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1章 井底观天(1/2)
“古井无波照人影,照得人影不是人;镜花水月皆是假,唯有井底看真身。”
——往生城童谣《镜井谣》
暮色如浸血的墨,从荒原天际线一路泅染过来,吞没了枯木林稀疏的枝桠轮廓。无归客栈院子里那几盏白纸灯笼提前亮起,烛火在青黑色的天光里显得惨淡无力,将栈主那张青面獠牙的傩面映得忽明忽暗,黑洞似的眼窝深处,仿佛有两簇幽绿的火苗在跳动。
江眠站在坟场边缘的阴影里,看着三十步外的景象。
阿骨被捆得像个粽子,嘴里塞着破布,脸上血污混合着尘土,一双眼睛瞪得极大,死死盯着她的方向,里面没有求救,只有一种近乎绝望的警示——快跑。这个在葬地里敢吞食“沉积脂”与骨灵触手搏命的少年,此刻却因恐惧而浑身颤栗。他见识过客栈夜晚的诡异,但显然没料到中元节黄昏的“仪式”会如此赤裸裸地展露恶意。
围着井口的“客人”们共有六个。江眠认出其中三个是昨日在大堂见过的:那个总低着头拨弄念珠的灰袍老妇,此刻抬起头来,露出一张布满尸斑的脸,嘴唇乌紫;那个喝酒总用袖子遮面的中年汉子,袖子放下后,半边脸颊是腐烂的,能看见森白的颧骨;还有个年轻女子,昨日瞧着还算正常,现在却四肢着地趴伏在地,脖颈以诡异的角度扭转,正对着江眠的方向咧开嘴笑,嘴角裂到耳根。
另外三个是生面孔。一个穿着褪色官差服的独眼男人,腰间佩刀锈迹斑斑;一个驼背老叟,背上不是罗锅,而是一个鼓囊囊的、蠕动着的肉瘤;还有个孩子,约莫七八岁,穿着红肚兜,赤脚站在井沿上,脚趾甲漆黑尖长。
他们围成一圈,低声吟唱的调子古老诡谲,词句含混不清,像是某种方言咒文与濒死喉音的混合体。随着吟唱,井口喷涌的黑气越来越浓,里面挣扎的手臂和面孔也越发清晰——那些面孔扭曲痛苦,嘴巴大张却发不出声音,像是被封在琥珀里的虫子。
栈主——戴着傩面的那个存在——缓缓抬起手中的血木剑,剑尖指向阿骨,又转向江眠的方向。多重声音叠加的语调再次响起,这回更清晰了些,能分辨出男女老幼不同声线的杂糅:
“第七客归位,瓮阵已成。以生魂为引,开镜井之门,取渊根之实,祭万古之饥。”
镜井?渊根?
江眠捕捉到这两个词。井是“镜井”,根是“渊根”。父亲笔记里提到“井底有根”,机械音提过“渊蚀”,渡魂宗祭坛连接着“碎片沉积层”——这些碎片像拼图一样在她脑中撞击。她隐隐觉得,眼前这口井,或许就是通往“根”的入口之一,而那所谓的“渊根”,可能就是她一直寻找的、一切扭曲现象的源头物质或能量。
但“以生魂为引”……阿骨就是那个“引子”。还有“第七客”,指的是她自己?客栈里原本有六个“客人”,加上她和阿骨,正好八个。童谣里唱“七口棺,八个客,一个活着出不得”,莫非这仪式需要献祭七个,留下一个作为“容器”或“见证”?
时间不容她细想。栈主的木剑在空中划出一道血光轨迹,吟唱声陡然拔高,井中黑气喷涌如柱,其中伸出数条黏稠的、由怨念凝聚成的黑色触手,蠕动着卷向阿骨!
