极细的、暗金色的“线”,向上延伸,穿过天花板,通往建筑的更高层。
这胎儿不是单纯的畸形,它被某种东西“连接”着。
“楼上有什么?”她问红蝎。
“二楼是实验室,三楼是宿舍,顶楼还有个水箱间。”红蝎的注意力被另一个罐子吸引——里面泡着一颗人类心脏,心脏表面布满了暗红色的血管网,此刻正在缓慢地、有节奏地搏动。“妈的,这地方真邪门……”
江眠退出标本室,走向楼梯。楼梯是水泥的,扶手锈蚀严重。她踏上第一级台阶时,整栋楼忽然响起一声沉重的、仿佛巨物翻身的闷响,灰尘簌簌落下。
“地基不稳?”红蝎紧张地抬头。
“不是地基。”江眠盯着楼梯上方,“是楼本身……在呼吸。”
她继续向上。二楼的情况更糟:实验台东倒西歪,玻璃器皿碎了一地,墙上有大片大片喷溅状的黑褐色污渍,像是干涸的血。一些仪器的残骸还连着电线,电线另一端没入墙壁,不知通向哪里。最诡异的是正中央那个巨大的、由玻璃和金属构成的水槽——长约三米,宽两米,里面没有水,只有一层厚厚的、灰白色的沉淀物。水槽内壁刻满了细密的符文,与镜渊核心的符文同源,但更偏向“禁锢”和“培育”的方向。
江眠走到水槽边,伸手抹开内壁上的灰尘。符文之下,还有一行小字:
“胚胎培育槽-07号。目标:稳定型镜渊载体。状态:失败。处置:封存。”
培育槽?载体?
她想起父亲说过,她的基因序列天生与镜渊核心共振。难道……母亲不是自然怀孕?她是被“培育”出来的“载体”之一?而这里,就是培育场所?
这个猜测让她胃里一阵翻腾。但更让她不安的是,水槽底部沉淀物的形状——那分明是一个蜷缩的人形轮廓,大小和刚才罐子里那个胎儿差不多。
不止一个。她环顾四周,这层楼至少还有三个类似的水槽。
“江眠!”红蝎突然低呼,“看这个!”
她在墙角一个翻倒的文件柜旁,发现了一个金属箱。箱子没锁,里面是一沓泛黄的纸质档案。最上面一份的标题是:
“镜渊载体培育计划-绝密”
“目标:通过基因编辑与镜渊能量灌注,培育出能够稳定连接镜渊核心的‘活体接口’。预计应用:1.深度观测镜渊内部结构;2.建立可控能量抽取通道;3.实现‘镜像世界’定向物质传输。”
“进度:已进行七批培育实验,总计胚胎231个。成功存活至出生阶段:3个。存活至成年:1个(编号07-C,代号‘眠’)。其余均因基因崩溃或能量反噬失败。”
江眠的手指在颤抖。她翻到下一页,那是一张照片——一个浸泡在营养液中的胎儿,胸口贴满了电极,身上连着无数管线。照片标注:“编号07-C,孕32周,首次能量灌注测试。”
胎儿的脸模糊,但她认得那双眼睛——即使隔着羊水和玻璃,即使还未完全成形,那眼神里的茫然和痛苦,与她童年时在镜中看到的自己,一模一样。
她是实验品。编号07-C。三百个胚胎里唯一活到成年的那个。
所以父亲对她的“设计”,从胚胎时期就开始了。所谓的血脉,不是传承,是改造。
“江眠……”红蝎担忧地看着她。
江眠深吸一口气,将档案塞回箱子。“继续。去三楼。”
她需要知道更多。那些失败的胚胎去了哪里?其他存活到出生的“载体”呢?还有,这个计划到底是谁批准的?父亲只是执行者,还是发起者?
