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2章 骨钟回响(1/2)
“尸走泥,骨敲钟,三更响,五更疯;问君何不回头望,身后影,已不同。”
阿骨死在第七天的破晓。
死得很安静,没有挣扎,甚至没有呻吟。江眠守夜时打了个盹,醒来就看见少年蜷在篝火余烬旁,身体已经僵硬了,嘴角还保持着微微上翘的弧度,像是在做一个不太坏的梦。他的左手紧紧攥着胸口那块“沉积脂”——早已在无归客栈就耗尽了最后一点邪异能量,此刻只是一块焦黑的、散发着淡淡腐臭的油脂块。
江眠坐在他对面,看了很久。荒原的风从东边吹来,带着盐碱地的涩味和远处某种大型动物尸骸的腥气。天色是那种将明未明的铁灰色,几颗残星固执地钉在天幕上,像不愿闭上的眼睛。
她伸出手,摸了摸阿骨冰凉的脸颊。皮肤下的骨骼轮廓清晰得硌手,这少年至死都没能长出一两多余的肉。她想为他合上眼睛,却发现阿骨的双眼原本就紧闭着——他不是死不瞑目,他是平静接受了这个结局。也许从吞下“沉积脂”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也许从在“骨灵葬地”选择跟她一起行动起,他就把命押上赌桌了。
江眠站起身,用那柄陶瓷匕首在沙砾地上挖了个浅坑。泥土坚硬,她挖得很费力,指甲劈裂了,虎口磨出血泡,但她没有停。挖到齐膝深时,她停下手,把阿骨的遗体抱进坑里。少年轻得像一捆干柴。她从他紧握的左手里取下那块沉积脂,想了想,又放回他胸口——这是他在世上唯一的“财产”,陪他走吧。
然后填土。沙土簌簌落下,很快掩埋了那张年轻又苍老的脸。没有墓碑,没有记号,荒原会很快抚平这个小小的凸起,像从未有人躺在这里。
做完这一切,江眠坐在坟堆旁,掏出最后半块硬得能砸死人的面饼,一点点掰碎,塞进嘴里机械地咀嚼。她的目光落在远处地平线上——那里有一道模糊的黑线,是枯木林的尽头,也是荒原与某种“其他”的交界。父亲最后的话在耳边回响:“去找真正的‘晨钟’……它在时间之外。”
时间之外。这个词组让她想起实验室时代读过的一些理论物理论文,关于闭合类时曲线、关于克尔黑洞的能层、关于可能存在的时间闭环。但那些是数学和猜想,而父亲说的“时间之外”,显然不是这个意思。那是一种更……民俗学的表述。在赣西一些山村的古老传说里,人死后要过“时间河”,河上有座“无时桥”,桥头挂着一口“骨钟”,钟响时,亡魂才能看清前路。这种传说通常与“赶尸”习俗伴生——赶尸匠之所以能在夜间驱尸行走,据说就是借了“骨钟”的余韵,让尸体暂时处于“时间缝隙”中,不会彻底腐坏。
如果“晨钟”就是传说中的“骨钟”,那“时间之外”可能指的是那些因强烈执念或异常能量而形成的“时间缝隙”,也就是机械音所谓的“残响节点”。无归客栈是一个,骨灵葬地是一个。那么下一个在哪里?
