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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1章 井底观天(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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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刚才说,‘渊’是活的?”江眠转移了话题,不愿再深究那个让她心绪混乱的问题。

“是的。”江观星的表情变得严肃,“‘渊’不是一种能量或物质,它是一种……‘存在方式’,一种与我们的宇宙规则截然相反的‘底层逻辑’。它渴望秩序,但它的‘秩序’是吞噬、同化、将一切归于‘无差异的混沌’。我们的世界对它来说,就像一块色彩斑斓的拼图,它想把它全部涂成黑色。”

他走到一台闪烁着复杂波形图的仪器前:“‘镜井’是‘渊’在我们世界的一个‘渗漏点’。古代的一些先知或巫师偶然发现了它,试图利用它的力量,结果反而被它侵蚀,变成了井口的那些怪物。百年前,一位路过的‘镇渊人’——我的前辈——发现了这里,他无法彻底封印渗漏点,只能布下阵法,将井与周围的空间折叠,形成‘无归客栈’这个‘瓮’,把污染限制在最小范围,同时用那些被侵蚀者作为‘缓冲层’。”

“栈主说您三十年前来过,差点毁了镜井的平衡。”江眠说。

江观星苦笑:“三十年前,我还年轻,野心勃勃。我发现了前辈留下的笔记,找到了这里,试图用更激进的方法‘修复’渗漏点。结果引发了井中能量的暴动,差点让封印崩溃。我不得已,将自己的部分意识和血脉力量融入前辈的阵法,才勉强稳住局面。那张‘本命符’,就是那时候留下的后手,也是我能在这里维持意识的原因。”

逻辑似乎通顺了。父亲是镇渊人,三十年前冒失行动,被迫留下部分意识镇守井底;三年前镜渊项目事故,他本体可能死亡或失踪,意识则被困在这里;井口的怪物们是历史的受害者,也是封印的组成部分,但他们不自知,反而在栈主误导下进行着徒劳的祭祀。

但还有一个最关键的问题。

“您让我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江眠直视父亲的眼睛,“那张残页引导我来到客栈,跳入井底,见到您。总不会只是为了父女重逢吧?”

江观星沉默了。实验室里只有仪器低微的嗡鸣声。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和……狂热。

“眠眠,我需要你的帮助。不,是我们的世界需要你的帮助。”

他走到江眠面前,双手按住她的肩膀,眼神灼热:“‘镜井’的封印已经支撑不了多久了。栈主他们无意识的祭祀,实际上在缓慢消耗封印的能量。而‘渊’的侵蚀从未停止。最多再过三年,封印就会彻底崩溃,‘渊’的窗口将扩大到无法控制,届时方圆数百里都会沦为死地,甚至可能引发连锁反应,导致更多的‘渗漏点’出现。”

“我能做什么?”江眠平静地问。

“你的血脉,眠眠。”江观星的手微微用力,“你继承了我对‘镜’与‘渊’规则的敏感体质,甚至可能比我更强。三年前的事故,你被卷入却活了下来,本身就证明了你的特殊性。我需要你成为新的‘锚点’,与我一起,在这里构筑一个更稳固、更持久的封印。用我们父女的血脉共鸣,加上镇渊人的传承秘法,或许可以永久封闭这个渗漏点。”

永久封闭。成为锚点。留在这里。

江眠的心脏沉了下去。她想起了栈主的话:“进来了,就别想轻易出去。”父亲的意思,是要她永远留在这个井底的时间夹缝里,与实验室幻影为伴,镇压着一口可能吞噬一切的魔井?

“那萧寒呢?”她轻声问,“您说他的意识被吞没了,只剩回声。如果我留下,还有机会……找回他吗?哪怕只是碎片?”

江观星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快得难以捕捉。“或许……有可能。如果你能完全掌控‘镜井’的力量,深入‘渊’的浅层区域,或许能捕捉到更多他的意识残片,甚至……重组。”他的声音充满诱惑,“但前提是,你必须先成为锚点,稳定这里。”

成为锚点,稳定井底,然后利用井底的力量,去寻找萧寒的意识残片。

这个交易听起来很合理。为了世界,也为了萧寒。

江眠低下头,似乎在挣扎思考。父亲的手依旧按在她肩上,温暖的,真实的。实验室的灯光柔和地洒下来,仪器发出规律的滴答声。这一切都那么熟悉,那么让人怀念,仿佛回到了三年前,那个灾难尚未发生、父亲还在身边、萧寒还活着的时光。

如果留在这里,就能回到那种生活吗?哪怕只是幻影?