阿骨拼命挣扎,喉咙里发出“呜呜”的闷响。
江眠动了。
她没有冲向井口,而是猛地折身,冲向客栈主屋的方向!这个举动出乎所有人意料——连栈主傩面转动的角度都凝滞了一瞬。那些“客人”也暂停了吟唱,腐烂的脸上露出类似困惑的表情。
但江眠的目标很明确:主屋门楣上,贴着那张褪色的、写着“入栈即安”的红纸横批。
昨日进门时她就注意到,那横批的纸质与客栈其他陈设的破旧程度不符,太新了,新得像昨天才贴上去的。而且“入栈即安”四个字,墨迹在特定角度下会泛出极淡的金色——那金色她在骨灵葬地的能量丝线断裂时见过,是“渊蚀”能量中最高级、最接近本源的颜色。横批本身可能就是某种“符”,镇着客栈这个“瓮”的出口或入口。
她冲刺的速度极快,几步就跨到门廊下,纵身一跃,右手猛地扯向横批!
“大胆!”栈主的怒喝传来,带着金属刮擦般的刺耳回音。
几乎同时,江眠的手指触到了红纸。入手不是纸的质感,而是某种温润如玉、又微微搏动的东西,像一块活着的皮肤!纸面上“入栈即安”四个字骤然爆发出刺目的暗金色光芒,一股巨大的排斥力从纸上传来,震得她虎口发麻,整条手臂瞬间失去知觉!
她被弹飞出去,摔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后背剧痛,喉咙里涌上腥甜。抬头看去,那横批完好无损,只是暗金色光芒缓缓收敛,仿佛在嘲笑她的不自量力。
“不知死活的东西。”栈主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慢条斯理的阴冷,“客栈的规矩,第一条就是‘入栈即安’——进来了,就别想轻易出去。这‘安魂符’是百年前一位过路的‘镇渊人’所留,专镇你这等心怀不轨的闯入者。”
镇渊人?又一个新词。
江眠咳着血,挣扎着坐起来。右臂依旧麻木,但她左手撑地,慢慢站了起来。目光扫过院子——阿骨已经被两条黑色触手缠住了腰和腿,正被拖向井口;其他“客人”重新开始吟唱,只是眼神时不时瞥向她,带着猫戏老鼠般的残忍趣味;栈主则好整以暇地提着木剑走来,傩面下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
“你不是要找‘根’吗?”栈主在五步外停下,“井底就是‘镜井’之根,连通着‘渊’的碎片沉积层。乖乖做第七个祭品,你的魂魄会成为打开通道的钥匙之一,这也是你的荣幸。”
江眠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混合着血沫的、神经质的笑:“荣幸?用我的魂,开你的门?凭什么?”
“就凭你姓江。”栈主的声音压低,带着某种恶意的试探,“‘观星者’江家的血脉,天生对‘镜’与‘渊’的规则敏感。三十年前你父亲江观星误入此地,差点毁了镜井的平衡;三十年后你又来,这就是因果。你们的血,是最好用的‘引子’。”
父亲三十年前来过这里?还差点毁了镜井?
江眠的心脏狂跳,但脸上表情不变。她不能让对方看出她的无知和动摇。“既然我这么有用,”她慢慢说,“那你更应该让我活着。死了的引子,和活着的钥匙,哪个更好用,你比我清楚。”
栈主沉默了。傩面黑洞后的幽绿火苗闪烁不定。那几个“客人”也停止了吟唱,齐刷刷看向栈主,似乎在等待指令。
阿骨趁这机会猛力挣扎,竟暂时挣脱了触手的束缚,连滚带爬地向后退了几步,嘶声喊道:“江眠!别信他!他在拖延时间!井里的‘东西’要出来了!”
话音未落,井中传来一声沉闷的、仿佛巨石坠落的轰响。紧接着,黑气喷涌的态势猛然加剧,井口周围的青石板开始龟裂,裂缝中渗出暗红色的、粘稠如血的液体。那些在黑气中挣扎的手臂和面孔,像是被注入了狂暴的力量,开始疯狂撕扯彼此,发出无声的尖啸。
栈主猛地转身,木剑指向井口,厉声诵念一段更急促的咒文。其他“客人”也慌忙重新吟唱,试图稳定井中的异动。
就是现在!
