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6章 血莲谣(1/2)
“骨碗装血,血生莲,莲花开时魂不见;谁家儿郎摘花去,摘得莲花人变烟。”
第七个日落,铁盐镇出现在视野里时,江眠正跪在盐碱滩上呕吐。
吐出来的不是食物——她和萧寒已经两天没找到像样的吃食了——而是一小滩暗红色的、粘稠如沥青的液体,在灰白色盐碱地上格外刺目。液体表面漂浮着细密的银色光点,像碾碎的星辰。
萧寒半透明的身影在她身旁蹲下,手指虚虚拂过那滩液体。他的触碰没有实感,但液体里的银光还是微微颤动起来,仿佛认识他。“又发作了。”他的声音很轻,透着疲惫,“古镜的平衡在影响你的身体。两个世界的规则在你体内冲突,总要找个出口。”
江眠用手背擦去嘴角的残渍,口腔里还残留着铁锈和硫磺混合的怪味。她撑起身子,看向远处的镇子。那镇子建在一片低洼的盐沼边缘,房屋低矮,屋顶铺着厚厚的盐渍茅草,在夕阳下泛着病态的灰白。镇子周围立着几座简陋的木架,架上悬挂着正在风干的渔网——或者看起来像渔网的东西,网格间垂落着暗红色的条状物,太远了看不真切。
“还有多远?”她的声音沙哑。
“三里。”萧寒飘起身,“但江眠,我们不一定非要去那里。铁盐镇的名声……不太好。往生城的老人们说,那是个‘吃规矩’的地方,外来者稍有不慎就会触犯禁忌,死得不明不白。”
江眠已经背起行囊——其实没什么可背的了,只剩下青铜剑、骨哨、一点盐巴,还有怀里那个越来越沉默的青铜罗盘。自夜哭城后,罗盘的指针就时常静止,偶尔颤动,也只是无意义地画着圈,仿佛失去了目标。
“我们需要补给。”她简短地说,“也需要情报。你说你感应到北方有‘同类’的气息,如果铁盐镇是必经之路,那就去。”
更重要的是,她需要确认一件事:自己身体里正在发生的变化,到底是什么。
古镜平衡后的第七天,她开始看到“线”。
不是实体的线,而是一种感知——她能看见人与人之间、人与物之间,甚至人与空间之间,那些细微的、流动的“联系”。在盐碱滩上,她看见自己和萧寒之间连着一条淡银色的光带;看见远处的铁盐镇上空笼罩着一片暗红色的、如同血管网络般的“联系网”;看见自己吐出的那滩液体里,银色的光点正试图延伸出丝线,连接回她的身体。
这不是“镜”的能力,也不是“渊”的污染。这是某种……更基础的东西,像世界的源代码在她眼前泄露了。
她怀疑,这与夜哭城古镜的平衡有关。当两个世界的力量在她体内达成微妙稳定,她似乎获得了某种窥见“规则本身”的视角。但这视角正在撕裂她的理智——每次看到那些“线”,头痛就会加剧,耳边会响起无数重叠的、意义不明的低语,就像同时收听几百个电台的杂音。
她需要答案。而答案可能在北方,也可能就在眼前的铁盐镇。
萧寒没有再劝。七天的相处(或者说,重新相处),他已经明白江眠的固执。他们之间共享着部分记忆和感知,但他依然无法完全理解她某些时刻的决绝——比如现在,她明知铁盐镇危险,却还要去,眼神里除了疲惫,还有一种近乎自毁的探索欲。
两人(或者说,一人一魂)向着镇子走去。脚下的盐碱地越来越湿润,开始出现稀疏的、颜色发黑的芦苇。空气里的盐腥味浓得呛人,还混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甜腥气,像是血放了太久开始腐败的味道。
靠近镇口时,江眠看见了那些木架上悬挂的东西的真容——那不是渔网,而是一张张用细麻绳编织成的网兜,里面兜着的,是一条条风干的、暗红色的肉条。肉条表面结着盐霜,在风中轻轻摇晃,像某种诡异的装饰。
“盐肉。”萧寒的声音在她意识里响起,“铁盐镇的特产。用盐沼里一种叫‘血鳍’的怪鱼的肉腌制风干而成。据说……那鱼是吃腐尸长大的。”
江眠没有回应。她的注意力被镇口立着的一块石碑吸引了。石碑半埋在盐渍土里,表面被盐花侵蚀得坑坑洼洼,但还能辨认出几行歪歪扭扭的字:
铁盐镇规
一、入镇需净手,净手用盐井水。
二、日落闭户,子时莫出,丑时莫应声。
三、不食外来肉,不饮外来水。
四、逢七有祭,祭时闭门,莫窥莫听。
五、镇东盐井,女子莫近。
违者自负。
典型的禁忌石碑,但第五条让江眠皱了皱眉——女子莫近盐井?为什么?
