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9章 渊瞳(2/2)
傩面尸转身,开始以那种僵硬拖沓的步伐,朝着荒原某个方向走去。其他三个傩面尸无声地跟上,将江眠围在中间,如同押送囚犯。
江眠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凹洞中阿木模糊的身影,咬紧牙关,跟上了队伍。
他们沉默地在石林中穿行。傩面尸们似乎对地形很熟悉,走的都是相对好走、但又极为隐蔽的路径。江眠默默记着方向和沿途的特征,同时观察着这些“东西”。它们行动虽然僵硬,但步伐稳定,不知疲倦,对黑暗和崎岖地形如履平地。身上的气息阴冷死寂,却又隐隐与周围荒原的某种“脉动”相合。它们真的是被傩面驱使的尸体吗?还是某种更古怪的存在?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洼地。洼地中央,竟然有一小片……建筑废墟?风格与往生城迥异,更加低矮、粗犷,像是用巨大的、未经打磨的黑色石块垒砌而成,大部分已经坍塌,只剩下一些残垣断壁。废墟中央,隐约有微弱的光芒透出。
傩面尸们带着江眠径直走向那片光芒。
靠近了才发现,那光芒来自一处保存相对完好的石室入口。石室依着一块巨岩而建,入口处没有门,只有一道厚重的、绣着复杂暗纹的门帘,光芒从帘子缝隙中透出,是一种温暖的、橘黄色的光,与傩面尸眼中的磷火和荒原的死寂格格不入。
领头的傩面尸在门帘前停下,微微躬身(动作依旧僵硬),用一种更加恭敬(如果僵硬也能表达恭敬的话)的语气说道:“大人……人……带到……”
门帘后传来一个声音,一个女人的声音,平和,温润,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安抚力量,与这荒凉诡异的环境形成鲜明对比。
“进来吧,江眠姑娘。辛苦你们了,退下吧。”
傩面尸们齐齐躬身,然后如同融化在阴影中一般,悄无声息地退走,消失在周围的石林里。
江眠站在门口,心中警惕更甚。这声音的主人,就是“渊瞳大人”?她是什么人?为何会在这荒原废墟之中?为何能驱使这些傩面尸?又为何要找自己?
她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石室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宽敞,布置得……竟有几分雅致。墙壁上挂着颜色素净的织物(虽然样式古老),地面铺着厚实的、不知名兽皮地毯。角落里有一个小小的、燃烧着真正炭火的铜炉,散发着暖意。靠墙有一张石桌和两张石凳,桌上摆着陶制的茶具和一些水果(在这荒原上显得尤为珍贵)。最里面是一张铺着柔软垫子的石榻。
一个女子正坐在石桌旁,手中捧着一杯热气袅袅的茶。她看起来约莫三十许人,面容清秀端庄,穿着一身样式简洁、质地却极佳的深灰色长裙,长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起。她的眼睛很特别,不是往生城居民常见的麻木或疯狂,而是清澈、平静,仿佛能洞悉一切,但在那清澈深处,又似乎隐藏着无尽的疲惫和……某种非人的淡漠。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眉心处,有一个极其细微的、仿佛天然生成的暗红色印记,形状如同一只闭合的竖眼。
“渊瞳?”江眠站在门口,没有靠近。
女子微微一笑,放下茶杯,指了指对面的石凳:“是我。请坐,江眠姑娘。一路奔波,想必辛苦了。喝点热茶,暖暖身子。”
她的态度自然得仿佛招待久别重逢的友人,而不是在荒原深处绑架了一个被全城追捕的“逃犯”。
江眠没有动,只是冷冷地看着她:“你是谁?为什么找我?阿木在哪里?你们把他怎么样了?”
渊瞳脸上的笑容不变,眼神却似乎暗了暗:“我是谁?一个被困在此地的守墓人,或者说,看门人。至于找你……”她顿了顿,“因为你是‘钥匙’选中的人,也是‘观星者’的女儿。”
江眠心脏猛地一缩!她果然知道父亲!而且,她也知道“钥匙”!
