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9章 渊瞳(1/2)
“荒原无声,地眼有耳;亡者指路,生者莫回。”
江眠背负阿木,在无声荒原的嶙峋怪石间亡命奔逃。
身后,信标废墟的方向,不祥的震动与灰黑光芒如同苏醒的巨兽,紧紧追蹑。
她不知道那变异体能否真正脱离祭台追来,但直觉与萧寒残念的警告都在尖叫:逃!越快越好,越远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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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声荒原并非真正的“无声”。风掠过奇形怪状的石林,发出呜咽般的低啸,如同无数亡魂在窃窃私语。脚下是粗粝的砂石和干裂的泥土,不见半点绿色,只有偶尔裸露的、颜色诡异的矿石或不知名生物的苍白骨骸。天空是永恒不变的铅灰色,低低压着,仿佛随时要塌下来。
江眠的肺部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背后未愈的伤口和灵魂被孽镜撕扯后残留的隐痛。阿木的体重更是沉重的负担,压得她脊椎嘎吱作响,双腿如同灌铅。但她不敢停下,甚至不敢稍缓脚步。那来自信标废墟的震动与光芒,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冰冷的恐惧驱策着她透支每一分体力。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时间在这片荒原上失去了意义。眼前只有无穷无尽的、姿态狰狞的巨石阴影,它们沉默地矗立着,像一个个冷眼旁观的墓碑。偶尔,她会瞥见巨石缝隙中似乎有东西一闪而过——是错觉?还是荒原上游荡的某种存在?她无暇细究,只能尽量避开那些看起来格外幽深或形状诡异的石隙。
汗水模糊了镜片,她胡乱抹了一把,脚下的碎石一滑,险些摔倒。踉跄了几步,她靠在一块相对平坦的巨石上喘息。必须休息片刻,否则不等被追上,自己先要力竭而亡。
她小心翼翼地将阿木放下,检查他的状况。呼吸依旧微弱但平稳,胸口的烙印被灰翳覆盖,断缘水和净魂草药膏还在起作用。这大概是唯一的好消息。
趁着喘息的机会,江眠再次尝试感应那缕与巡察令的意念连接。这一次,她更加谨慎,只放出极细微的探知。
连接还在,但另一端传来的“景象”让她心头发寒。那不再仅仅是祭台基底的混乱风暴,而是一种……有意识的“扫描”或“搜寻”。变异体的意志(姑且称之为意志)如同一个巨大的、布满粘稠触须的黑暗球体,正以祭台为中心,缓慢而坚定地向外辐射着某种探测波动。这波动似乎对特定的“频率”或“印记”格外敏感——比如,与它同源的巡察令材质气息(江眠接触过令牌),比如,被它“标记”过的名字(江眠),又比如……信标节点的共鸣!
就在刚才,它通过江眠所在的废弃信标节点,捕捉到了她那缕意念连接留下的微弱“回响”,从而大致锁定了这个方向!现在,那探测的“触须”正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猎犬,朝着荒原这边延伸而来,虽然速度不快,但方向明确,且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它确实无法立刻脱离祭台(或许受限于能量或某种禁锢),但它能延伸出感知,甚至可能……远程施加影响!
江眠立刻切断了所有主动感应,只保留最基础的、单向的被动接收(如同一个沉默的窃听器)。她必须想办法屏蔽或干扰这种追踪。刘三婆给的三角草药包早已失效,她自己身上还有什么东西能扰乱这种基于能量和印记的探测?
她快速检视自身:残破的衣物,几乎没有价值的零碎,那枚金属铭牌(或许有点用,但能量性质不同),还有……从原来世界带来的、仅存的那点高浓缩镇静剂结晶残渣,已经给了吴祭司。对了,还有孽镜台沾染的些许气息,以及断缘水使用后残留的、模糊“缘线”的微弱波动。后者或许能稍微干扰一下?
