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8章 观星者的低语(1/2)
“脸是借的,债是欠的;镜是照的,影是骗的。你要找的人,早不是那个人了。”
江眠带着剧痛与那滴冰冷的“断缘水”,在废料巷的恶臭中喘息。
孽镜中的画面与低语在脑中回荡,巡察令内萧寒最后的警告让她心悸。
她必须尽快返回刘三婆处,救治阿木,然后面对一个更可怕的现实——那古老存在可能正在“寻找”她,而她的父亲,似乎与这一切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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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料巷的腐臭几乎凝成实质,粘稠地贴在皮肤上,钻进鼻腔,与灵魂深处被孽镜撕扯后的虚无痛楚混合,催生出一种生理性的恶心。江眠背靠湿滑冰冷的墙壁,手指死死扣住怀中那枚冰凉刺骨的玉瓶,仿佛它是仅存的浮木。头痛欲裂,意识像一面被重锤击打过、布满裂纹的镜子,每一个碎片都映照着孽镜强行塞入的画面与感受:父亲实验室里那些似傩面的样本、母亲眼底的绝望、萧寒推离她时的悲哀、阿木全然的信任,以及……她自己面对“镜墟”时,那隐秘的、战栗的认同与渴望。
“这不是我……”她再次无声地否定,但声音在心底显得如此虚弱。孽镜的力量在于揭示,甚至可能是扭曲后的揭示,但它所基于的“材料”,终究是她自己的记忆与情感。那认同感,无论她多么抗拒,其种子确实埋藏在她灵魂的暗处。她想起自己面对“镜墟”那些疯狂规则时,总能比其他人更快找到“缝隙”和“逻辑”,那种近乎本能的适应与解析能力,曾让她在研究所被视为天才,也让她在雾山绝境中存活下来。如今看来,这天赋或许并非幸运,而是一种……诅咒,或者烙印。
还有父亲。观星者。
这个名字的出现,彻底打碎了她既往认知的根基。如果父亲的研究早已触及“傩面”、“大渊”甚至这个往生城,那么他的失踪就绝非简单的意外或灰手的迫害。他可能主动踏入了某个更深的领域,甚至可能……他就是某种意义上的“知情者”或“参与者”。母亲知道多少?她那早逝的命运,是否也与此相关?
无数的疑问和冰冷的事实交织,几乎要将她淹没。但江眠用力咬了一下舌尖,腥甜的味道和尖锐的疼痛让她涣散的目光重新凝聚。现在不是自我怀疑和追索身世的时候。阿木命悬一线,巡察令内的异变在加剧,那个“东西”可能在找她,而她自己刚从孽镜台虎口脱险,必须立刻离开这个危险的区域。
她强撑着站起身,腿部还有些发软,但意志已经重新接管了身体。她仔细辨别方向,刘三婆的地下据点位于城南废墟深处,从这里过去要横穿大半个下城区,必须避开主路和巡逻队。她整理了一下破烂的外套,将玉瓶藏得更深,抹去脸上残留的污迹和血迹(尽管效果有限),深吸一口污浊的空气,迈开了步子。
夜色是最好的掩护。往生城在经历祭典混乱后,似乎陷入了一种疲惫而警惕的寂静。街道上人迹罕至,只有偶尔传来的、不知从哪个角落响起的呜咽或短促的惨叫,很快又归于沉寂。祭台方向依旧笼罩在一片不祥的、能量紊乱导致的微光中,像城市心脏处一块无法愈合的溃烂伤口。
江眠专挑最阴暗、最曲折的巷道穿行,像一道沉默的影子。她尽量放轻脚步,但身体的不适和灵魂的创伤让她的动作不如往日灵活。有两次,她几乎与巡逻的灰衣守卫擦肩而过,全靠提前感知到脚步声和阴影的移动,及时缩进垃圾堆或断墙后躲藏。
走走停停,耗费了比来时更多的时间,当天边泛起一丝死鱼肚般的灰白时,她才终于接近了刘三婆据点所在的废墟区域。熟悉的恶臭和荒凉景象此刻竟让她感到一丝微弱的“安心”。至少这里暂时是“安全”的,相对而言。
她找到那个隐蔽的入口,按照特定的节奏敲击石块。里面传来轻微的窸窣声,片刻后,石门悄无声息地滑开一道缝,刘三婆那双浑浊而警惕的眼睛出现在门后。看到是江眠,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迅速拉开门将她拽了进去。
石门合拢,地下室里昏暗的光线和相对“干净”的空气让江眠紧绷的神经稍微一松,随即是更强烈的疲惫和眩晕感袭来,她晃了晃,扶住了墙壁。
“拿到水了?”刘三婆迅速关好门,目光落在江眠惨白的脸色和嘴角未擦净的血迹上,“你照了孽镜?”