她需要信息,需要补给,更需要一个能暂时喘息、让她梳理混乱思绪的地方。
而荒原上唯一可能提供这些的,就是那些游荡的“集子”。
往生城地区的“集子”不是常设的集市,而是一种流动的、非法的聚集点。它们通常由几个胆大的“跑荒人”临时搭建,用几辆破车围成圈,中间生堆火,交易些来路不明的物资:从过期药品到盗掘的古物,从禁忌的知识到各种“人”。集子没有固定地点,靠口口相传的暗号和标记寻找,每次只存在两三天就会散掉,像沙漠里偶尔冒出的泉眼,不及时喝上一口,就再没机会了。
江眠记得阿骨提过一个集子的暗号:在枯木林东侧第三棵有乌鸦巢的树上系一根红布条,面朝太阳升起的方向走九十九步,如果看见地上有三块摆成三角形的黑石头,就往石头尖角指的方向走,日落前能到。
她站起身,拍掉身上的沙土,最后看了一眼阿骨简陋的坟冢,然后转身,向着枯木林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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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红布条、数步数、找黑石——这些事花了她大半天。黄昏时分,她终于看见了集子的轮廓。
那是一片背风的洼地,七八辆锈迹斑斑的卡车和拖拉机围成不规则的一圈,车斗用油布搭成简易棚子,棚子间挂着防风灯。中央的空地上燃着一堆篝火,火上架着口铁锅,煮着不知什么东西,浓稠的汤汁翻滚着,散发出混合了香料和某种肉质腐败的古怪气味。大约二三十人或坐或站,分散在各处,低声交谈,交易物品。他们的衣着五花八门,有穿迷彩服的,有穿破旧西装的,还有裹着兽皮的,共同点是脸上都带着那种长期在生死边缘游走所特有的、混合着警惕和麻木的神情。
江眠的出现引起了一些注意。几个靠近入口的人抬起眼皮打量她——一个年轻女人,独自一人,衣衫褴褛,脸上有伤,眼神却平静得吓人。这种组合在荒原上要么是找死,要么是真有本事。大多数人选择观望。
她径直走向篝火旁一个看起来像管事的人。那是个五十岁上下的光头男人,左眼戴着眼罩,右脸颊有道深可见骨的刀疤,正蹲在地上用磨刀石打磨一把砍刀。见江眠走近,他停下动作,抬起独眼看着她。
“买东西还是卖东西?”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皮。
“买信息,也买补给。”江眠说,从怀里掏出一枚东西——那是从客栈栈主身上搜到的一枚古钱,铜质,边缘不规则,中间有方孔,一面铸着“通冥”二字,一面是扭曲的符文。阿骨说过,这种“冥钱”在往生城的黑市里可以当硬通货用,尤其受那些搞邪门歪道的人欢迎。
独眼男人接过古钱,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又用指甲弹了弹,听声。“真的。哪儿来的?”
“无归客栈。”
周围几个原本在做自己事的人,动作都顿了一下。独眼男人的独眼眯了起来:“你从那儿出来的?”
“刚出来。”
“客栈现在怎么样了?”
“栈主死了,井封了,客人散了。”江眠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昨晚吃了什么。
独眼男人盯着她看了足有半分钟,然后咧开嘴,露出满口黄黑交错的牙齿:“有意思。我姓屠,这儿的人都叫我屠老三。你想买什么信息?”
“两件事。第一,最近有没有关于‘钟’的传闻?不是普通的钟,是特别的,可能跟古老仪式或‘时间’有关的钟。”
屠老三摸着下巴上的胡茬:“钟……山里有些破庙里倒有残钟,但你要的恐怕不是那种。倒是前阵子,有一队‘拾骨人’从北边的‘哭坟岭’回来,说在岭深处的溶洞里听见了奇怪的钟声,像是从地底下传出来的,声音闷得很,听了让人心里发慌。他们没敢细探,捡了些散落的骨器就撤了。”
哭坟岭。江眠记下这个名字。“第二件事,有没有一个叫萧寒的男人的消息?大概二十五六岁,身高一米八左右,气质……像读书人,但也练过。”
屠老三摇头:“没听过这名字。不过最近倒是有另一拨人在打听人——是几个穿黑袍的,神神秘秘的,看着像渡魂宗那些杂碎的打扮。他们也在找一个年轻男人,但描述跟你说的不太一样,他们找的人据说‘身上带着镜子的气息’。怎么,你找的人惹上渡魂宗了?”
镜子的气息。江眠心中一凛。萧寒在实验室事故中被卷入“镜渊”,如果他的意识残片真的散落在各处,很可能携带“镜”的特质。渡魂宗也在找他?为什么?他们想从萧寒身上得到什么?还是想阻止别人找到他?
“那些黑袍人现在在哪儿?”她问。
“昨天还在集子里,买了些干粮和药品,往西边去了。西边是‘老河床’方向,再往西就是‘悬棺崖’,那地方邪性得很,寻常人不去。”
悬棺崖。又一个地名。江眠感觉这些线索像一张逐渐收紧的网,而她就站在网中央。
“补给呢?”她换了个话题,“我需要药品、食物、水,还有能防身的东西。”
屠老三站起身,指了指东边一个棚子:“老鬼那儿有药,真假自己辨;吃的喝的找胖嫂;家伙什……”他上下打量江眠,“你用刀还是用枪?”