她不知道哪种有效,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她将那枚金属铭牌紧紧握在手心,试图回忆起在“镜墟”中学习到的、关于能量遮蔽和精神干扰的粗浅技巧(更多是观察总结,而非系统学习)。那是一种近乎自我催眠的、将自身存在感“稀释”、“混淆”于周围环境同频波动中的方法,极耗心神,且效果存疑。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进入一种半冥想状态,想象自己就是一块石头,一段枯骨,一缕荒原上无意义的风。将属于“江眠”的鲜明印记、激烈情感、甚至清晰的思维活动,都尽可能压低、抚平。同时,她引导着断缘水带来的那种“模糊”感,不是针对阿木的诅咒,而是笼罩自身。
这很艰难,尤其是在精神疲惫、身体伤痛、且强敌环伺的情况下。她额头渗出冷汗,太阳穴突突直跳,几次差点从这种状态中跌落。
但或许是方法起了作用,或许是距离拉远,又或许是那变异体的探测并非无限精确,她感觉到那如芒在背的被锁定感,似乎减弱了一丝,变得飘忽不定起来。
不能久留。江眠重新背起阿木,继续朝着荒原深处走去。这一次,她不再狂奔,而是采用一种更节省体力、步伐更轻、尽量与环境融和的潜行方式。她不再直线逃离,而是有意利用巨石地形曲折行进,偶尔还会制造一些假的痕迹或能量残留(用微不足道的自身力量扰动石块),试图迷惑可能存在的追踪。
荒原似乎没有尽头。食物和水在快速消耗。阿木需要维持基本生命体征,她自己也需要补充。干粮只剩最后一点,水囊也快空了。必须找到补给,或者……找到出路。
出路在哪里?往生城是回不去了。荒原之外是什么?地图上没有记载,刘三婆也未提及。或许连往生城的居民也不知道,或者知道但视为禁忌。
她想起黑色石板上的地图,那个中心的“眼睛”标记。如果“渊眼”或“古老秘境”真的存在,会不会就在这荒原的某处?那会不会是比往生城更危险的地方?还是说……是一线生机?
没有更多信息,这只是一个渺茫的猜测。
白天(如果这灰蒙蒙的天色能算白天)在艰难的行进和极度的警惕中缓慢流逝。傍晚时分,江眠找到了一处由几块巨石天然形成的、较为隐蔽的凹洞,勉强可以容身。她将阿木安置好,自己蜷缩在洞口附近,轮流休息和警戒。
夜色降临,荒原的温度骤降,刺骨的寒风从石林缝隙中穿过,发出鬼哭般的尖啸。江眠裹紧破烂的外套,依旧冻得瑟瑟发抖。火是不能生的,光亮和热量都会成为醒目的靶子。
黑暗中,各种细微的声响被放大。砂石滚动的声音,远处隐约的、如同巨物摩擦的低沉轰鸣,还有……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江眠瞬间绷紧,握紧了唯一的武器——那根残破的发簪薄刃,屏住呼吸。
声音很轻,很慢,带着一种拖沓的、不连贯的节奏,从凹洞侧前方的石堆后传来。不是风声。
渐渐地,一个佝偻的、移动姿态极其怪异的身影,映着极其黯淡的天光,出现在了江眠的视野边缘。
那似乎是一个“人”,但动作僵硬得不似活物,一步一顿,身体向前倾斜得厉害,仿佛随时会扑倒。它走得很慢,方向却似乎很明确,正是朝着江眠藏身的凹洞而来!
江眠心脏狂跳。是荒原上游荡的“东西”?还是那变异体驱使的某种傀儡?或者是往生城派出的搜捕者?
她悄悄将阿木往凹洞更深处挪了挪,自己则伏低身体,紧贴冰冷的石壁,目光死死锁住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
借着极其微弱的光线,她勉强看清了来者的模样——那是一个极其干瘦的老者,衣衫破烂得几乎无法蔽体,露出的皮肤呈一种死灰般的颜色,布满深色的斑点和奇怪的皱纹。他的脸……江眠倒吸一口冷气!那张脸上戴着一张傩戏面具!不是完整的、色彩鲜艳的表演面具,而是一张残破的、颜色剥落大半、仿佛与面部皮肉有部分粘连的木质面具!面具的表情是“哀”,但破损处露出的
更诡异的是他的眼睛。面具眼孔后,并非空洞或正常的眼睛,而是两点极其微弱的、幽绿色的磷火,在黑暗中幽幽燃烧。
这不是活人!这是一具……被傩面驱使的“尸”?