江眠点了点头,说不出话,从怀里掏出那个冰凉的玉瓶。
刘三婆接过玉瓶,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扶着江眠坐到火塘边,递给她一碗温水。“先缓缓。孽镜那东西,照一次等于剥一层皮,你能活着回来,算你命硬。”她的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
江眠小口喝着水,温水划过干涩疼痛的喉咙,稍微缓解了一些不适。她看向兽皮上的阿木,净魂草药膏形成的暗绿色“壳”依旧覆盖在他胸口,那中心一点的暗红烙印搏动似乎比之前更微弱了一些,但阿木的脸色依旧灰败,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他怎么样?”
“药膏在起作用,但也就吊着一口气。你再晚半天回来,这‘壳’估计就要从里面开始朽坏了。”刘三婆检查了一下阿木的状况,然后小心翼翼地拔开玉瓶的塞子。
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弥漫开来——那不是气味,更像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精神的“感受”:无尽的遗憾、被强行斩断的牵挂、冰冷的释然……复杂至极,令人心头沉甸甸的。瓶口内,那滴灰色的“断缘水”静静悬浮,仿佛有生命般微微脉动。
“东西是真的。”刘三婆神色凝重,“这东西不能直接用在活人身上,需要用‘引魂香’做媒介,慢慢引导其力量去模糊特定的‘缘线’。”她走到墙边,从一个锁着的小木匣里取出一小截颜色暗沉、纹理奇特的线香,又拿出一个巴掌大的、刻满符文的铜制浅碟。
“过程会有些痛苦,对他,也可能对附近的人。”刘三婆点燃引魂香,一股清冽中带着苦涩的烟雾袅袅升起,她将浅碟放在阿木头侧,小心翼翼地将玉瓶倾斜,让那滴沉重的灰色水珠滴入碟中。
水珠落入铜碟,并未散开,反而如同活物般在碟底缓缓滚动,与引魂香的烟雾接触后,开始蒸腾起极其淡薄的、几乎看不见的灰色雾气。这雾气如有灵性,顺着阿木的呼吸,丝丝缕缕地飘向他口鼻,更主要的是飘向他胸口的烙印。
阿木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无意识的、极其痛苦的闷哼。他胸口那暗红的烙印骤然亮起,仿佛被激怒,又像是在抵抗。灰色的雾气与烙印的红光交织、渗透、相互侵蚀。空气中响起一种极其细微的、仿佛无数丝线被强行拉拽、绷紧、然后一根根断裂的“嘣嘣”声,无形,却让人牙酸心悸。
江眠感到一阵莫名的眩晕和伤感袭来,仿佛自己生命中某些重要的联系也在被动摇。她立刻收敛心神,抵抗着这种外溢的影响。刘三婆则闭目凝神,手中掐着古怪的法诀,口中念念有词,似乎在引导和约束着断缘水的力量。
过程持续了大约一刻钟。阿木的抽搐渐渐平息,胸口的红光与灰色雾气都黯淡下去,最终,那烙印虽然仍在,但其上仿佛蒙上了一层灰翳,与周围能量(或者说与“大渊”)那种尖锐的、活生生的连接感,变得模糊而迟滞。阿木的呼吸明显平稳了一些,虽然依旧微弱,但不再是那种随时会断绝的游丝状态。
刘三婆长长舒了口气,额角见汗,看起来也消耗不小。“成了。断缘水暂时‘钝化’了渊诅最直接的索取通道,加上净魂草药膏的防护,他应该能多撑一段时间,大概……七八天。但这只是拖延,不是治愈。烙印还在,连接未断,只是变得不那么‘锋利’。而且断缘水的影响会逐渐消退,时间一到,反噬会更猛烈。”
江眠看着阿木稍微缓和但依旧危殆的脸色,点了点头。时间,她需要时间。七八天,必须找到彻底解除诅咒的方法,或者……拿到巡察令碎片。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刘三婆看向江眠,目光锐利,“孽镜里看到了什么?吴老鬼没为难你?”
