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7章 三生井(1/2)
“三生井,孽镜台,照见前世莫回头;断缘水,洗罪身,一滴下去万事休。”
江眠带着净魂草返回地下,刘三婆开始配药,言明还需断缘水才能稳住阿木魂魄。
与此同时,通过意念连接,江眠察觉到巡察令内的“斗争”愈发激烈,萧寒的残存意识如同风暴中的孤舟,而那古老邪恶的存在正发出满足的“咀嚼”声。
更令她不安的是,她在老坟山见到的那张酷似母亲的脸,竟在梦中向她低语了一个往生城无人知晓的名字——她父亲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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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室里,时间仿佛凝滞,只有火塘暗红的炭火与陶罐中药汁翻滚的微响。阿木躺在兽皮上,脸色在摇曳火光下依旧泛着死灰,唯有胸口那“渊诅”烙印明灭不定,如同垂死者最后的心跳。
江眠将油纸包摊开在刘三婆面前的石板上,几株近乎透明的净魂草沾着坟山的湿土与阴气,散发着与这地下空间格格不入的、清冽而诡异的檀香。刘三婆伸出枯瘦如鹰爪的手指,拈起一株,凑到鼻尖深深一嗅,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是正品,阴极阳生,带着生魂未散的执念和地底污浊里挤出来的一口‘活气’。”她评价道,语气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嫌恶,“老坟山那地方,也就这点东西还算有点用。”她抬眼看向江眠,“没遇到麻烦?钟驼子那老鬼没为难你?”
“按规矩来的。”江眠简短回答,没有提及那张脸和呼唤。有些事,说出来徒增猜疑,不如埋在心底自己咀嚼。
刘三婆也没多问,将净魂草放入一个粗陶臼中,又加入几样早已备好的干枯根茎和颜色古怪的矿石粉末,开始用石杵缓慢而有力地捣碾。臼中很快传出一种粘稠、沉闷的碾压声,混合的草药气息变得更加复杂,檀香被一股浓烈的腥苦和淡淡的硫磺味覆盖。
“净魂草稳住魂,但这些辅料是‘锁魂’和‘隔绝渊息’,缺一不可。”刘三婆一边捣药,一边解释,声音在狭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药配好,敷在他心口烙印周围,能暂时形成一个‘壳’,减缓诅咒对魂魄的侵蚀和汲取。但这只是缓兵之计,壳越厚,将来拔除‘钉子’时可能伤得越深。断缘水必须尽快取来,那东西能暂时‘模糊’掉他和‘大渊’之间那根最要命的连接线,给我们争取更多时间,也让他少受点活剐魂魄的罪。”
江眠默默听着,目光落在阿木痛苦蹙起的眉头上。这个年轻人的命运,从被选为守陵人开始,就如同卷入了一场无止境的漩涡。而她,某种程度上,是否也是将他推向更深漩涡的一只手?为了探寻父亲失踪的真相,为了理解“镜墟”和“蚀”的本质,她利用了阿木的血脉进行研究,虽初心或有一丝善意,但终究将他暴露在了灰手和更多诡异存在的视线之下。如今,在这异界深渊,他又因这份血脉沦为祭品。救他,是责任,还是赎罪?抑或,仅仅是因为他还有“价值”——一个活着的、与雾山地脉紧密相连的样本?
这些念头冰冷地滑过脑海,并未引起太多情感波澜。江眠早已习惯将情感与理智剥离,如同外科医生分离粘连的组织。她现在更关心的是断缘水,以及……令牌。
她走到火塘边稍微远离刘三婆的地方,背靠着冰冷的石壁坐下,闭上眼。表面是休息,实则再次将心神沉入那缕意念连接。距离稍远,加上往生塔祭司们的干扰封锁,连接比在老坟山时更加模糊、断续,如同隔着厚厚的、充满杂音的毛玻璃窥视。
但模糊的景象,有时比清晰更令人心悸。
她“看”到的不再是单纯的能量乱流。祭台基底仿佛成了一个微型的、正在形成风暴眼的混沌领域。数股暗红、幽绿、灰黑的祭司之力如同毒藤般缠绕、勒紧中央那团灰白与漆黑交织的光源——巡察令。它们在尝试压制、解析、甚至……“喂养”?