江眠想起刘三婆提过的,傩戏班用活人制作面具、戴久了人会被面具吞噬变成傀儡。那眼前这个,是尚未被完全吞噬的“活傀儡”,还是已经死了、被面具继续驱使的“行尸”?
不管是哪种,都绝非善类。
那“傩面尸”在距离凹洞约十米的地方停了下来,僵硬的脖子缓缓转动,面具上那两个幽绿的磷火“眼睛”,似乎“看”向了江眠藏身的方向。
江眠握紧发簪,肌肉绷紧,准备迎接战斗或再次逃亡。
然而,那“傩面尸”并没有攻击。它抬起一只干枯如鸟爪的手,指向江眠,然后,以一种极其沙哑、漏风、仿佛两块朽木摩擦般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开口:
“江……眠……大人……要……见你……”
声音僵硬,没有情感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大人?哪个大人?往生塔的祭司?傩戏班的班主?还是……那个变异体?
“哪个大人?”江眠压低声音,试探着问,身体依旧保持戒备。
“傩神……指引……渊瞳……大人……”傩面尸的回答更加破碎,“跟……我……走……活……反抗……死……”
傩神指引?渊瞳大人?这又是谁?往生城的高层?还是与那变异体有关的存在?
江眠大脑飞速思考。对方能找到这里,说明她的藏匿并不成功,或者对方有独特的追踪手段(可能与傩面或“渊”有关)。反抗?以她现在的状态,对付这个诡异的“傩面尸”或许有机会,但万一对方不止一个,或者惊动了更可怕的存在呢?而且,阿木无法移动,自己一旦被缠住或引开,阿木必死无疑。
“我的朋友需要救治。”江眠试图周旋,“我必须带着他。”
“只……你……”傩面尸僵硬地摇头,“他……无关……留下……自生……”
江眠心往下沉。对方目标明确,只要她。留下阿木,在这荒原上无异于宣判死刑。
“如果我不去呢?”江眠冷冷道,发簪的尖端在黑暗中闪过一丝微光。
傩面尸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像是冷笑,又像是叹息。它没有动,但周围黑暗中,又缓缓浮现出几个同样僵硬、戴着残破傩面、眼冒磷火的身影!一共四个,呈半包围状,封住了凹洞除后方石壁外的所有出路。
它们移动无声,气息阴冷死寂,显然都不是活人。
江眠的心彻底凉了。硬拼毫无胜算。
“渊瞳大人……保证……”最先出现的傩面尸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板,“你……合作……他……可活……送往……安全处……”
保证?这种存在的保证能信吗?但眼下,她似乎没有选择。去,可能落入未知的陷阱,但阿木或许有一线生机(如果对方信守承诺的话,虽然可能性极低)。不去,两人立刻就要死在这里。
“……好。”江眠缓缓放下发簪,从阴影中走了出来,“我跟你们走。但我要看着你们将他送到安全的地方。”
“不……行……”傩面尸拒绝,“你……走……他……留……我们……处理……”
江眠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果然,对方的承诺如同废纸。她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让我跟他说几句话。”江眠转身,走向凹洞深处的阿木。
傩面尸们没有阻止,只是静静地、冰冷地“注视”着。
江眠跪在阿木身边,背对着那些傩面尸。她迅速从怀里摸出最后一点净魂草药膏(之前省下的),连同那枚金属铭牌,还有刘三婆给的、仅剩的几枚魂钱,一起塞进阿木紧紧握着的手中。她俯下身,在他耳边用极低、极快的声音说:“阿木,如果能醒来,往西南方向走,找有灰色苔藓的石头……活下去。”她不知道阿木能否听见,但这是她唯一能做的了。
然后,她站起身,走向那个领头的傩面尸。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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