江眠沉默了一下,避重就轻:“看到一些混乱的记忆碎片。吴祭司收了我的东西,放我取水离开。不过他好像察觉到祭台又有异动,很匆忙。”她没有提父亲的名字和镜中那隐秘的认同感,也没有提萧寒最后的警告。
刘三婆盯着她看了几秒,似乎察觉到她有所隐瞒,但没追问,只是道:“祭台那边确实不太平。从你回来前一个时辰开始,我就感觉到地火(指火塘)有些不稳,隐约有混乱的波动从那个方向传来。城里现在暗流涌动,往生塔的红衣大祭司和几个傩戏班的‘老角儿’都聚在那边,据说吵得很厉害。有人主张不惜代价立刻摧毁那令牌,有人想尝试收容控制,还有几个老不死的,翻出了些快烂掉的古籍,说那令牌可能是某个失落‘信标’的核心部件,关乎往生城一个古老的秘密……”
“古老的秘密?”江眠心中一动。
“哼,往生城哪个犄角旮旯没点‘古老的秘密’?”刘三婆不以为然,“无非是些关于建城之初、‘大渊’为何形成、初代城主和往生塔如何确立规矩的陈年旧事,真真假假,谁知道。不过这次,那令牌闹出的动静太大,牵扯的力量又邪门,恐怕真勾起了某些老家伙心里见不得光的念头。”
就在这时,地下室外隐约传来一阵急促而轻微的、有节奏的敲击声,是之前赵无赦联络用的那种骨笛频率,但更加紧急。
刘三婆脸色微变:“是赵无赦?他怎么这时候来?”她走到通风口附近,同样以骨笛回应。
不一会儿,石门再次滑开,赵无赦闪身进来,脸色有些发白,呼吸急促,身上还带着夜露和一股淡淡的焦糊味。他进来后立刻反手关紧门,眼神警惕地扫过室内,看到江眠,愣了一下,随即压低声音急道:“三婆,出事了!祭台那边……炸锅了!”
“慢慢说,怎么回事?”刘三婆沉声道。
“大概半个时辰前,祭台基底那鬼令牌突然又爆发了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猛!这次不是乱喷能量,而是……而是形成了一个很小的、但极其不稳定的‘域’!把靠近它的两个红衣祭司和一个傩戏班的老角儿直接卷了进去!”赵无赦声音带着后怕,“外面的人看不清里面具体发生了什么,只听到恐怖的嘶吼和……和一种像是很多人在同时说话、又像是金属摩擦的诡异声音。然后那个‘域’猛地收缩,把那三个人吐了出来……”
“人怎么样?”刘三婆追问。
赵无赦咽了口唾沫,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恐惧:“两个红衣祭司,一个直接成了干尸,好像被抽干了所有水分和魂力;另一个……疯疯癫癫,不停地用手抓自己的脸,嘴里喊着‘不是我’、‘放过我’,脸上……脸上好像多了点东西,但又看不清。最邪门的是那个老角儿!”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他被吐出来时,脸上戴着的那个‘判官’面具……碎了。不是被打碎,是像活物一样自己裂开、剥落。然后露出来的脸……他原本的脸好像被‘融化’了一部分,又和某种东西‘长’在了一起,形成了一张……一张完全陌生、但看起来异常‘古老’、‘威严’的男人脸!那张脸的眼睛是睁开的,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混沌的灰白色,但好像……有意识!他站起来,看了一圈周围的人,用一种完全不是那老角儿的声音,说了两个字……”
“什么字?”江眠忍不住问道,心脏收紧。
赵无赦看向江眠,眼神古怪,一字一顿道:“那东西,用那张新‘长’出来的嘴,说的是——‘江、眠’。”
地下室里瞬间死寂。火塘的噼啪声格外清晰。刘三婆猛地转头看向江眠,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震惊和审视。阿木在昏迷中无意识地蹙了蹙眉。
江眠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四肢冰凉。它果然在找她!而且是以这种诡异而恐怖的方式!它“吞掉”了靠近的人,似乎从中获取了信息(关于她的名字?),然后……“改造”了一个傩戏演员,用他的脸和声音来“呼唤”她?这是示威?是引诱?还是某种她无法理解的仪式步骤?
“你到底是什么人?”刘三婆的声音变得无比严肃,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敌意,“那东西怎么会知道你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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