三楼的宿舍区更加破败。铁架床锈蚀倒塌,被褥早已化作碎布和霉斑。但在一间标注“值班室”的小房间里,她们有了新发现。
房间相对完整,有张书桌,桌上有台老式的磁带录音机,旁边散落着几盘磁带。江眠按下播放键,录音机居然还能运转——电池早已漏液,但机器本身似乎被某种力量保护着,依旧完好。
磁带沙沙转动,然后传出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疲惫、沙哑,带着浓重的绝望:
“……实验日志,第七十四次记录。日期……不记得了。外面在下雨,鬼哭岭的雨是红色的,像血。07号槽的胎儿又死了,死前哭了整整一夜,声音像猫叫。李工说那是能量反噬,胎儿的神经承受不住镜渊的频率。但我知道不是……是那些‘东西’在吃它。”
声音停顿,有打火机点火和抽烟的声音。
“……王教授今天疯了,拿着手术刀追着张技术员跑,说要剖开他的肚子看看里面有没有‘镜子’。警卫把他绑起来打了镇定剂,但半夜他就挣脱了,用碎玻璃割开了自己的喉咙,血喷得到处都是。死前他一直在笑,说‘我看到了,镜子里才是真的’。”
“……只剩下我和小林了。食物快没了,电台也坏了,联系不上外界。但我们不能走,07-C还活着,她是唯一的希望。虽然……虽然我觉得这根本不是希望,是诅咒。我们把一个孩子改造成了怪物,就为了窥探另一个世界的秘密?我们算什么科学家?连畜生都不如。”
录音在这里中断,可能是磁带到了尽头,也可能是说话者停下了。江眠换了一盘磁带,快进到中间,按下播放。
还是那个女人的声音,但更加虚弱,几乎气若游丝:
“……小林死了。昨晚他说听见婴儿哭,非要出去看看。我在窗口看着他走进雨里,然后……那些石像活了。它们从岩壁上走下来,围住他,把手伸进他嘴里、眼睛里、耳朵里。他叫不出来,因为嘴巴被石手堵住了。我就这么看着,直到他彻底不动,变成一尊新的石像。”
“……我该去陪他的。但我不能,07-C还在培育槽里,她需要最后的能量灌注才能完成发育。如果我死了,她会因为能量失衡而崩溃。我害了那么多人,至少……至少让这个孩子活下来。”
“……对了,有件事我一直没记录。其实‘镜渊载体计划’不是王教授发起的,也不是上级批准的。是我们……是我们自己偷偷做的。四十年前,我们在观测站地下发现了一块‘镜渊碎片’,碎片里封存着一段信息——关于如何制造‘桥梁’连接两个世界的信息。我们被那个可能性诱惑了,以为自己是先知,是开拓者……结果打开的是地狱的门。”
磁带发出“咔哒”声,彻底结束。
江眠站在原地,浑身冰冷。原来如此。观测站的悲剧不是意外,是一群科学家被诱惑后的自我毁灭。而她的诞生,是这场疯狂实验唯一的“成果”。
红蝎默默听完,低声说:“所以你是……他们造出来的?”
“嗯。”江眠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一个为了连接两个世界而被制造的怪物。”
“但你现在是人。”红蝎看着她,“你会流血,会痛,会救你父亲,会在乎那个叫萧寒的人。这就够了。”
江眠没说话。她走出值班室,走向通往顶楼的楼梯。胸口晶体在发烫,萧寒印记在微弱地悸动,整栋楼仿佛在随着某种节奏脉动——那不是她的错觉,楼真的在“呼吸”,因为楼底下埋着东西。
顶楼的水箱间比想象中更大。整个楼层几乎被一个巨大的圆柱形水槽占据,水槽由厚重的金属和玻璃构成,直径超过十米,高度直达天花板。槽内不是水,而是浓稠的、暗红色的、半透明胶质液体,像稀释过的血液。液体中悬浮着无数细小的银色光点,缓缓沉浮。
而在液体中央,悬浮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巨大的人类胎儿——或者说,曾经是胎儿。它的大小相当于三岁孩童,但身体比例严重失调:头部硕大,占身体一半,四肢萎缩如树枝,皮肤是半透明的灰白色,能看见皮下蠕动的血管和器官。它闭着眼睛,胸口有节奏地起伏,仿佛在沉睡。
最诡异的是它的腹部——肚脐处延伸出一根粗大的、暗红色的脐带,脐带另一端没入水槽底部,连接着更深层的东西。
“这是……什么?”红蝎声音发颤。
江眠走到水槽边。透过暗红色液体,她看到胎儿的脸——那是一张融合了无数特征的“平均脸”,没有明显的性别特征,但依稀能看出江眠自己的轮廓、父亲的眉眼、甚至……萧寒的某些神态。
这不是自然孕育的生命。这是用那些失败胚胎的“残骸”,加上镜渊能量,强行融合催生出的“聚合体”。
她胸口晶体突然剧烈震动!眉心的萧寒印记爆发出尖锐的刺痛!而水槽中的胎儿,猛地睁开了眼睛!
