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6章 血莲谣(2/2)
但江眠没有戳穿。她想知道这场戏要演到什么程度。“好,我走。”她装作慌乱的样子,“但我同伴还没回来……”
“等不了了!”老凌急道,“祭典快到‘请莲’环节了,到时候谁都走不了!你先走,你同伴我会想办法通知!”
他拉着江眠下楼,果然后门虚掩着。外面是条漆黑的小巷,通往镇外。“快跑!一直往北,别停!”
江眠冲进小巷,但没有往北跑,而是拐进旁边一条更窄的岔路,躲在一堆盐袋后。几秒钟后,她看见老凌从后门探头看了看,确认她“离开”后,脸上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他没有回客栈,而是快步朝着镇东祭典的方向走去。
果然是个圈套。所谓的“逃生路线”,恐怕是通往另一个陷阱。
江眠正要跟上去,萧寒的魂体突然出现在她身边,脸色凝重:“江眠,我看到了祭典。他们在……‘洗骨’。”
“洗骨?”
“盐井边有个石台,台上放着一具女性的骸骨,已经腐蚀得很严重了。他们用盐井水冲洗骸骨,一边洗一边吟唱,骸骨上开始长出……红色的肉芽,像莲花的花瓣。”萧寒的声音带着不适,“然后,他们把一具刚死不久的女尸抬上来,剥去皮,将尸肉切成条,挂在那些木架上——就是我们进来时看到的‘盐肉’。最后,他们把骸骨和剩下的内脏丢进盐井。井里……有东西在动,很大,很多触须。”
洗骨。盐肉。血莲。
江眠想起童谣:“骨碗装血,血生莲。”原来“骨碗”指的是洗骨用的盐井,“血”是祭品的血肉,“莲”是井里那东西。
“他们还做了什么?”
“他们在等。”萧寒说,“祭典的主持——一个戴傩面的老头——说,‘血莲’已经感应到了‘上等祭品’的气息,但祭品还没入网。他们在等……等祭品自己走到‘莲径’上。”
莲径?江眠忽然明白了什么,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刚才用盐井水“净手”时,那些“虫卵”虽然被她逼出,但似乎留下了某种印记。她闭上眼睛,用“线”的视野内视自身——果然,在她的右手掌心,有一个极淡的、莲花状的暗红色印记,正微微发烫。
那是标记。无论她跑到哪里,只要印记在,他们就能追踪。
而老凌所谓的“逃生路线”,恐怕就是通往“莲径”——那条让祭品自动走向盐井的路径。
“我们被设计了。”江眠睁开眼睛,眼神冷了下来,“但谁设计谁,还不一定。”
她转身,不是往镇外跑,而是朝着镇东盐井的方向走去。
“江眠?”萧寒跟上,“你要去祭坛?太危险了!”
“他们想要祭品,我就给他们祭品。”江眠的声音很平静,但萧寒能感觉到她体内那股“渊”的力量在翻涌,像即将苏醒的凶兽,“但我要看看,他们的‘血莲’,吃不吃得下我。”
萧寒沉默。他知道江眠的状态不对劲——自夜哭城后,她体内两种力量的平衡就极其脆弱,而她本人似乎也在有意无意地放任“渊”的部分滋长。有时候,他甚至觉得她在享受那种近乎失控的边缘感。
但他没有阻止。某种程度上,他理解她。经历了这么多背叛、算计、生死,她已经很难再相信“安全”和“谨慎”了。有时候,以暴制暴,以疯狂对抗疯狂,反而是唯一的生路。
两人(魂)悄无声息地靠近镇东的盐井区域。那是一片被木栅栏围起来的空地,中央是一口巨大的石砌盐井,井口直径约三米,井沿高出地面一尺,上面刻满了扭曲的符文——江眠认出,那与无归客栈井底的符文同源,但更简陋。
井边搭着一个简陋的祭坛,坛上燃着几堆绿色的篝火,火焰跳动却没有热度,反而散发出刺骨的寒意。大约三十多个镇民围在祭坛周围,所有人都戴着粗糙的傩面具,面具涂成黑红两色,造型狰狞。他们随着鼓点缓慢地绕圈,口中吟唱着古老晦涩的咒文。
祭坛前,那个戴傩面的老头——应该是祭司——正手持骨杖,指向盐井。井口此刻正冒出浓稠的、暗红色的雾气,雾气中隐约可见无数细长的触须在蠕动,触须顶端开着小小的、莲花状的吸盘。
而在祭坛一侧的木架上,绑着一个年轻女子——不是镇民,穿着外来的服饰,已经昏迷,额头上有一个莲花印记,和江眠手心的类似。
“还有祭品呢?”祭司停下吟唱,声音嘶哑如破锣,“明明感应到了两个印记,怎么只抓到一个?”