“阿木暂时安全,我让人将他送到了荒原边缘一处相对有生机的地方,那里有些可食用的地衣和凝结的露水,够他支撑几日。前提是,你能完成我们的‘交易’。”渊瞳的语气依旧平和,但话里的意思却不容置疑。
“什么交易?”江眠向前走了一步,依旧保持距离。
“帮我,拿到祭台上那半枚‘钥匙’——你们称之为巡察令的东西。”渊瞳直视着江眠的眼睛,“然后,用它打开‘渊眼’的封印。”
“打开封印?为什么?”江眠警惕道,“那里有什么?你又为什么要打开它?”
渊瞳沉默了片刻,缓缓道:“那里有什么?有往生城存在的真相,有‘大渊’形成的根源,也有……你父亲可能留下的最后信息。”她看到江眠瞳孔收缩,继续说道,“至于我为什么要打开它……因为那是我的职责,也是我的解脱。我守在这里太久太久了,久到几乎忘记了自己的名字,只记得这个代号和这个使命——等待‘钥匙’和‘持钥者’的到来,打开封印,让一切回归应有的轨迹。”
“应有的轨迹?是什么?”
“终结这个扭曲的循环。”渊瞳的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深刻的悲哀,“往生城,本不该存在。‘大渊’的‘息’被强行抽取,用以维持这座城市的运转和那些掌权者的私欲。无数‘游魂’、‘残灵’被榨取、献祭,如同燃料。傩戏模仿着古老的神灵,实则是在无意识地安抚被窃取力量而躁动的‘渊’,同时也在制造更多的悲剧。这一切,都是一个错误,一个必须被纠正的错误。‘渊眼’的封印之后,是停止这一切的‘机制’,或者说,是让‘大渊’重归平静、让这片土地恢复正常的唯一途径。”
她的话语如同重锤,敲击在江眠的心上。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么往生城就是一个建立在无尽剥削和扭曲之上的巨大罪恶。这似乎能解释城中的种种怪象和麻木。
“你凭什么让我相信你?”江眠没有被这番听起来正义凛然的话打动,“你和那些傩面尸是什么关系?你能驱使它们,显然也不是普通人。你又如何证明我父亲的信息在封印之后?”
“我与傩面尸的关系?”渊瞳苦笑了一下,“它们……曾经是这里的守墓人,和我一样。只是在漫长的等待和与‘渊’的侵蚀对抗中,他们的肉体消亡,魂灵被他们脸上那与‘渊’有神秘联系的傩面吸附、扭曲,成了你现在看到的模样。它们依旧执行着守护此地的本能指令,但已失去自我。我能‘驱使’它们,仅仅是因为我是最后一个还保持清醒的‘守墓人’,眉心这‘渊瞳’印记,让我能与它们残存的指令共鸣。”
她指了指自己的眉心。“至于你父亲……‘观星者’是近百年来,唯一一个凭借自己力量找到这里,并与我做过短暂交流的外来者。他惊才绝艳,对‘镜墟’、‘蚀’以及这个世界底层规则的理解远超常人。他告诉我,他正在追寻一个关乎多个世界平衡的巨大秘密,而‘渊眼’的真相可能是关键一环。他留下了部分研究手稿在这里,并说如果他的女儿有一天来到这里,可以将手稿交给她,并告诉她——‘钥匙在镜与渊之间,真相在疯狂与理性的边缘’。”
父亲的手稿!江眠呼吸急促起来。这句话的风格,也确实是父亲会说的。
“手稿在哪里?”江眠追问。
“在封印之后。”渊瞳平静地说,“‘观星者’将手稿留在了‘渊眼’内部的某个安全点。他说,只有真正打开封印、进入其中的人,才有资格和能力阅读那些内容,否则贸然接触,只会导致信息泄露或精神污染。”
合情合理,却又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想拿到父亲的信息,就必须先拿到巡察令(钥匙),打开封印(渊眼)。
“我怎么知道这不是一个陷阱?”江眠盯着渊瞳,“也许打开封印,会释放出更可怕的东西,或者正中那变异体的下怀?它也在寻找‘钥匙’,也想打开‘门’!”