她慢慢抬起头,看向父亲,脸上露出一个疲惫的、仿佛终于找到归宿的笑容。

“好,爸爸。我帮您。告诉我该怎么做。”

江观星的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他松开手,快步走到实验台另一侧,打开一个金属箱子,从里面取出一套复杂的、由水晶和金属丝构成的装置,以及一本古老皮质封面的书。

“这是‘共鸣阵列’和《镇渊秘录》。我们需要用你的血激活阵列,然后按照秘录中的仪式,将你的意识与井底的核心频率同步……”

他详细讲解着步骤,语气急促而兴奋。江眠认真听着,时不时点头,提出一两个问题。父女俩仿佛回到了从前在实验室讨论课题的时光,一个教,一个学,默契而专注。

仪式需要准备一些材料,大部分在实验室里都能找到。江观星让江眠先休息,自己则开始忙碌地布置。江眠坐在父亲常坐的那张椅子上,看着父亲穿梭在仪器间的背影,眼神渐渐变得空洞。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实验台冰冷的金属表面。指尖划过一道浅浅的划痕——那是萧寒有一次不小心用工具划伤的,当时他还懊恼了好久。

记忆如潮水涌来。萧寒的笑容,萧寒的声音,萧寒在爆炸火光中最后的眼神……还有那句口型:“小心……‘镜’……”

小心镜。

她猛地惊醒。

镜。镜井。父亲构建的实验室幻影……这一切,是不是一面“镜子”?反射着她内心最深的渴望——父亲活着,萧寒可能回来,一切还有挽回的余地。

但如果“镜”本身,就是陷阱呢?

她想起客栈里那个“萧寒”幻影最后挣扎时,脸上浮现的傩面轮廓。想起栈主戴着傩面。想起百年前那个镇渊人留下的“安魂符”其实是“禁锢符”。

一个可怕的猜想逐渐成形。

如果……井底这个“江观星”,根本不是她的父亲呢?

如果,这只是“渊”利用她父亲的记忆碎片和她的执念,制造出来的一个更加精巧、更加难以识破的幻影,目的就是为了引诱她自愿成为“锚点”——不是封印的锚点,而是彻底打开“渊”之窗口的锚点?

父亲三十年前确实来过,但可能不是来修复,而是来……加固封印?栈主和客人们不是无意识的缓冲层,而是被“渊”侵蚀后、试图破坏封印的爪牙?那个“镜童”不是锚点,而是封印的薄弱处,所以父亲的符要覆盖它?

而她跳井后看到的实验室场景,不是父亲构建的心理锚地,而是“渊”为了困住她而模拟出的“理想牢笼”?所谓的“永久封闭渗漏点”,实际上是让她用血脉力量去瓦解最后的封印?

江眠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她慢慢转头,看向正在忙碌的“父亲”。他的背影依旧熟悉,动作依旧干练,但此刻在她眼中,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诡异——太完美了,完美得像排练过无数次的表演。

怎么办?揭穿?可能立刻被撕破伪装,陷入危险。继续演戏?可能会在不知不觉中完成那个致命的仪式。

必须试探。

她站起身,走到“父亲”身边,装作好奇地看着他手中的《镇渊秘录》。“爸爸,这书上的文字好古老,是哪种文字?”

“是古代镇渊人专用的密文,结合了一些道家符箓和梵文变体。”江观星头也不抬地说,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的图案,“看,这就是血脉共鸣阵法的核心符纹。”

江眠看着那扭曲的、仿佛无数眼睛叠加在一起的图案,心中寒意更盛。这图案她在哪里见过——在骨灵葬地的能量丝线上,在客栈井口裂缝渗出的暗红液体里,在栈主傩面的边缘纹路上!

这不是镇渊人的符文,这是“渊蚀”的印记!

她几乎可以确定了。眼前这个“父亲”,是假的。是井底那东西制造出来骗她的幻影。

但她也确定了另一件事:井底确实有“根”,而且这个“根”渴望她的血脉力量,需要她“自愿”配合才能完全激活。这说明,封印还在起作用,那东西还不能用强。

她还有机会。

“爸爸,”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迷茫和依赖,“做完这个仪式,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吗?您,我,还有……如果找回萧寒,我们三个?”