老凌从人群中走出,摘下傩面,神色恭敬:“大祭司,另一个祭品……跑了。但她手上印记已种,只要踏上‘莲径’,必会自己走回来。”
“跑了?”祭司的声音陡然转厉,“废物!今夜血莲需要双祭才能完全绽放!少一个,功效减半!去给我找!全镇搜!”
“是!”几个镇民应声,正要行动。
“不用找了。”
江眠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她提着青铜剑,慢慢走进火光照亮的范围。所有镇民齐刷刷转头,傩面具下的眼睛在火光中闪烁着贪婪的光。
“我自己来了。”她停在祭坛边缘,抬头看着祭司,“听说你们需要祭品?”
祭司眯起眼睛,上下打量她:“你就是那个外来女人?好,很好……自愿献祭者,血肉更纯净,血莲会更欢喜。”他顿了顿,“但你身上……有别的味道。不完全是活人,也不完全是死物。有趣。”
江眠没理会他的评价,看向木架上昏迷的女子:“她是谁?”
“前天误入镇子的旅人。”祭司轻描淡写,“能为血莲奉献,是她的荣幸。而你,将是今夜的主祭——血莲会品尝你的血肉,吞噬你的魂魄,然后赐予我们盐井永不枯竭的恩典。”他举起骨杖,“跪下,献上你的血肉和灵魂!”
镇民们齐声低吼,如同群狼嚎叫。
江眠笑了。那笑容让萧寒都感到一丝寒意——那不是他熟悉的江眠的笑容,里面掺杂了太多疯狂和毁灭欲。
“好啊。”她说,“但我的血肉,恐怕没那么好吃。”
她突然举起右手,亮出手心的莲花印记,然后——用青铜剑的剑尖,狠狠划破了掌心!
暗红色的鲜血涌出,但流出的血没有落地,而是在空中悬浮,化作一朵小小的、由血构成的莲花。莲花旋转着,散发出与盐井里那东西同源、但更加精纯、更加狂暴的气息!
祭司脸色大变:“你……你不是普通人!你是‘渊行者’?!”
“渊行者?不。”江眠盯着手心血莲,眼神迷离,“我只是……一个容器。”
她将血莲猛地按向自己的胸口!
瞬间,她体内那股“渊”的力量彻底爆发!银灰色的光芒从她眼中迸射,皮肤下浮现出无数暗红色的纹路,头发无风自动!她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温度骤降,地面结出黑色的冰霜!
镇民们惊恐地后退。祭司举着骨杖,声音发颤:“阻止她!她在唤醒体内的‘渊种’!她会毁了血莲,毁了盐井!”
几个胆大的镇民挥舞着盐铲和砍刀冲上来。江眠甚至没有转身,只是抬手一挥——一股无形的力场爆发,将那几人震飞出去,撞在木栅栏上,骨头碎裂声清晰可闻!
她走向盐井。井口的触须感应到她身上纯粹的“渊”之气息,不但没有攻击,反而兴奋地舞动,如同朝拜君王。
“江眠!”萧寒在她意识里急呼,“停下!你在放任‘渊’的部分吞噬你!这样下去你会失去自我!”
“自我?”江眠的声音在她自己听来都显得遥远,“萧寒,你说过,‘镜’与‘渊’本是一体。那为什么要有‘自我’?为什么要有‘平衡’?如果融为一体能获得力量,能掌控一切,为什么不做?”
她站在井边,低头看着井中那团蠕动的、巨大的、由无数触须和莲花吸盘构成的“血莲”本体。那东西感受到了她的注视,缓缓从井中升起——那是一个难以形容的怪物,核心是一朵直径两米的、不断开合的肉莲花,花瓣上布满眼睛,花蕊处是一张布满利齿的巨口;而花瓣下方延伸出数十条粗壮的触须,每条触须上又分出无数细小的触手,触手顶端都开着小小的吸盘莲花。
它散发着贪婪、饥饿、以及一种扭曲的“虔诚”——它将江眠当成了更高位的存在,当成了……母亲?
“吃了我那么多子民,”江眠伸手,轻抚一根触须,触须温顺地缠绕上她的手臂,“该回报了。”
她猛地将手插进肉莲花的核心!