提到变异体,渊瞳的脸色终于凝重起来。“你说的是祭台上那半枚钥匙里苏醒的‘东西’吧。我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和它的……饥渴。它确实是巨大的变数和威胁。但正因如此,我们才必须抢先一步!那‘东西’的本质,很可能是古老封印的一部分溢出物,或者是被封印之物的某种‘倒影’或‘衍生体’。它想得到完整的钥匙,打开封印,绝不是为了‘纠正错误’,更可能是为了彻底吞噬或释放被封印的本体!我们必须阻止它,而阻止它的方法,就是由我们——‘持钥者’和‘守墓人’——来按照正确的方式,使用钥匙,完成本该完成的‘仪式’,让一切终结,而非堕入更深的混乱!”
她的语气变得急切,眼中那非人的淡漠被一种炽烈的使命感取代。“江眠,你是‘观星者’的女儿,你能在雾山爆炸中存活,能来到这个世界,能引起钥匙的共鸣……这一切都不是偶然!你就是那个‘持钥者’!这是你的命运,也是你的责任!不仅仅是为了你父亲的信息,更是为了无数被困在这个扭曲循环中的灵魂,包括你的朋友阿木!只有终结这一切,他的诅咒才有可能真正解除!”
命运?责任?江眠对这两个词本能地反感。她从来不相信命运,只相信自己的选择和行动。但渊瞳的话语,父亲可能的线索,阿木的安危,以及那变异体的威胁……所有这些因素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她似乎无法回避的旋涡。
她需要时间思考,需要更多信息来判断渊瞳话语的真伪。
“我需要看到一些证据,证明你所说的部分真实性。”江眠说道,“比如,你如何证明你是‘守墓人’,而不仅仅是一个拥有特殊力量的、别有用心者?还有,你对那变异体的分析,依据是什么?”
渊瞳似乎预料到她会这么问。她站起身,走到石室一侧的墙壁前,伸手在某处按了一下。墙壁悄无声息地滑开,露出后面一个更加狭小、仅容一人站立的暗格。暗格里没有别的,只有一块竖立的、半透明的、散发着柔和白光的晶体薄板。
“这是‘记忆晶碑’,历代守墓人临终前,会将部分重要的记忆和知识灌注其中。”渊瞳示意江眠上前,“你可以触碰它,它会向你展示一些片段——关于这座废墟原本的模样,关于‘渊眼’封印的设立,关于初代守墓人的誓言,以及……关于‘钥匙’的来历和‘持钥者’的预言。当然,为了保护你的精神,你只能看到最表层、最不涉及核心秘密的部分。至于那变异体……我的分析基于守墓人传承中对封印物特性的记载,以及我自身‘渊瞳’对能量本质的感知。你接触过它,应该也能感觉到,它的混乱中,带着一种与‘渊眼’深处同源的‘古老’与‘空洞’的饥渴,而非生机勃勃的邪恶,对吗?”
江眠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走上前,伸出手指,轻轻触碰那块晶体薄板。
指尖接触的瞬间,无数破碎的画面和声音涌入脑海:
——一片荒芜但正常的土地,中央有一个散发温和光芒的泉眼(渊眼?),滋养着周围微弱的生机。
——某日,天穹撕裂,伴随着恐怖的爆炸(雾山古祭台爆炸的另一种呈现?还是更早的事件?),混乱的能量和碎片坠落,污染了泉眼,使其变得狂暴、黑暗,开始吞噬周围的一切。
——一群穿着古朴、脸上戴着原始傩面(与雾山傩祖面极其相似)的人出现,他们举行盛大的仪式,牺牲了自身,以某种古器(完整的巡察令?)为核心,强行将狂暴的泉眼封印,形成了一个稳定的、但不断渗出混乱“气息”(大渊之息)的封闭结构。
——他们中幸存的一小部分人,成了最初的“守墓人”,在此建立简陋居所,看守封印,并等待预言中能带来“终结”或“净化”的“持钥者”到来。
——时光流逝,守墓人逐渐凋零,后代或被侵蚀,或失去传承。而远处,被封印泄漏的“气息”吸引而来的人们,开始建立聚居点,逐渐发展为扭曲的往生城,并发展出利用“气息”和模仿守墓人仪式的扭曲傩戏……
画面最后,定格在一个模糊的、戴着与渊瞳眉心印记相似图案傩面的女性身影上,她似乎在说着什么,但声音模糊,只听到几个词:“……钥匙……归来……持钥者……抉择……终结或……永恒囚笼……”