没有眼白,没有瞳孔,整个眼眶里是两团旋转的、银灰色的星云。
一个声音直接在她脑海中炸响,不是单一的音源,而是无数男女老幼声音的叠加,混乱、嘈杂、充满痛苦和饥渴:
“姐……姐……你来了……我们……等了好久……”
“我们?”江眠后退一步。
“我们……是所有……失败者……的集合……他们……把我们的碎片……拼在一起……想造出……完美的‘载体’……但他们……失败了……我们……只是……怪物……”
胎儿(聚合体)缓缓抬起萎缩的右手,指向江眠:
“但你……成功了……完美的……容器……吃掉你……我们……就能……完整……”
水槽中的暗红色液体开始沸腾!脐带剧烈蠕动,将某种能量从地下泵入胎儿体内!胎儿的身体开始膨胀、变形,四肢拉长,皮肤表面裂开无数道口子,每个裂口中都长出一只眼睛、一张嘴、或是一条触须!
它要破槽而出!
“红蝎!退后!”江眠拔出青铜剑,但剑身在如此浓重的“渊”之能量场中颤抖悲鸣,光芒黯淡。
红蝎端起短弩,连射三箭!箭矢没入液体,但被胶质阻挡,速度大减,最终软绵绵地刺入胎儿的皮肤,像扎进橡胶,毫无作用。
胎儿(现在已不能称之为胎儿)已经挣破了玻璃槽壁!暗红色液体如决堤洪水般涌出,瞬间淹没地面!液体具有强腐蚀性,水泥地面冒出白烟,迅速溶解!
江眠拉着红蝎冲向楼梯,但楼梯口已经被涌上的液体封锁!她们被困在了顶楼!
怪物完全脱离了水槽。它现在有三米高,身体由无数扭曲的肢体和器官胡乱拼凑而成,像一坨会移动的肉山。它的“头部”还是那个硕大的胎儿头,但脸上裂开了七张嘴,每张嘴都在发出不同的哭嚎:婴儿啼哭、女人尖叫、男人嘶吼、老人哀泣……
“姐姐……别跑……和我们……在一起……永远……在一起……”
它伸出十几条触须,铺天盖地卷来!
江眠挥剑斩断几条,但触须数量太多,很快缠住了她的手脚。触须表面分泌出粘液,粘液渗透衣物,灼烧皮肤。她感到意识开始模糊,那些触须在试图将某种东西注入她体内——不是毒素,而是记忆、情感、无数失败胚胎临死前的痛苦和怨恨!
“江眠!”红蝎想冲过来,但被另一条触须抽飞,撞在墙上,短弩脱手,口鼻溢血。
危急关头,江眠胸口的金银双色晶体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那不是攻击性的光,而是一种柔和的、如同母体羊水般的温润光芒。光芒所及之处,触须的动作变得迟缓,怪物发出的哭嚎也弱了下来。
晶体在与怪物共鸣。
不,不是共鸣,是……呼唤。
江眠忽然明白了。这颗融合后的核心种子,蕴含的不仅是“镜”与“渊”的平衡能量,还有某种更基础的东西——生命的“原初模板”。而那些失败胚胎、这个聚合怪物,都是基于不完整、被污染的模板制造出的扭曲产物。它们在渴望完整,渴望回归“正确”的形态。
晶体在呼唤它们“回家”。
但回家意味着什么?被吸收?被同化?还是……被净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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