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0章 客栈无归(2/2)
老头眼神闪烁了一下:“附近没什么好转的,都是荒林野地。不过……客栈后头有片老坟场,是旧时候赶尸匠埋无名尸的地方,有些胆子大的客人喜欢去‘捡漏’,看能不能找到陪葬的铜钱首饰什么的。你们要是实在无聊,可以去看看,但记得太阳落山前回来。”
他指了方向,又补充道:“对了,今儿个中元节,晚上栈里会有点小仪式,驱驱晦气。客人们最好都待在房里,别出来冲撞了。”
中元节。鬼门开。
江眠点点头,表示知道了。她和阿骨快速吃完早饭,带上随身物品,出了客栈,向后山的坟场走去。
坟场在枯木林深处的一片洼地。坟包杂乱无章,墓碑大多歪斜断裂,上面爬满苔藓和藤蔓。空气里弥漫着腐土和朽木的气味,偶尔可见野狗刨开的坑洞,露出森森白骨。
“我们来这儿干什么?”阿骨不解,“这地方阴气重,待久了不好。”
“找线索。”江眠蹲下身,仔细查看一块半埋的墓碑。碑文模糊,但能辨出“故显考江公之墓”几个字,立”。
江。又是这个姓。
她心跳加速,顺着墓碑往后找。附近几座坟的墓碑上,竟然都有“江”姓。这似乎是一个家族墓地。但最让她震惊的是,在其中一块较新的墓碑上,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江氏观星之墓”
立碑人处写着:“女江眠泣立”
江眠如遭雷击,僵在原地。墓碑上的字迹清晰,刻痕犹新,仿佛刚立不久。但父亲江观星失踪是在三年前,她从未在往生城出现过,更不可能立碑。除非……
除非这个墓碑,是“残响”的一部分,是某个时空片段里的“江眠”留下的痕迹。
“这、这怎么回事?”阿骨也看到了墓碑,结结巴巴,“江眠,这上面写的是你?”
江眠没回答。她伸手抚摸冰冷的石碑,指尖触到刻痕的凹陷。就在这时,她怀里的破布残页突然变得滚烫,几乎要灼伤皮肤。她急忙掏出来,只见原本模糊的字迹正在发生变化,新的字迹凭空浮现,墨迹淋漓如血:
“眠儿,若见此碑,速离客栈!栈主非人,客栈即‘瓮’!真正的‘根’在井底,但须以‘傩面’为匙。切记,莫信萧寒之言,他已非他!”
字迹浮现数秒后迅速淡化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但江眠看得清清楚楚。父亲的字迹,父亲的警告。
栈主非人。客栈即瓮。井底有“根”。傩面为匙。莫信萧寒。
信息量太大,她的大脑几乎要过载。父亲显然预见到了她会来到这里,甚至可能通过某种方式留下了这段信息。但“莫信萧寒”是什么意思?萧寒不是已经消散了吗?还是说……在这客栈里,她会遇到“萧寒”?一个“已非他”的萧寒?
“江眠!你看那边!”阿骨忽然压低声音,扯了扯她的袖子。
江眠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坟场边缘的树林里,站着一个人影。
高挑、挺拔,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工装裤,侧脸的轮廓在斑驳的树影中清晰可辨。那是她刻在骨子里的面容——萧寒。
他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她,眼神温和,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熟悉的、略带疲惫的笑意。然后,他抬起手,轻轻招了招,转身向树林深处走去。
江眠的心脏在那一刻几乎停止跳动。所有的理性、所有的警惕都在瞬间崩塌,只剩下那个名字在脑海里轰鸣:萧寒。是萧寒。他还活着?他在这里?
她猛地起身,就要追过去。
“等等!”阿骨死死抓住她的手臂,“你忘了栈主的话?忘了刚才那布上的字?‘莫信萧寒’!那可能不是他!”
“放开!”江眠甩开他,声音因激动而颤抖,“那是萧寒!我认得出来!”
“万一是陷阱呢?万一是客栈里的‘东西’变的呢?”
江眠停住了。阿骨的话像一盆冷水浇下来。是啊,这是“无归客栈”,一个充斥着诡异规则和非人存在的地方。突然出现的萧寒,恰好在父亲警告之后……太巧合了。
她强迫自己冷静,再次看向树林。萧寒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林木深处,但地上留下了一串清晰的脚印,通往一个方向——不是回客栈的路,而是通往更深的、未被阳光照射的密林。
去,还是不去?
父亲警告“莫信萧寒”,但父亲也说过“真正的‘根’在井底”。如果萧寒的出现是陷阱,那可能意味着客栈的“瓮”正在收紧,试图引诱她踏入某个更危险的区域。但如果……万分之一的可能性,那真的是萧寒呢?是她拼死寻找的萧寒呢?