“会用刀,但更习惯用……特别的工具。”江眠举起手中的陶瓷匕首,“有类似这种,但更长的吗?不要金属的。”
屠老三挑了挑眉:“不要金属?你怕被‘那个’探测到?”他显然知道些什么,但没有深问,“老鬼那儿有些骨器和石制品,你自己去看。提醒你一句,集子里规矩:不准杀人抢货,有仇怨到外面解决;天黑后别乱走,尤其是别靠近北边那辆蓝卡车——里头住着个‘问阴婆’,脾气怪,但真有点本事,你要不怕死,可以找她算一卦,不过代价不小。”
江眠点头道谢,转身先去胖嫂那儿用另一枚冥钱换了压缩饼干、肉干和两壶水,然后去了老鬼的棚子。
老鬼是个干瘦得像骷髅的老头子,蜷缩在一堆破烂中间,面前摊着块脏兮兮的油布,上面摆着各式各样稀奇古怪的东西:发黄的动物骨骼磨成的匕首、黑色石头打制的箭头、装在玻璃瓶里的可疑液体、写满扭曲文字的皮革碎片……空气里弥漫着草药、腐肉和灰尘混合的怪味。
江眠蹲下来,仔细查看那些骨制工具。她挑了一把约三十公分长的骨刺,形制粗糙,但尖端磨得很锐利,握柄处缠着防滑的麻绳;又选了几根大小不一的骨针,可以用来缝合伤口或作为暗器;最后看中了一个小小的骨哨,老鬼说吹出的声音人听不见,但能吸引或驱散某些“喜欢骨头的东西”。
“这个怎么换?”她拿起骨哨。
老鬼抬起浑浊的眼睛,伸出三根枯枝般的手指:“三个问题,或者一个秘密。”
江眠皱眉:“什么意思?”
“我这儿不收钱,只收信息和秘密。”老鬼的声音像是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你可以问我三个问题,我如实回答;或者,你告诉我一个你从未告诉过任何人的秘密,作为交换。”
江眠沉默了片刻。“我先问问题。第一,哭坟岭的钟声,除了拾骨人,还有谁听过?”
老鬼咧开没牙的嘴:“第二个问题。”
江眠一愣,随即明白——这就是回答。除了拾骨人,还有别人听过,而且很可能就是老鬼自己。“第二,悬棺崖有什么特别之处?为什么渡魂宗的人会去那里?”
“崖上葬的不是死人,是‘时间’。”老鬼幽幽地说,“第三个问题。”
“第三,‘问阴婆’是什么人?她真能‘问阴’?”
老鬼盯着江眠,忽然笑了,笑声像夜枭:“她不是‘问阴’,她是‘阴’本身。好了,三个问题完了。东西你拿走。”
江眠拿起骨刺、骨针和骨哨,起身离开。老鬼在她身后低声咕哝了一句:“小姑娘,你身上的‘镜子味’比那些黑袍子还重,小心别把自己照碎了。”
她没有回头,但手心微微出汗。
天色完全黑下来时,集子里的人少了一半,各自回了自己的车棚或帐篷。篝火旁只剩下几个守夜的人在低声聊天。江眠找了个相对僻静的角落,背靠着一辆卡车的轮胎坐下,慢慢嚼着肉干,脑子里梳理着今天得到的信息。
哭坟岭有钟声,悬棺崖葬着“时间”,渡魂宗在找萧寒(或类似的存在),问阴婆可能不是活人……这些碎片之间有什么联系?父亲说的“晨钟”是否就在哭坟岭?萧寒的意识残片会不会在悬棺崖?渡魂宗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还有那个冰冷的机械音,自无归客栈后就再没出现。它说“引导至下一稳定残响节点”,那么哭坟岭或悬棺崖,是否就是下一个节点?