江观星(假)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当然,眠眠。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在这个属于我们的世界里,再也不用担心外界的纷扰和危险。”

他的眼神温柔得能溺死人,但江眠却看到了深处那一闪而过的、非人的贪婪。

她回以同样温柔依赖的笑,然后说:“那在开始之前,我能去看看萧寒最后消失的地方吗?就在实验室里,对吗?我想……跟他道个别,哪怕只是对着空气。”

这个要求合情合理。江观星(假)犹豫了一瞬,但似乎觉得无伤大雅,便点了点头:“就在那边,通风管道口附近。你去吧,我给你十分钟。然后我们就开始仪式,时间不多了。”

江眠走到实验室的角落,那里有一排金属通风管道。三年前,萧寒就是把她推进其中一条管道,然后转身面对爆炸的。

她跪坐在管道口前,背对着“父亲”,肩膀微微抽动,像是在无声哭泣。实际上,她的手正飞快地在管道口下方的阴影里摸索——根据记忆,那里有一个隐蔽的、只有她和萧寒知道的检修面板,里面放着一些应急工具和……萧寒私藏的一把陶瓷匕首。那是他父亲留给他的遗物,锋利无比,且不含金属,可以避开一些安检。

手指触到了熟悉的卡扣。轻轻一按,面板无声滑开。她伸手进去,摸到了那把冰凉光滑的匕首柄。

握紧匕首,藏入袖中。

然后,她缓缓转过身,脸上还带着泪痕,眼神却异常平静,甚至有些冰冷。

“爸爸,”她说,“我准备好了。”

江观星(假)露出欣慰的笑容,招手让她过去。“来,站在阵法中央,割破手掌,让血流在水晶阵列上……”

江眠依言走过去,站在那个由诡异符文构成的阵法中央。她抬起左手,右手握着的匕首在袖中调整角度。

“爸爸,”她忽然问,“您还记得我十二岁生日那年,您送我的礼物是什么吗?”

江观星(假)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当然记得,是一台天文望远镜嘛,你说想当观星者,我就……”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江眠的匕首,已经狠狠刺入了他的胸口——不是心脏位置,而是胸口正中,一个没有任何重要脏器,但在镇渊人传承中被称为“灵枢”的穴位。真正的镇渊人,灵枢穴是储存本命符力的核心,如果父亲是真的,这一刺只会让他暂时力量紊乱,不会致命;如果是假的……

“江观星”的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他低头看着没入胸口的陶瓷匕首,又抬头看向江眠,眼神里的温柔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穷的怨毒和愤怒。

“你怎么……发现的……”他的声音开始扭曲变形,不再是父亲温和的嗓音,而是变成了无数男女老幼声音的混合体,与栈主的声音如出一辙!

江眠猛地抽出匕首,向后疾退。随着匕首离体,“江观星”的胸口没有流血,而是喷涌出浓稠的、暗金色的雾气!他的身体开始融化、变形,实验室的场景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剧烈波动、破碎!

墙壁剥落,露出后面蠕动的、血肉般的井壁;仪器化作黑烟消散;灯光熄灭,只剩下井底深处传来的、幽暗的暗金色光芒。

那个“父亲”的形体彻底崩溃,化作一团不断翻滚、扭曲的暗金色雾状存在,雾中隐约可见无数痛苦的面孔在挣扎嘶吼,其中最清晰的一张脸——赫然是栈主戴着傩面的脸!

“你……毁了……百年的谋划……”雾状存在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整个井底空间都在颤抖,“我要……吞了你……用你的血……强行冲开封印……”

暗金雾气如同活物般扑向江眠!

江眠转身就跑,但她身处井底,无处可逃!雾气速度极快,瞬间就追上了她,缠绕上她的四肢,冰冷刺骨的感觉瞬间蔓延全身,仿佛连灵魂都要冻结!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嗡——!”

她怀中,那张原本贴在“镜童”额头的残页,竟自动飞出,悬浮在她面前,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烈金光!金光中,一个淡淡的、比井底幻影真实无数倍的江观星虚影浮现出来!

这个江观星虚影,面容苍老疲惫,眼神却清明坚定。他看了江眠一眼,目光中充满歉意、欣慰和决绝,然后转身,面向那团暗金雾气。

“孽障,困你百年,还不死心!”虚影的声音洪钟大吕,带着镇压一切邪祟的威严,“今日,便以我最后这点真灵,携吾女之勇,彻底封了你这条裂隙!”