江眠没有冲向井口,也没有攻击栈主,而是再次做出了令人意外的举动——她扑向了那个一直站在井沿上的、穿红肚兜的孩子!
这孩子从始至终没有参与吟唱,只是静静站着,赤脚踩在井沿湿滑的青苔上,稳如磐石。一双漆黑没有眼白的眼睛,一直盯着江眠,嘴角带着天真又残忍的笑意。江眠在赌——赌这孩子是关键,赌栈主和“客人”们如此重视仪式,却让一个孩子站在最危险的井沿上,绝非因为孩子无关紧要。
她的左手在冲刺中探入怀中,摸到了那本父亲笔记的残页。残页在她掌心发烫,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她没有武器,只能用这个。
孩子的反应快得惊人。江眠扑到的瞬间,他细小的身体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向后折去,几乎对折,避开了江眠的手。同时,他漆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红光,张开嘴——嘴里不是舌头,而是一团蠕动的、长满细密牙齿的黑色肉芽!
但江眠的目标本就不是抓住他。
在身体交错的刹那,她左手一扬,将那本发烫的残页猛地拍向了孩子的额头!
“嗤——!”
如同烧红的铁块按在冰上,剧烈的白烟从孩子额头冒起!孩子发出一声尖锐到刺破耳膜的惨叫,那绝非人类孩童的声音,更像是无数冤魂的叠加嘶吼!他小小的身体剧烈抽搐,从井沿上跌落,摔在渗出暗红液体的裂缝旁。
残页牢牢“粘”在了他额头上,纸面那些模糊的字迹此刻如同活过来的蝌蚪,游走着、蔓延着,竟在孩子惨白的皮肤上烙下金色的纹路!那些纹路迅速扩散,所过之处,孩子的皮肉如同被灼烧的蜡一样融化、剥落,露出
“镇渊符?!”栈主骇然回头,看到孩子额上的残页和蔓延的金色纹路,傩面后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惊慌,“你怎么会有镇渊人的本命符?!”
江眠也愣住了。她只知道这残页是父亲留下的观测笔记,记录着一些理论和地理信息,从未想过它本身竟是一件“法器”?父亲是“镇渊人”?那个栈主口中百年前留下“安魂符”的过路人的同类?
没时间细究。孩子的惨叫和融化吸引了所有“客人”的注意,连井中的异动都暂时平息了些。阿骨趁机连滚带爬地逃到了院子角落,背靠墙壁大口喘息。
栈主显然被激怒了。他不再维持那种猫戏老鼠的从容,木剑一挥,指向江眠:“夺我‘镜童’,毁我仪式!今日必抽你生魂,炼成井奴!”
他口中诵念出一串极其拗口、音节破碎的古老咒言,手中木剑上的血迹如同活物般流动起来,剑身开始龟裂,裂缝中透出暗金色的光。与此同时,那六个“客人”齐齐转身,面向江眠,他们停止了吟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同步的、沉重的呼吸声——吸气时,院子里的烛火暗一分;呼气时,他们身上的腐烂处就扩大一圈,散发出更加浓郁的尸臭。
压力如山般笼罩下来。江眠感到周围的空气变得粘稠,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胶水。她的视线开始模糊,耳中嗡鸣,太阳穴处的血管突突跳动,仿佛下一秒就要炸开。
这就是“瓮”的力量?以客栈为范围的领域压制?