她正思索,镇子里走出了一个男人。
约莫四十岁上下,穿着厚厚的、浸满盐渍的皮袄,脸上布满风吹日晒的皱纹,一双眼睛小而亮,像盐粒在闪光。他手里提着一个木桶,桶里装满了灰白色的粗盐。看到江眠和萧寒(他显然看不到萧寒的魂体),他愣了一下,随即堆起笑容。
“外来的客人?”口音很重,带着浓重的北方腔调,“稀客稀客!我是镇上的盐工,姓凌,大家都叫我老凌。客人这是要进镇?”
江眠点头:“路过,想买些补给,住一晚。”
老凌的笑容更深了,但江眠注意到,他眼底没有任何笑意,只有一种评估货物般的打量。“好说好说!不过客人,进镇前得先净手——这是规矩。”他指了指石碑,“用盐井水洗,祛祛外头的‘晦气’。”
他放下木桶,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陶罐,拔开塞子,里面是清澈的水。“喏,盐井水,干净的。”
江眠盯着那水。在她的“线”的视野里,那水散发着淡淡的、病态的绿光,水中有无数细密的、如同虫卵般的“联系点”,正缓缓蠕动。
有问题。
但她没有戳破,只是接过陶罐,象征性地倒了一点水在手上搓了搓。水冰凉刺骨,触手的瞬间,她感到那些“虫卵”试图顺着皮肤钻进来,但被她体内流转的银灰色能量挡了回去。老凌没看到这一幕,只是满意地点头。
“好了,客人请进!”他提起木桶,殷勤地带路,“镇上就一家客栈,叫‘盐窝子’,我带你们去。不过客人来得巧,今晚正好逢七,有祭典,热闹得很!客人要是有兴趣,可以远远看看,但记住,千万别靠近祭坛,也别出声。”
江眠跟着他走进镇子。街道狭窄,两旁是低矮的土坯房,墙上糊着厚厚的盐泥以防潮湿。几乎每户人家门口都挂着“盐肉”,有些还在滴着暗红色的汁液,在地面汇成一小滩。街上人不多,且大多是男人,女人偶尔出现也是低着头匆匆走过,裹着厚厚的头巾,看不清脸。
所有人都用一种古怪的眼神偷瞄江眠——不是好奇,也不是敌意,而是一种混合着贪婪和畏惧的复杂神情,像饿狼看到带着刺的肉。
萧寒的声音在她意识中预警:“不对劲,江眠。这些人的‘联系线’……大部分都汇聚向镇子东边,就是盐井的方向。而且他们的线颜色很暗,带着血光。”
江眠默默点头。她也在看。在她的视野里,整个铁盐镇就像一张巨大的蛛网,所有居民的“线”都如蛛丝般延伸向镇东,那里有一团浓得化不开的暗红色光晕,如同心脏般搏动。
而那光晕的核心,隐约呈现出……一朵莲花的形状。
血生莲。童谣里的句子突然闪过脑海。
“到了!”老凌在一栋稍大些的房子前停下。房子门口挂着个木牌,用炭笔画着个简陋的床铺图案,他给你们算便宜点!客人先安顿,我晚上再来——祭典的事,还得提醒几句。”
他敲开门,跟里面一个干瘦的老头嘀咕了几句,又对江眠笑了笑,这才提着木桶离开。
掌柜老头打量了江眠几眼,也没多问,伸出一根手指:“一晚,一块银元,或者等值的东西。包一顿晚饭,没热水,井水自己打——记住,只打前院那口井的水,后院的别碰。”
江眠从怀里摸出一枚从哭坟岭黑袍人身上搜到的银币递过去。老头接过,咬了一下,点点头,递给她一把铜钥匙:“楼上最里间。晚饭时辰会敲钟,自己下来吃。晚上别出门。”
房间狭小,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破桌,一个陶罐当夜壶。窗户用木板钉死,只留几道缝隙。江眠放下行囊,萧寒的魂体飘到窗边,透过缝隙往外看。
“镇上女人的‘线’特别弱。”他低声说,“几乎淡得看不见,而且……都断在盐井方向。男人虽然线也汇聚过去,但至少还连着身体。”
“第五条规矩,‘镇东盐井,女子莫近’。”江眠坐在床沿,“看来不是‘莫近’,是进去了就出不来。”
“你觉得他们在用女人祭祀?”萧寒转身,“祭典……逢七有祭。今天就是初七。”
“也许。”江眠揉了揉太阳穴,头痛又开始发作,“但我们不是来管闲事的。找到补给,打听北方的情报,明天一早就走。”
“你身体里的‘线’在躁动。”萧寒靠近她,半透明的手虚按在她额头上,“它们在……呼应镇东那东西。”