是的,江眠敏锐地察觉到,那些祭司之力并非一味攻击,有时会故意注入一些富含混乱、痛苦、怨念的精神碎片,如同在给一个不稳定的反应堆添加燃料。他们想做什么?彻底引爆它?还是试图用这种“污染”来达成某种控制或共鸣?
令牌内部的“风暴”也因此变得更加狂暴、怪异。属于萧寒的碎片化意识嘶喊变得更加微弱、零散,几乎被淹没。而那古老邪恶的“咀嚼”声、满足的叹息声、以及充满撕裂与毁灭欲望的混乱意志,则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具有某种难以言喻的“韵律”。它似乎在适应,在学习,在利用外部注入的“养料”和萧寒的残存意识作为“酵母”,进行着某种畸形的“生长”和“塑形”。
更让江眠灵魂深处泛起寒意的是,在那混乱意志的最深处,偶尔会闪过一丝极其冰冷、极其理智的“计算”光芒。那感觉……竟与她利用“镜墟”力量进行分析推演时的状态,有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相似!只是更加古老、更加非人、更加漠视一切(包括它自身)。
这古老存在,究竟是什么东西?它真的只是混乱的化身吗?还是说,混乱到了极致,也会催生出一种扭曲的、毁灭性的“秩序”逻辑?
就在这时,一股微弱但清晰的、属于萧寒本我的意识波动,如同溺水者最后一次探出水面的手,艰难地穿透混乱风暴,触及了江眠的意念连接!
“……江……眠……”
两个字,破碎,痛苦,却带着一种回光返照般的清醒,甚至有一丝……了然的悲哀。
江眠的心猛地一跳,立刻集中全部精神捕捉。
“……走……别靠近……它……不是……我……” 萧寒的残念断断续续,“它在……学……用我的……记忆……我的……‘结构’……完善……自己……钥匙……它是……‘门’的……钥匙……也是……‘锁’……”
信息戛然而止,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掐断。江眠只来得及捕捉到最后几个碎片:“门”、“锁”、“钥匙”……还有一丝萧寒记忆中关于雾山古祭台最深处、那个连灰手和司主都未曾真正触及的、被重重封印的“镜墟核心”区域的模糊景象。
钥匙?锁?门?
巡察令是钥匙?那古老存在是锁?还是反过来?门又指向何处?“大渊”?“镜墟”?还是别的什么?
萧寒的警告是真实的。那东西正在利用萧寒的意识结构和记忆(包括对江眠的认知、对灰手的了解、对雾山和镜墟的知识)作为模板,来“理解”和“适应”当前的环境,甚至可能……在编织陷阱!它知道江眠可能会尝试接触,可能会试图“拯救”或“利用”萧寒的残魂!
一股冰冷的战栗感顺着脊椎蔓延开。这不是简单的吞噬,这是一种更加诡异、更加危险的“拟态”和“寄生”!她之前的计划——利用令牌作为古器碎片——风险陡然倍增。那东西现在可能比往生塔的祭司更“了解”她的潜在意图!
她必须重新评估。断缘水依然要取,阿木要救。但接触令牌的方式,必须更加隐蔽,更加出其不意,甚至……要做好在最坏情况下,彻底毁掉这个“变异体”的准备,哪怕这意味着萧寒的意识将永远消散,也意味着失去一个珍贵的信息源。
江眠缓缓睁开眼,眼底深处一片冰封的湖泊,湖面下暗流汹涌。她看到刘三婆已经将捣好的药膏敷在阿木胸口,那暗绿色、散发着古怪气味的药泥覆盖了烙印的大部分,只留下中心一点暗红还在微弱搏动。阿木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丝,但眉头依旧紧锁。
“能撑多久?”江眠问。
“最多两天。”刘三婆用一块旧布擦着手,“两天内拿不到断缘水,这‘壳’就会开始被渊息从内部腐蚀,到时候内外交攻,他死得更快更惨。”
两天。时间紧迫。
“孽镜台那边,有什么更具体的建议吗?”江眠需要更多信息来制定新的计划,尤其是意识到令牌可能已变成一个“智能陷阱”之后。
刘三婆坐回火塘边,拨弄着炭火,幽幽道:“吴祭司贪财好酒,但不蠢。祭典刚乱,他看守的地方又是可能存放重要‘祭器’或‘刑具’的场所,这会儿肯定比平时更警惕。直接贿赂风险大。或许……你可以换个身份进去。”
“身份?”