她想起萧寒影子消散前最后的低语:“钟在‘根’里”。如果萧寒在这里出现,或许正是因为他也被“根”吸引而来?或者,他被困在了这里?
无数的可能性在脑海中碰撞。最终,江眠做出了决定。
“你回客栈。”她对阿骨说,“去井边看看,但别轻举妄动。如果太阳落山前我没回来……你就自己想办法逃。”
“你要去找他?你疯了?!”
“我必须去。”江眠的声音平静下来,眼神里有一种阿骨从未见过的、近乎偏执的疯狂,“不管那是陷阱还是真的,我都要亲眼确认。如果是陷阱,我就毁掉它。如果是萧寒……”她顿了顿,没说完后半句。
她需要的不仅是确认萧寒的生死。她需要确认的是——自己还是不是那个会为了“萧寒”而冲动的江眠。那个疯狂的念头在滋长:如果连对萧寒的执念都可以被利用、被扭曲,那么她所剩的、还能称之为“自我”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她不再理会阿骨的劝阻,循着脚印追进了密林。
树林越走越深,光线越来越暗。腐叶堆积,踩上去软绵绵的,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淡淡的腥气。脚印一直向前延伸,仿佛没有尽头。江眠握紧腿骨,全神戒备。
走了约莫半个小时,前方豁然开朗。密林中央竟然有一小片空地,空地上立着一座孤零零的石屋,门窗紧闭,屋顶长满青苔。脚印到这里消失了。
江眠停在石屋前,心脏狂跳。石屋的门虚掩着,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萧寒?”她试探着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石屋里空荡荡的,只有正中央摆着一把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人——背对着门,低着头,一动不动。从背影看,正是萧寒。
“萧寒?”江眠慢慢走近,“是你吗?”
椅子上的人缓缓抬起头,转过来。
江眠的呼吸在那一刻停滞。
那是萧寒的脸。但那双眼睛——空洞、漆黑,没有眼白,只有两个深不见底的漩涡。他的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几乎咧到耳根的笑容,露出森白的牙齿。
“江眠。”他开口,声音是萧寒的嗓音,但语调扭曲,带着非人的回响,“你来了。我等你很久了。”
江眠后退一步,腿骨横在胸前:“你不是萧寒。你是谁?”
“我是萧寒啊。”那“东西”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僵硬如木偶,“你的萧寒。你忘了吗?在实验室,我推开你,自己留下。我被炸碎了,但有些碎片……飘到了这里。我一直在等你来找我。”
它一步步逼近,漆黑的眼睛里倒映出江眠苍白的脸:“你不是想复活我吗?你不是想让我活着吗?现在,我就在这里。来,靠近一点,让我……‘完整’。”
江眠强迫自己冷静。这不是萧寒。这是客栈的“瓮”的一部分,是捕捉她的陷阱。父亲警告过。但为什么是萧寒的模样?是因为读取了她的记忆,还是因为……萧寒的某些碎片,真的落入了这里,被污染、扭曲了?
“萧寒”越走越近,伸出了手。那只手上布满了黑色的、蛛网般的纹路,指甲尖锐如爪。
江眠不再犹豫,举起腿骨,狠狠刺向它的胸口!
“萧寒”不闪不避,任由腿骨刺入。没有血流出来,只有黑色的、黏稠的液体从伤口渗出。它笑了,笑声刺耳:“没用的,江眠。在这里,我是‘不死’的。因为你的执念喂养着我。你越想让我活,我就越强大。”
腿骨被黑色的液体腐蚀,发出“滋滋”的声响。江眠松开手,后退。她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不该追来。这个陷阱的核心不是武力,而是她的情感。她对萧寒的执念,在这里被具象化、被扭曲成了吞噬她的怪物。
“留下来吧。”“萧寒”张开双臂,黑色液体从它身上涌出,如同触手般向江眠缠绕而来,“和我一起,永远留在这里。这样,我就‘活’了。”
江眠转身想逃,但门不知何时已经关闭。黑色的触手缠住了她的脚踝,将她向后拖去。冰冷的、腐败的气息扑面而来。绝望中,她想起了父亲笔记里的一句话:“执念如锁,困人亦困己。欲破锁,须先碎己心。”
碎己心。斩断执念。
她闭上眼睛,不再看那张属于萧寒的脸。在意识深处,她开始回忆——不是回忆萧寒的好、萧寒的温柔,而是回忆他最后的眼神。那个眼神里,除了决绝,还有什么?还有什么被她忽略的东西?
爆炸的火光。刺耳的警报。萧寒推开她时,嘴唇微动,说的真的是“活下去”吗?还是……别的什么?