江眠当然感觉到了。自从进入铁盐镇,她体内那两股平衡的力量就开始微妙地倾斜——“渊”的部分似乎在兴奋,像嗅到了同类;而“镜”的部分则在抗拒,发出警告。这种内在冲突加剧了她的头痛和幻听。
她需要控制,或者……释放。
晚饭的钟声在暮色降临时响起。江眠下楼,客栈大堂里已经坐了几桌人,清一色男性,都在闷头吃着一大碗灰白色的糊状食物,配几块黑乎乎的“盐肉”。没人说话,只有咀嚼和吞咽的声音,气氛压抑。
掌柜老头给江眠也盛了一碗糊糊,放了两片盐肉。糊糊闻起来有股霉味,盐肉则散发着甜腥。江眠没动,只掰了点自带的干粮就着水吃了。
旁边一桌的一个年轻盐工偷偷瞄她,被同桌的中年人瞪了一眼,立刻低头。
“客人不吃盐肉?”掌柜老头忽然开口,声音干涩,“这可是好东西,补气力,驱湿寒。”
“吃不惯。”江眠说。
老头没再劝,但江眠感觉到,大堂里好几道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带着审视。
饭吃到一半,镇子东边传来了鼓声。
沉闷的,缓慢的,像是用皮革包裹的骨头在敲击。一声,又一声,带着某种原始的、令人心悸的节奏。
大堂里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侧耳倾听。几秒钟后,他们齐刷刷站起来,碗也不收,默默走出客栈,朝着鼓声的方向走去。掌柜老头看了江眠一眼,低声说:“客人回房吧,祭典要开始了。记住,闭户,莫窥莫听。”
他也跟着人群离开了。转眼间,客栈空无一人。
江眠回到房间,萧寒正透过窗缝往外看。“他们都往东边去了,带着火把。”他顿了顿,“江眠,我想跟去看看。我是魂体,不容易被发现。”
“太危险。”
“但我有种感觉……”萧寒的声音有些迟疑,“那东西在呼唤我。不是恶意,更像……共鸣。也许和我的‘守镜人’血脉有关。”
江眠沉默片刻,最终点头:“小心。有任何不对,立刻回来。”
萧寒的魂体穿过墙壁,消失在外面的夜色中。
江眠独自坐在黑暗的房间里,听着远处越来越清晰的鼓声,还有隐隐传来的、仿佛吟唱般的合诵声。头痛在加剧,那些“线”的视野不受控制地展开——她看见整个镇子的“联系网”此刻如同活了过来,所有线条都朝着东边汇聚、收紧,像一张正在收网的蛛网。
而网的中心,那朵暗红色的“莲花”,正在缓缓绽放。
她能“感觉”到莲花里有什么东西——不是实体,而是一团凝聚到极致的“渴望”,对生命、对血肉、对某种更虚无缥缈之物的渴望。那渴望如此强烈,甚至开始渗透进她的意识,勾起她心底最深的……
门忽然被敲响了。
很轻,三下,停顿,又是三下。
江眠握紧青铜剑,走到门边:“谁?”
“我,老凌。”门外传来压低的声音,“客人,开开门,有要紧事。”
江眠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条缝。老凌闪身进来,反手关上门,神色慌张。
“客人,你得马上走!”他急促地说,“趁祭典还没到高潮,现在出镇还来得及!”
“为什么?”
“因为他们要选‘祭女’!”老凌的声音在颤抖,“逢七大祭,需要一名外来的、未受盐井‘赐福’的女子作为祭品,投入盐井,供养‘血莲’!今天镇里就你一个外来女人,他们今晚的目标就是你!”
江眠盯着他:“那你为什么告诉我?你不是铁盐镇的人吗?”
老凌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我是,但我……我良心过不去。三年前,我女儿就是被选为祭女,投了井。我救不了她,但至少……至少不能让悲剧重演。”他抓住江眠的胳膊,“快走,后门我给你留着,出去往北跑,别回头!”
他的眼神恳切,手上的力道很大,但江眠在他的“线”里看到了别的东西——那根连接他的暗红色线,此刻正剧烈波动,不是出于恐惧或善意,而是……兴奋。仿佛猎手看到猎物踏入陷阱时的兴奋。
他在撒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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