江眠收回手指,脸色苍白。晶体中的记忆画面虽然简略,但那种古老、悲壮、以及事情起源的脉络,不似作伪。至少,关于往生城起源和傩戏来源的部分,与她的观察和之前的线索能够部分吻合。
“现在,你相信了吗?”渊瞳看着她,眼神恢复了平静。
江眠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石桌旁,坐下,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茶,一饮而尽。温热的液体划过喉咙,稍微缓解了记忆冲击带来的眩晕。
“即使我相信你是守墓人,相信‘渊眼’需要处理。”江眠放下茶杯,目光锐利地看向渊瞳,“但你怎么能确定,打开封印、按照‘正确仪式’操作,就一定是‘终结’,而不是另一种灾难的开始?你如何保证,我们不是在从一个已知的悲剧,走向一个未知的、可能更恐怖的结局?还有,祭台上那个东西,我们怎么对付?它显然不会坐视我们拿走钥匙。”
渊瞳也坐了下来,与江眠相对。“我无法百分百保证。”她坦诚得令人意外,“任何涉及古老封印和本源力量的事情,都伴随着巨大的风险。守墓人的传承记忆也只说‘持钥者’将带来‘抉择’,可能是终结,也可能是……其他结果。但我知道,维持现状,往生城的扭曲和剥削将永无止境,被封印的污染源也在缓慢侵蚀封印本身,终有一天会彻底爆发,那时将是毁灭性的。我们是在两害相权。至于祭台上那个东西……”
她沉吟道:“它虽然恐怖,但并非无敌。它受限于钥匙本身(巡察令)的材质和结构,也受限于祭台周围往生塔的压制。而且,它似乎对你……有某种特殊的‘需求’或‘执着’。这或许可以利用。我们可以设计一个陷阱,利用你对它的吸引力,将它引离祭台,或者引入一个对它不利的环境,然后趁机夺取钥匙。这需要周密的计划和你的配合,当然,也非常危险。”
江眠沉默着。渊瞳的计划听起来就像走钢丝,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是万劫不复。但她也明白,自己似乎已经没有更好的选择。被困荒原,阿木危在旦夕,变异体紧追不舍,父亲的信息可能近在咫尺,而往生城的真相也令人窒息。
她骨子里那份对真相的偏执渴求,那份在绝境中也不肯放弃的疯狂,此刻如同被浇了油的火焰,熊熊燃烧起来。风险?她早就习惯了与风险共舞。从踏入雾山研究所,到接触“镜墟”,再到穿越“隙渊”来到这个世界,她哪一步不是在刀尖上行走?
只是这一次,赌注更大,牵扯更广。
“我需要更详细的计划。”江眠终于开口,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关于如何引诱和对付那个东西,关于如何夺取钥匙,关于打开封印的具体步骤和可能的风险预案。还有,我要先确认阿木的安危,至少知道他具体被送到了哪里。”
渊瞳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随即被更加凝重的神色取代。“可以。我们会详细规划。至于你的朋友……我可以让一个傩面尸带你去确认他的位置,但你不能停留,也不能试图带走他,否则我们的协议作废,他也会立刻被带回荒原深处。”她的语气不容置疑。
江眠点了点头。这很公平,或者说,是对方掌控局势下的“公平”。
一场与虎谋皮、危机四伏的合作,就此在这荒原深处的古老石室中,悄然达成。江眠不知道前方等待着她的,是终结真相的曙光,还是更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她只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回头路,只能沿着这条被“命运”和“选择”共同铺就的险途,一步步走下去。而祭台上,那个融合了萧寒残魂与古老邪恶的变异体,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发出了一声充满饥渴与期待的、无声的咆哮。往生城各方势力,亦在暗流中蠢蠢欲动。风暴,正在汇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