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7章 寒鸦渡(1/2)
“尸摆渡,魂买路,三更船,五更雾;莫问船家何处去,渡了今生渡前生。”
第七个黄昏,寒鸦渡出现在视野里时,江眠正用青铜剑的剑尖,在左手掌心刻下第三道伤口。
伤口不深,但刻意划在旧疤之上,暗红色的血珠渗出,沿着掌纹蜿蜒,滴落在脚下焦黑的土地上。血滴落处,土壤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冒出缕缕白烟——她的血,已与常人不同。
萧寒的半透明身影在她身旁沉默地看着。三天前,自从江眠吸收了血莲核心后,她就时常这样:用疼痛确认自己的“存在”,用流血验证血液的“毒性”。她的眼神越来越空,只有在看到血、感受到体内“渊”的力量涌动时,才会闪过一丝病态的兴奋。
“快到了。”萧寒的声音很轻,试图将她从那种恍惚中拉回,“我能感觉到,‘召唤感’的源头就在渡口对岸。那里……有什么东西在等着我们。”
江眠用布条草草缠住手掌,抬起头。前方是一片宽阔的、死寂的河滩,河水是粘稠的墨黑色,不见波澜,像一块巨大的黑曜石镶嵌在大地上。河对岸笼罩在灰蒙蒙的雾气里,隐约能看见扭曲的枯树轮廓,以及一座破败的木制码头的影子。
河这边,靠近渡口的地方,孤零零地立着一间茅草屋。屋前挂着一盏白纸灯笼,灯笼上写着一个血红色的“渡”字。灯笼下,一个佝偻的身影正蹲在地上,用一把小刀削着什么。
那就是寒鸦渡的摆渡人。
江眠和萧寒走近。摆渡人抬起头——那是个干瘦得像骷髅的老头,脸上布满了老年斑和皱纹,眼窝深陷,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像两颗浸在油里的黑石子。他手里削着的,是一根惨白的人指骨,已经削成了船桨的形状。
“渡河?”老头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
“渡。”江眠说。
“一个人,还是……”老头的目光扫过江眠身边——他看不见萧寒的魂体,但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眉头微微皱起,“两个人?”
江眠没回答,反问:“怎么渡?什么价?”
老头放下骨桨,伸出三根枯枝般的手指:“三条路。活人走‘阳渡’,用阳寿买路,一年阳寿一里河宽;死人走‘阴渡’,用生前执念做船资,执念越深,船走得越稳;不人不鬼的……”他顿了顿,盯着江眠,“走‘忘川渡’,用记忆做筏,忘得越多,走得越远。”
阳寿、执念、记忆。典型的诡异交易。
“我们要去对岸。”江眠说,“那里是什么地方?”
老头笑了,露出仅剩的几颗黄黑牙齿:“对岸?对岸是‘镜渊回响’,是活人进不去、死人出不来、不人不鬼者才能窥见一角的‘夹缝’。小姑娘,你确定要去?”
镜渊回响。这个名字让江眠和萧寒同时一震。是巧合,还是……
“你怎么知道我们要去那里?”江眠的手按上了剑柄。
“因为这几天,已经有三批人问过去‘镜渊回响’的路了。”老头重新低头削他的骨桨,“第一批是五个穿黑袍的,身上有尸臭味;第二批是一男一女,男的像个书生,女的戴着面纱;第三批……是昨天半夜来的,只有一个影子,没有实体。他们都选了‘忘川渡’。”
渡魂宗的人已经过去了?还有其他人?江眠心中警铃大作。
“你选了哪条路?”她问。
“我哪条都没选。”老头慢悠悠地说,“我只是个摆渡的,不管客人要去哪,只管收钱摆渡。不过小姑娘,我看你身上‘味道’复杂,既有生人气,又有死魂味,还有一股子……‘渊’的骚动。‘阳渡’你走不了,阳寿不够折的;‘阴渡’你也不纯;恐怕只能走‘忘川渡’了。”
“忘掉什么?”
“那得看你想忘掉什么。”老头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记忆就像包袱,背得越重,筏子沉得越快。你可以选择忘掉最痛苦的,也可以忘掉最快乐的,甚至……可以忘掉你自己是谁。忘得越彻底,筏子越轻,走得越远,甚至能直接漂到‘镜渊回响’的最深处。”
江眠沉默。忘掉记忆?这代价太大。但如果不走忘川渡,还有其他路吗?
萧寒的声音在她意识中响起:“江眠,他在说谎。‘忘川渡’可能不是渡河的方法,而是……筛选。他在筛选特定的人进入‘镜渊回响’。”
江眠也有同感。她看着老头:“如果我不选呢?如果我硬闯呢?”