话音落下,虚影化作一道金色流星,猛地撞入暗金雾气之中!

“不——!!!”雾气发出惊恐绝望的嘶吼。

金光与暗金光芒剧烈碰撞、撕扯、湮灭!整个井底空间开始崩塌,血肉井壁大片大片剥落,露出后面更深邃的、仿佛通往无尽虚无的黑暗。剧烈的震动中,江眠脚下一空,向下坠去!

坠落中,她最后看到的景象是:金光彻底吞噬了暗金雾气,化作一个复杂的、巨大的金色符箓,狠狠烙印在井底最深处的黑暗上,将那黑暗“缝合”了起来。而父亲的虚影,则在符箓完成的瞬间,彻底消散,只留下一声仿佛叹息的余音:

“眠眠……去找……真正的‘晨钟’……它在……时间之外……”

然后,是无边的黑暗和下坠。

不知过了多久。

“咳咳……江眠……醒醒……”

有人拍打她的脸。

江眠艰难地睁开眼,看到阿骨那张沾满血污和焦急的脸。她躺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头顶是客栈院子里那几盏摇曳的白纸灯笼。天已经彻底黑了,但井口不再喷涌黑气,裂缝中的暗红液体也已干涸。院子里一片狼藉,栈主和那六个“客人”倒在地上,身体正在迅速干枯、风化,如同烧尽的纸灰。那个“镜童”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一小撮黑色的灰烬。

“你……你还活着……”阿骨的声音带着哭腔,“你跳下去以后,井里传来可怕的动静,然后他们就都倒下了……井口的光也熄了……我、我以为你……”

江眠挣扎着坐起来,浑身每一处都在剧痛。她低头看向手中——那把陶瓷匕首还在,上面沾着一点暗金色的、正在蒸发的痕迹。而父亲的那张残页,已经彻底化为灰烬,从她指缝间飘散。

结束了?井底的封印被父亲最后的力量加固了?栈主和客人们随着“渊”的那部分意识被封印而消亡了?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到井边。井里一片漆黑,深不见底,但那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已经消失了。井口的青石板上,多出了一圈淡淡的、仿佛天然形成的金色纹路,与父亲最后烙印的符箓有些相似。

“我们……能出去了吗?”阿骨扶着墙站起来,虚弱地问。

江眠看向客栈大门。门楣上那张“安魂符”已经自燃了一半,剩下的部分焦黑卷曲,不再有任何能量波动。她走过去,轻轻一推。

“吱呀——”

门开了。门外是荒原冰冷的夜风和无穷无尽的黑暗。

能出去了。

但她却站在原地,没有动。

父亲最后的话还在耳边:“去找……真正的‘晨钟’……它在……时间之外……”

时间之外。那是什么地方?怎么去?

还有萧寒。井底幻影说他的意识被“渊”吞没,只剩回声。但如果“渊”的一部分被封印了,他的回声是否还存在于其他地方?那些被“渊”侵蚀的“残响节点”里,是否还留存着他的碎片?

她握紧了匕首。陶瓷的冰凉触感让她保持清醒。

无归客栈的危机暂时解除了,但更大的谜团才刚刚展开。她要去寻找“晨钟”,要去收集萧寒的意识碎片,要去揭开“镜”与“渊”的真相,要去面对那个可能隐藏在一切背后的、真正的“黑手”。

还有她自己——这个在疯狂与理智边缘游走,为了一个可能永远无法实现的目标而不断前行的、名叫江眠的存在。

她回头看了一眼客栈。灯笼的火光映照着满院狼藉和逐渐风化的尸体,像一场荒诞戏剧的落幕。

然后,她转身,踏入了荒原的黑暗。

阿骨犹豫了一下,咬咬牙,也跟了上去。

两人的身影很快被夜色吞没。

客栈的门,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单调的“吱呀”声,仿佛在吟唱着那首未完的童谣:

古井无波照人影,照得人影不是人;镜花水月皆是假,唯有井底看真身。

而在井底那已被封印的黑暗最深处,一点极其微弱的、仿佛错觉般的暗金色光芒,轻轻闪烁了一下,又归于沉寂。

仿佛有什么东西,只是睡着了,并未死去。

夜还很长。路,也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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