她咬破舌尖,剧痛让神智清醒了一瞬。目光扫过院子:栈主在蓄力某种致命一击;六个“客人”在同步呼吸,似乎在为栈主提供能量;那个“镜童”还在惨叫着融化,额头的残页金光越来越盛;阿骨在角落,暂时安全但帮不上忙;井口黑气略微平复,但裂缝中的暗红液体已蔓延成一个小血洼。
没有退路,没有援兵。父亲留下的残页用掉了,腿骨遗失了,手无寸铁,体力濒临枯竭,精神力早已透支。
要死在这里了吗?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被一种更加冰冷、更加尖锐的情绪取代——不,还不能死。萧寒的警告还没弄清楚,父亲的秘密还没揭开,“根”和“钟”还没找到。她付出了这么多,从那个秩序井然的实验室世界坠入这个疯狂的深渊,不是为了死在一口井边的。
如果理性无法解决问题,那就用疯狂。
她忽然笑了起来。声音很低,开始是压抑的闷笑,然后逐渐放大,变成一种歇斯底里的、近乎嚎叫的大笑。眼泪混着脸上的血污流下来,她却笑得前仰后合,仿佛看到了世上最滑稽的景象。
栈主和“客人”们愣住了。他们的仪式、他们的领域、他们制造的恐怖氛围,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狂笑打了个措手不及。连那个惨叫的“镜童”都暂时停止了蠕动,漆黑的眼睛(如果那还能叫眼睛)茫然地“望”向江眠。
“你笑什么?”栈主厉声问,但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疯子的行为是无法预测的,而无法预测就意味着变数。
江眠止住笑,抬手抹了把脸上的血泪,眼神亮得吓人,那是一种濒临崩溃却又异常清醒的癫狂。“我笑你们蠢。”她的声音因大笑而沙哑,却字字清晰,“守着口破井,搞什么祭祀,真以为能取出‘渊根’?你们知不知道,‘渊’本身,就是活的?”
栈主傩面后的呼吸一滞。
“我父亲江观星,三十年前就来过这里,对吧?”江眠不等他回答,自顾自说下去,语速极快,像是要把所有猜测和盘托出,“他不是‘误入’,他是专门来调查‘镜井’和‘渊根’的。他是‘镇渊人’——如果我没猜错,所谓的镇渊人,就是一群研究‘镜’与‘渊’规则、试图控制或封印其影响的人。他留下了笔记,留下了这张‘本命符’,不是因为粗心,而是因为他算到了我会来!”
她指着地上逐渐停止融化、但已被金色纹路彻底覆盖的“镜童”:“这‘镜童’是井中怨念与‘渊’的碎片结合产生的畸变体,是维持‘镜井’稳定的‘锚点’之一。我父亲的符不是要毁掉它,而是要‘覆盖’它、‘接管’它!现在,这符已经和镜童融合,而符是我激活的——也就是说,我现在,至少部分控制着这个‘锚点’!”
栈主沉默。木剑上的暗金光芒微微摇曳,显示出他内心的震动。江眠的话半真半假,掺杂着推测和虚张声势,但恰恰戳中了一些要害。镇渊人的本命符确实有“覆盖”和“接管”的特性,江眠能激活它,说明她血脉中确实继承了江观星的部分特质。
“那又如何?”栈主缓缓开口,声音重新变得阴冷,“即便你暂时控制了一个镜童,也改变不了大局。瓮阵已成,你仍是第七个祭品。”
“是吗?”江眠的笑容越发诡异,她慢慢抬起左手——那只手刚才拍出残页,此刻掌心还残留着金色的纹路余烬,正与地上镜童额头的纹路隐隐呼应。“如果我说,我不仅控制了这个镜童,还通过它,感觉到了井底的东西呢?”
她闭上眼睛,又猛地睁开,瞳孔深处竟也泛起一丝极淡的金色。“井底确实有‘根’,但那不是你们想象的、可以取出来祭祀的‘死物’。那是一段‘记忆’,一个‘循环’,一个被封印在时间褶皱里的‘残响’。你们每次祭祀,不是在获取力量,而是在加固封印,同时……喂养里面那个东西。”
栈主持剑的手微微颤抖。“胡言乱语!”