她需要更多线索,而集子里可能还有一个人能提供——问阴婆。
江眠看了眼北边那辆蓝卡车。车里没有灯光,静静地伏在黑暗里,像一头沉睡的兽。屠老三的警告在耳边回响,但她没有选择。在荒原上,安全意味着停滞,而停滞意味着死亡。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握紧骨刺,向着蓝卡车走去。
卡车的车厢用厚帆布盖着,没有窗户,只在尾部开了一道帘子。帘子是用各种颜色的破布条拼接而成的,在夜风里微微飘动,像某种祭祀用的幡。江眠在帘前三步外停下,低声说:“晚辈江眠,有事请教婆婆。”
帘内一片寂静。
就在江眠以为没人在,准备离开时,帘子忽然被一只枯瘦如柴的手掀开一角。那只手白得不正常,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指甲又长又黑,蜷曲着。
一个苍老、嘶哑,仿佛两块骨头在摩擦的声音从帘内传出:“进来吧,镜中人。”
江眠心中一紧,但面上不动,矮身钻进了车厢。
车内空间比想象中宽敞,但堆满了各种杂物:成捆的干草药、悬挂的风干动物尸体、陶罐、瓦盆、还有无数用红线串起来的铜钱和骨片,从车顶垂下,像某种诡异的丛林。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檀香味,但底下隐隐透着尸臭。车厢深处,一张铺着兽皮的矮榻上,盘坐着一个老妇人。
她实在太老了,老到皮肤像一层皱巴巴的羊皮纸紧紧贴在骨头上,眼窝深陷,眼球浑浊发黄,头发稀疏灰白,在脑后挽成一个松散的发髻。她穿着一件褪成灰黑色的宽大袍子,盘坐的姿势极其僵硬,不像活人,更像一具摆好姿势的干尸。
但她的眼睛——当她看向江眠时,那双浑浊的眼球里,竟闪过一丝极其锐利、仿佛能洞穿一切的光芒。
“坐。”老妇人指了指矮榻前的一个草垫。
江眠依言坐下,保持着一触即发的戒备姿势。
“你想问什么?”问阴婆开门见山,“问前程?问生死?还是问……那个人?”
“那个人?”江眠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个身上有镜子味,但魂魄已经碎成一千片的男人。”问阴婆的声音平淡,却让江眠脊背发凉,“他叫萧寒,对吧?你拼了命想把他拼回来,像小孩子拼打碎的瓷娃娃。”
“您知道他?他在哪儿?”江眠急切地问。
问阴婆缓缓摇头:“不在‘哪儿’。他的碎片散落在许多‘时间褶皱’里,有的在哭坟岭的钟声里,有的在悬棺崖的棺木里,有的甚至飘到了更远更古怪的地方。你找不到全部的,就像你捧不起一捧水银。”
“但您知道怎么找,对不对?”江眠盯着她,“代价是什么?”
问阴婆笑了,笑容让那张干尸般的脸更加恐怖:“聪明孩子。代价嘛……先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找他?真是因为情爱?还是因为……愧疚?”
江眠的呼吸微微一滞。这个问题触到了某个她一直回避的区域。为什么找萧寒?最初当然是因为爱,因为失去的痛,因为他是她在那个崩塌的世界里最后的锚点。但随着时间推移,随着她一次次在生死边缘徘徊,这个执念开始发酵、变质。她仍然想找到萧寒,但这份渴望里,掺杂了越来越多别的东西——证明自己可以做到,证明命运可以对抗,证明那些失去的、被夺走的东西,可以重新夺回来。甚至……证明她江眠,不是那个在灾难面前无能为力、只能被推着逃生的弱者。
“都有。”她最终给出了一个模糊的答案。
问阴婆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但没有点破。“我可以帮你。我这里有一面‘窥阴镜’的碎片,能照出魂魄碎片的轨迹。但用它,你会看到很多不该看的东西,你的‘镜子味’会越来越重,直到有一天,你会分不清哪边是镜内,哪边是镜外。”
“我不怕。”江眠说。
“第二,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问阴婆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那是一个小小的、用黑色丝线缠绕的骷髅头吊坠,只有拇指指甲盖大小,眼眶里嵌着两粒血红色的碎晶。“去悬棺崖,找到一具胸口有这个标记的悬棺,打开它,把里面的东西带回来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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