记忆的碎片在黑暗中重组。她“看见”了——在那个瞬间,萧寒的口型,说的不是“活下去”,而是“小心……‘镜’……”
小心“镜”?什么意思?是让她小心“镜渊”,还是小心……某个像镜子一样的东西?
这个突如其来的发现像一道闪电劈开了迷雾。萧寒最后的话,可能是一个警告。而那个警告,或许与眼前的陷阱有关。
“萧寒”已经逼近到她面前,黑色的液体几乎要触及她的皮肤。江眠睁开眼,直视那双空洞的黑眸,一字一句地说:“你不是萧寒。萧寒最后对我说的是‘小心镜’。而你,是什么?”
“萧寒”的动作僵住了。它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不是物理的裂痕,而是某种表情的破碎。那双黑洞般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仿佛两个不同的意识在争夺控制权。
“我……是萧寒……”它的声音变得断续,“小心……镜……不……我是……我是……”
黑色的液体开始紊乱,触手松动了。江眠抓住机会,猛地挣开束缚,冲向门口。门依然紧闭,她用力撞去,门板“咔嚓”裂开一道缝。
回头看去,“萧寒”跪倒在地,双手抱头,发出痛苦的嘶吼。它的身体在变形,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凸起,仿佛要破体而出。那张脸时而变成萧寒,时而变成另一个模糊的、戴面具的轮廓。
面具。傩面。
江眠脑海中灵光一闪。父亲说“傩面为匙”。难道眼前这个“萧寒”,核心是某个傩面所化?傩戏中的面具,本是驱鬼逐疫的法器,但若被邪法污染,反而会成为寄宿恶灵的容器。
她不再犹豫,从裂缝中挤出门外,头也不回地冲向来时的路。身后传来石屋崩塌的巨响和一声非人的尖啸。
跑!必须立刻回到客栈!真正的线索在井底,而钥匙是傩面——很可能就是刚才那个“萧寒”体内正在挣扎的东西!
她在密林中狂奔,树枝抽打在脸上,划出血痕。太阳已经开始西斜,林间光线迅速暗淡。中元节的夜晚即将来临,客栈的“仪式”就要开始。她必须赶在那之前,找到井底的“根”!
气喘吁吁地冲出密林,回到坟场边缘时,江眠看见了让她心脏骤停的一幕:
客栈院子里,那口石井旁,栈主老头正站在那里。他不再是那个干瘦普通的老头,而是身穿一件绣满诡异符文的黑色长袍,头戴一顶高高的、纸糊的帽子,脸上戴着一张狰狞的傩戏面具——面具青面獠牙,眼窝处是两个黑洞,嘴角咧到耳根,与石屋里那个“萧寒”最后变形的轮廓一模一样。
他手中拿着一把沾血的木剑,脚下踩着一个人——是阿骨。少年被绳索捆缚,堵着嘴,满脸是血,拼命挣扎。
井边还站着其他“客人”,他们此刻都露出了真容:有的面色青白如尸,有的五官模糊如雾,有的肢体扭曲变形。他们围成一圈,低声吟唱着某种古怪的咒文,声音空洞诡异,在暮色中回荡。
栈主——或者说,戴着傩面的“东西”——抬起头,面具的黑洞“看”向江眠的方向。一个混合了多重声音的、非人的语调响起:
“第七个客人回来了。时辰正好。开瓮,取根,祭渊——”
井口突然喷涌出浓重的黑气,黑气中隐约可见无数挣扎的手臂和面孔。整个客栈的地面开始震动,木板墙壁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血色符文。那些符文江眠认得——与“骨灵葬地”能量丝线上的符文同源,但更加古老、更加邪恶。
中元节,鬼门开。无归客栈的“瓮”,终于要收网了。
江眠站在坟场边缘,看着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看着井口喷涌的黑气和被捆缚的阿骨,看着那张狰狞的傩面。
她的心跳在最初的惊骇后,反而奇异地平静下来。恐惧、慌乱、犹豫,所有软弱的情绪在这一刻被剥离。只剩下一种冰冷的、清晰的、近乎疯狂的决意。
父亲说井底有“根”。傩面是钥匙。
那么,她要做的很简单:夺
至于萧寒……如果他真的还有碎片残留,如果那个警告是真的,那么或许,答案也在井底。
她握紧了拳头——腿骨已经遗失在石屋,此刻她手无寸铁。但没关系。她还有这具身体,还有这颗被逼到绝境后反而燃烧起来的大脑。
客栈的吟唱声越来越高亢,井口的黑气越来越浓。暮色彻底吞没了最后一缕天光。
江眠迈开脚步,向着那口井,向着那张傩面,向着未知的“根”,一步步走去。
夜风卷起坟场的纸钱灰烬,像一场黑色的雪。
七百里的荒原上,童谣在无声回荡:
七口棺,八个客,一个活着出不得。
今夜,谁会走出这无归客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