“是不是胡言,你心里清楚。”江眠步步紧逼,虽然她体力不支,但气势却压过了对方,“你脸上的傩面,根本不是什么法器,而是‘井奴’的标识吧?百年前那个过路的镇渊人,没有留下‘安魂符’,他留下的是‘禁锢符’——把你和这口井,还有这些‘客人’,一起禁锢在了这里!你们不是客栈的主人,你们是客栈的囚犯!所谓的祭祀,不过是你们为了缓解‘饥饿’、延缓被井底那东西彻底同化而进行的自欺欺人的仪式!”
这番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栈主心头。他猛地后退一步,傩面下的呼吸变得粗重。周围的六个“客人”也停止了同步呼吸,他们腐烂的脸上露出了茫然、恐惧、继而愤怒的神情,齐齐看向栈主。
“他说的是真的吗,周老鬼?”那个半边脸腐烂的中年汉子嘶声问道,声音里充满了被欺骗的怨毒,“你一直说祭祀是为了让我们‘解脱’,是为了获取力量离开这里……”
“闭嘴!”栈主厉喝,但已失了方寸。
江眠趁热打铁,目光扫过那六个“客人”:“你们仔细想想,每次祭祀之后,你们是感觉‘解脱’了,还是更加依赖这口井了?你们的身体是恢复了,还是腐烂得更快了?所谓的‘力量’,真的属于你们自己吗?”
客人们骚动起来。灰袍老妇喃喃道:“上次祭祀后,我手上的尸斑确实淡了几天,但很快又长出来,比以前更多……”驼背老叟背上的肉瘤剧烈蠕动:“我背上的‘债主’确实安静了一阵,但最近又开始说话了,说的都是井里的声音……”
“他在利用你们!”江眠的声音如同魔鬼的低语,充满了诱惑和煽动,“利用你们的怨念和恐惧维持这个‘瓮’,利用你们的祭祀加固井底的封印,同时抽取你们和祭品的力量,延缓他自己被吞噬的过程!你们和他一样,都是囚徒,却还在帮他看守监狱!”
“够了!”栈主暴怒,木剑猛地斩向江眠!这一剑含怒而发,暗金光芒暴涨,撕裂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
江眠早有防备,在剑光临体的瞬间,她左手猛地一挥——不是格挡,而是指向地上那个被金色纹路覆盖的“镜童”!
“镜童,起!”
随着她嘶哑的喝令,地上那团蠕动的、半融化的人形物体猛地弹起,如同没有骨头的软体动物,瞬间缠绕上了栈主斩来的木剑!金色纹路从镜童身上蔓延到木剑上,与剑身上的暗金光芒激烈冲突,发出“噼啪”的爆响!
栈主惊怒交加,想抽回木剑,却发现剑身被镜童死死“咬”住,那些金色纹路正沿着剑身向他手臂蔓延!他当机立断,松手弃剑,向后疾退。
但江眠的杀招不止于此。在她指挥镜童拦截木剑的同时,她本人已如猎豹般扑出,目标不是栈主,而是——那口井!
“拦住她!”栈主尖叫。
六个“客人”如梦初醒,下意识地扑向江眠。但他们的动作因内心的动摇而迟滞了一瞬。就是这一瞬,江眠已经冲到了井边,毫不犹豫,纵身一跃!
“不——!”栈主和客人们同时发出惊骇的呼喊。
井口黑气翻涌,瞬间吞没了江眠下坠的身影。
黑暗。冰冷。失重感。
下落的时间远比想象中漫长。井壁不是砖石,而是某种光滑的、仿佛生物内壁的材质,触手温润又恶心,带着脉搏般的律动。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夹杂着无数细碎的、仿佛窃窃私语的回响。
江眠紧闭着眼,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赌对了。栈主和客人们最怕的,就是有人直接跳井。这口井是他们的“根”,也是他们的“囚笼”,更是他们恐惧的源头。跳井,意味着打乱一切计划,意味着直面他们不敢直面的东西。
下落持续了大约十秒——以这个速度,这口井的深度远超物理常识。然后,她感觉下方传来了光。
不是井口那种昏暗的灯笼光,也不是暗金色的能量光,而是一种冰冷的、银白色的、仿佛月光般的光晕。同时,失重感消失,她仿佛落入了一片柔软而富有弹性的“水面”,没有溅起水花,而是缓缓沉入。
眼前豁然开朗。
她落在了一个……房间里。
一个非常熟悉,熟悉到让她心脏骤停的房间。
白色的墙壁,摆放着精密仪器的实验台,闪烁的电脑屏幕,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和臭氧混合的气味——这是她父亲江观星在研究所的私人实验室,三年前“镜渊”项目事故发生的现场。
一切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甚至墙上挂钟的时间都凝固在那一刻:晚上9点47分。
江眠站在实验室中央,茫然四顾。幻觉?还是井底扭曲空间制造出的幻境?