怪物的身体剧烈抽搐,发出无声的尖啸!但它没有反抗,反而更加顺从,将核心完全敞开。江眠的手在它体内摸索,抓住了一样东西——那是一块拳头大小的、暗红色的晶体,表面光滑如镜,内部有液体般的红光流转。
血莲的核心。
她将其扯出,怪物发出最后一声哀鸣,然后整个身体开始崩溃、融化,化作一滩暗红色的脓水,渗入盐井,消失不见。井口的红光迅速暗淡,那些触须也无力地垂落,枯萎。
镇民们呆若木鸡。他们供奉了上百年的“血莲”,就这么……死了?
祭司瘫坐在地,傩面具掉在一旁,露出一张苍老绝望的脸:“你……你毁了我们的守护灵……盐井会枯竭……铁盐镇会死……”
“守护灵?”江眠把玩着那块暗红晶体,晶体在她手中微微搏动,像一颗心脏,“它不过是一块‘渊’的碎片,被你们的祭祀喂养,成了精怪。你们用女人喂养它,它赐予你们取之不尽的盐——很公平的交易,不是吗?”
她转身,看向那些镇民:“但交易结束了。从今天起,铁盐镇的盐井会恢复正常——产量有限,需要劳动才能获取。至于你们……”
她的目光落在昏迷的女子身上:“放了她,还有,把镇上所有‘盐肉’烧掉。那些肉里残留着血莲的污染,吃多了,你们也会慢慢变成它的傀儡。”
没人敢反对。几个镇民颤抖着解开女子的绳索,将她抬走。其他人开始拆卸那些挂着盐肉的木架。
江眠不再理会他们,握着那块晶体,走向镇外。萧寒默默跟在她身边。
走出镇子很远,直到再也看不见铁盐镇的轮廓,江眠才停下脚步。她低头看着手中的晶体,晶体里的红光映在她脸上,让她看起来妖异而陌生。
“你要用它做什么?”萧寒问。
“不知道。”江眠诚实地说,“但它能增强‘渊’的力量。而我需要力量——为了去北方,为了面对接下来的东西。”
“江眠,”萧寒的声音很轻,“你刚才……是故意放任‘渊’的部分主导的,对吗?你想测试它的极限,想看看自己能做到什么程度。”
江眠没有否认。
“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吗?每一次放纵,‘渊’对你的侵蚀就会加深一分。总有一天,你会彻底失去平衡,变成真正的‘渊行者’——没有自我,只有吞噬和毁灭的本能。”
“那又怎样?”江眠抬头看他,眼神空洞,“萧寒,我们经历了这么多,你还不明白吗?在这个世界上,善良和克制救不了任何人。无归客栈的栈主、悬棺崖的管理者、哭坟岭的渡魂宗、铁盐镇的镇民——他们谁不是为了一己之私,算计、杀戮、献祭?如果规则就是弱肉强食,那我为什么要遵守他们的规则?”
她握紧晶体:“我要力量。足够强的力量,强到没有任何人能再算计我,强到我能保护我想保护的人,强到……能让你真正回来,而不只是一个残魂。”
萧寒沉默了。他想说“不是这样的”,想说“还有别的路”,但他知道,此刻的江眠听不进去。经历了太多背叛和绝望,她已经不再相信温和的解决方式了。
而他,某种程度上,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他将她带到这个世界,是他设计了那个漫长的计划,是他让她经历了这些。
他没有资格说教。
“我会看着你。”最终,萧寒只说了这么一句,“无论你变成什么样,我都会在你身边。如果有一天你真的要坠入深渊……我会拉住你,哪怕拉不住,我也会陪你一起跳下去。”
江眠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波动,但很快又恢复了冰冷。她将晶体收进怀里,转身继续向北走。
“北方有什么,你现在能感应到吗?”她问。
萧寒飘到她身边:“很模糊……但有一种很强的‘召唤感’,来自一个叫‘寒鸦渡’的地方。那里是往生城地区的边界,再往北,就是无人知晓的‘绝域’。而召唤感的源头……很像‘镜’的气息,但又有些不同。”
“绝域……”江眠望向北方地平线,“那就去寒鸦渡。”
两人(魂)的身影消失在荒原的夜色中。
而在他们身后,铁盐镇的盐井深处,那滩暗红色的脓水并没有完全消失。它渗入了井底最深的岩缝,在那里,一小块残留的肉芽正在缓缓蠕动,吸收着岩缝里渗出的、微弱的“渊”之气息。
肉芽顶端,一朵米粒大小的、暗红色的花苞,正在悄然成形。
仿佛在等待着,下一次的绽放。
更远处,夜空中,那双巨大的、非人的眼睛再次睁开,静静地注视着江眠远去的方向。
这一次,眼睛里似乎有了一丝……
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