老头笑得更深了,指了指黑色的河水:“你可以试试。这河叫‘冥水’,鹅毛不浮,魂魄沉底。没有我的船,谁也过不去。强渡的人,都成了河底的‘水骨’,你看——”他指向河边浅滩,那里果然散落着一些被河水冲刷得发白的骨骸,骨骸的形状扭曲,保持着挣扎的姿态。
看来只能交易了。江眠正思索着用什么记忆做交换,茅草屋里忽然传来了响动。
一个年轻女子掀开门帘走了出来。她约莫二十岁,穿着朴素的蓝色布裙,面容清秀,但脸色苍白得吓人,眼神怯生生的,像受惊的小鹿。她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走到老头身边:“爷爷,该喝药了。”
老头接过药碗,咕咚咕咚喝下,擦了擦嘴:“这是阿禾,我孙女。脑子不太好,小时候烧坏了,记不住事,但手脚勤快。”
阿禾看了江眠一眼,立刻低下头,小声说:“爷爷,又有客人啦?”
“嗯,渡河的。”老头拍拍她的手,“去,把‘引魂灯’点上,天快黑了。”
阿禾应了一声,转身回屋,很快拿出一盏白纸灯笼,用火折子点燃。灯笼的光不是暖黄色,而是幽幽的惨白,照在人脸上像涂了一层蜡。
江眠的目光却落在了阿禾的右手腕上——那里系着一根褪色的红绳,绳上穿着一枚小小的、青铜色的铃铛。铃铛的样式,她见过。
在父亲的笔记残页上,夹着一张模糊的照片,照片里年轻的父亲和一个女人并肩站着,女人手腕上,就系着这样一枚铃铛。父亲在照片背面写着:“阿禾,摄于镜渊观测站遗址,1983年秋。”
1983年?四十年前?眼前这个阿禾看起来最多二十岁。
巧合?还是……
“阿禾姑娘,”江眠忽然开口,“你一直住在这里吗?”
阿禾被突然的搭话吓了一跳,往爷爷身后缩了缩,小声说:“嗯……我、我和爷爷住这里好久了……我不记得什么时候来的了……”
老头将阿禾护在身后,眼神变得警惕:“客人问这些做什么?要渡河就谈渡资,不渡就请离开,天要黑了,寒鸦渡夜里……不太平。”
就在这时,河对岸的雾气突然剧烈翻涌起来!雾气中传来隐约的、仿佛无数人在同时低语的声音,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最后汇成一句话,跨越黑色的河面,直接钻入江眠的耳中:
“江眠……过来……这里有你想要的答案……”
是萧寒的声音!但不是她身边这个萧寒,而是更加年轻、更加焦急、甚至带着一丝绝望的声音。
江眠身边的萧寒魂体猛地一震:“那是我!是我更早的碎片!在呼唤你!”
老头和阿禾似乎也听到了什么,脸色同时大变。老头一把将阿禾推进茅草屋:“进去!关好门!无论听到什么都别出来!”
然后他转向江眠,眼神复杂:“它醒了……‘镜渊回响’里的东西,被你们引动了。现在,你想走也走不了了。”
话音未落,黑色的河面突然沸腾起来!不是冒泡,而是整条河的河水开始向上凸起,形成一个巨大的、缓缓旋转的漩涡!漩涡中心深不见底,散发出强烈的吸力,河边的碎石、枯草、甚至几具浅滩上的骨骸都被拉扯过去,坠入漩涡消失!
更可怕的是,漩涡深处,缓缓升起了一座……桥。
那桥完全由森白的骸骨搭建而成,桥面是整齐排列的肋骨,栏杆是脊椎骨,桥墩是堆叠的头骨。整座桥笼罩在一层淡淡的、银灰色的光晕中,光晕流转,映照出桥对岸的景象——
那是一片扭曲的、如同镜中倒影般的空间:地面是天空,天空是地面,破碎的建筑悬浮在半空,树木的根须向上生长,而树冠却扎进土里。无数面大小不一的镜子漂浮在空中,镜面里映照出不同的场景:有些是江眠熟悉的实验室、荒原、悬棺崖;有些则是完全陌生的古战场、祭坛、星空。
而在那片空间的最中央,悬浮着一面巨大的、边缘镶嵌着复杂符文的青铜圆镜。镜面不是映照,而是像水面一样波动,涟漪中心,隐约可见一个人影——背对着,穿着白大褂,正是萧寒。
“镜渊回响……”江眠喃喃道。这才是真正的“回响”,是“镜渊”力量泄漏后,在现实世界形成的扭曲投影,里面封存着过去的片段、散落的意识、以及……某些不该存在的东西。
骨桥完全升起,横跨黑色的冥水,连接两岸。桥头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两行字:
“前尘已逝,回响不绝;入此门者,照见本心。”
碑文下方,还有一行小字,像是后来添上去的,字迹潦草:
“不要相信镜子里的萧寒。——江观星留”
父亲的笔迹!他也来过这里?还留下了警告?