“你来了,眠眠。”
一个温和、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江眠猛地转身。
江观星站在那里,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研究服,戴着细框眼镜,手里拿着一个记录板,脸上带着她记忆中最后见过的、那种混合着疲惫与亢奋的笑容。他看起来五十岁上下,头发有些花白,但眼神明亮锐利。
“爸……爸爸?”江眠的声音在颤抖。理智告诉她这是假的,但情感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所有防线。
“是我。”江观星走近几步,目光复杂地打量着她,“长大了,也瘦了。吃了不少苦吧?”
江眠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来。三年了,她无数次梦见这个场景,梦见父亲还活着,用这种语气对她说话。现在梦境成真,她却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因为太真实了,真实得可怕。
“这里……是哪里?”她强迫自己冷静,声音沙哑地问。
“井底。”江观星走到实验台边,放下记录板,“或者说,‘镜井’的核心区域。这里是现实与‘渊’的夹缝,也是时间流速异常的区域。对我来说,距离我们上次见面,可能只过去了几天;但对你来说,已经三年了吧?”
时间夹缝?江眠想起机械音提到的“残响节点”。难道井底就是这样一个节点,封存了某个过去的时空片段?
“您……一直在这里?”她问。
“可以这么说。”江观星转过身,靠在实验台上,“三年前的事故,不是意外。‘镜渊’项目的本质,是试图打开一道观察‘渊’的窗口。我们成功了,也失败了。窗口打开的一瞬间,‘渊’的反噬就来了。我把自己作为‘锚点’,卡在了窗口边缘,勉强维持着通道不至于彻底崩塌,同时也阻止了更多‘渊蚀’能量涌入我们的世界。”
他指了指周围:“这个实验室场景,是我的意识为了保持自我而构建的‘心理锚地’。井口的那些东西——栈主、客人、镜童——都是被‘渊’的能量侵蚀、异化的存在。他们以为自己在祭祀、在获取力量,实际上是在无意识地帮我维持这个‘锚点’,防止‘渊’的窗口扩大。”
江眠的大脑飞速运转。父亲的话听起来合理,但疑点太多。如果他在维持封印,为什么栈主说他三十年前就来过?为什么他的笔记残页会被栈主称为“镇渊人的本命符”?还有,他为什么恰好在她跳井的时候出现?太巧合了。
“萧寒呢?”江眠忽然问,目光紧紧盯着父亲的脸,“事故发生时,萧寒和我在一起。他把我推进应急通道,自己留在了里面。他……还活着吗?”
江观星的表情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变化——那是一种混合着遗憾、愧疚和某种更深层情绪的表情。“萧寒……”他叹了口气,“那孩子,牺牲了自己。他用身体堵住了窗口最不稳定的裂缝,但他的意识……被‘渊’吞没了。我尝试过捕捉他的意识残片,但只找到了一些破碎的‘回声’。你在客栈遇到的‘萧寒’,可能就是那些回声的具现化,被井中的怨念和你的执念扭曲后的产物。”
被吞没了。只剩回声。
江眠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痛楚,但同时又有一丝诡异的释然。果然,萧寒已经不在了。那个在实验室里对她微笑、在危机时刻推开她的萧寒,已经死了。剩下的只是扭曲的幻影和回声。
那么,她对萧寒的执着,到底在执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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