江眠的心脏狂跳。父亲让她不要相信镜子里的萧寒,可她身边的萧寒,就是镜子里的回响之一啊!那她该相信谁?
漩涡的吸力越来越强,骨桥散发出不容抗拒的召唤。摆渡老头已经躲进了茅草屋,紧紧关上门。整个寒鸦渡只剩下江眠和萧寒(魂体)站在河边,面对着那座诡异的桥。
“江眠,”萧寒的声音在颤抖,“我感觉到……桥对岸有不止一个‘我’。有些很古老,有些很破碎,有些……充满恶意。你不能过去。”
“但答案在那里。”江眠看着桥对岸那面青铜圆镜,“你听到了,他在叫我。而且我父亲也去过那里,留下了线索。我必须去。”
“那就一起去。”萧寒下定决心,“我的碎片在呼唤,也许……我能融合它们,变得更完整,也能保护你。”
江眠看了他一眼,没有说破心中的疑虑——如果桥对岸的萧寒碎片充满恶意,她身边的这个,会不会也……
她没有时间细想了。吸力已经强到让她站立不稳,骨桥仿佛有生命般,延伸出几根白骨触手,缠绕住她的脚踝,将她往桥上拉!
江眠不再抵抗,顺着拉力走上骨桥。萧寒的魂体紧随其后。
脚踩在肋骨桥面上的瞬间,周围的景象全变了。河滩、茅草屋、黑色的冥水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无尽的、由镜子构成的走廊。走廊两侧是无数面镜子,镜中映照出无数个江眠和萧寒——但每一个“他们”的动作、表情、甚至年龄都不相同。
有的镜子里,江眠还是个孩子,牵着父亲的手;有的镜子里,她和萧寒在实验室里争吵;有的镜子里,她浑身是血,站在尸山骨海之上狞笑;还有的镜子里,萧寒跪在地上,胸口插着青铜剑,而持剑的江眠面无表情。
这些不是记忆,至少不全是。这是“可能性”,是“镜渊”力量推演出的无数种未来和过去的片段。
江眠强迫自己不去看那些镜子,沿着走廊向前走。萧寒的魂体紧贴着她,他能感觉到周围那些“自己”的碎片散发出的不同气息:有的渴望融合,有的充满怨恨,有的则是一片空洞的迷茫。
走廊似乎没有尽头。走了不知多久,前方出现了一扇门。门是普通的木门,但门板上镶嵌着一面巴掌大的圆镜。镜中映出的不是江眠,而是另一个场景——
一间老式的实验室,仪器简陋,墙壁上贴着发黄的设计图。一个年轻的、戴着眼镜的男人(江观星)正和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女人(阿禾?)激烈地争论着什么。女人手腕上,那枚青铜铃铛清晰可见。
“……观测站必须关闭!”江观星的声音从镜中传出,虽然模糊但能听清,“‘镜渊’的稳定性在下降,回响现象越来越频繁!再这样下去,整个区域都会被拖入夹缝!”
“但这是唯一能窥见‘世界本质’的机会!”女人的声音焦急,“观星,你想想,如果我们能掌握‘镜’与‘渊’的转换规律,我们能改变多少东西!疾病、死亡、甚至时间……”
“代价呢?”江观星拍着桌子,“代价是整个寒鸦渡变成鬼域!代价是像阿禾这样的孩子生下来就魂魄不全!代价是我们都变成不人不鬼的怪物!你看看外面!冥水、骨桥、回响走廊——这都是我们擅自窥探‘镜渊’的后果!”
女人沉默了。许久,她才低声说:“那……我们至少要把数据保存下来。那些观测记录,那些实验数据……不能就这么毁了。也许未来,有人能解决这个问题。”
画面到此结束。镜面恢复平静,映出江眠苍白的脸。
原来如此。寒鸦渡的异常,是父亲那一代“镜渊”研究者造成的。阿禾可能是在那次事故中受到波及,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而父亲关闭了观测站,但数据……可能还留在这里。
门自动打开了。里面是一个宽敞的圆形大厅,大厅中央悬浮着那面巨大的青铜圆镜。镜前,站着三个人。
左边是两个穿黑袍的渡魂宗成员——正是之前在哭坟岭逃脱的疤脸男人和他的一个手下。他们看起来状态不太好,黑袍破损,脸上有伤,显然在通过骨桥时经历了苦战。
右边是一男一女,男的身穿灰色长衫,像个旧式书生,温文尔雅;女的戴着白色面纱,看不清面容,但身段窈窕,气质清冷。他们身上没有渡魂宗的邪气,反而有一种出尘的、仿佛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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