“往生塔定期会从‘收容处’和城内其他地方,‘征集’一些特殊的‘游魂’或犯了事的人,送去孽镜台‘照镜’。”刘三婆眼中闪过一丝冷光,“美其名曰‘辨明前世孽债,洗涤今生罪业’,实际上就是抽取他们的记忆、情绪,甚至部分魂魄,用来喂养某些东西,或者制作特殊的‘材料’。你懂些医术,气质也特别,如果伪装成一个……嗯,有点特殊价值但又不太起眼的‘货’,或许能被送进去。进去之后,再见机行事。”
把自己作为“祭品”送进去?这无疑是险招。但或许也是目前最不引人注目、最能靠近核心区域的方式。江眠快速权衡。她有“伪装香料”可以改变气息,有基本的格斗和医学知识可以伪装成某种“有研究价值的癫魂”或“懂得邪术的巫医”?关键在于,如何“合理”地被“征集”,并且确保在被“处理”前有机会接触到三生井。
“谁能决定‘征集’谁?刘管事那种级别够吗?”江眠问。
“不够。需要往生塔低级祭司以上的人开具‘提魂单’,或者‘傩戏班’、‘城主府’刑房这类地方的特殊需求。”刘三婆沉吟道,“我倒是认识一个‘阴差’小头目,专门负责这块的脏活,贪得无厌,胆子也大。但让他帮忙,价钱可不低,而且你进去之后,是死是活,他可不管。”
“需要什么价钱?”
“魂钱、古物、或者……有用的信息。”刘三婆看着她,“你有哪样?”
江眠想了想,从怀里摸出那枚刻有自己名字和编号的金属医师铭牌。这是她那个世界的东西,材质特殊,工艺精良,在这个世界应当算得上稀罕。“这个够吗?”
刘三婆接过铭牌,在手里掂了掂,又对着火光看了看上面细微的刻痕和独特的反光。“稀奇玩意儿,应该能打动他。但光有这个,他可能只帮你混进去,不会给你更多照顾。”
“不需要照顾。”江眠平静地说,“我只需要一个合理的‘身份’和进去的机会。剩下的,我自己来。”她顿了顿,“另外,关于祭台上那块令牌……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人想趁乱对它做点什么,比如取一点碎片,或者干扰往生塔对它的控制,往生塔内部,或者城里其他势力,现在会是什么反应?有没有空子可钻?”
刘三婆猛地抬头,目光如电:“你还打那东西的主意?嫌命长?”
“只是假设,想多了解情况。”江眠面不改色。
刘三婆盯了她几秒,缓缓道:“祭台现在是禁区,由往生塔的红衣大祭司亲自带着精锐‘阴差’和傩戏班的几个‘老角儿’守着。外人靠近格杀勿论。内部嘛……肯定有分歧。有些人想尽快毁掉那祸害,有些人可能想研究控制,还有些更老的家伙,说不定能从令牌的纹路和气息里,看出点别的门道,联想到一些古老的记载。但这潭水太深,不是我们能搅和的。你想取碎片救这小伙子,等断缘水拿到,稳住他情况后,再想别的迂回法子,或许从往生塔的库房、或者某些研究祭司的私人收藏里打主意,都比直接碰祭台现实。”
江眠点了点头,不再追问。她知道刘三婆说的有道理,但时间不等人,而且萧寒最后的警告让她对令牌的“活性”有了新的忌惮。等待,可能意味着那东西变得更完善、更危险。
“帮我联系那个阴差头目吧。”江眠做出决定,“越快越好。”
刘三婆叹了口气,没再劝,起身走到墙角,从一个破罐子里摸出个小小的骨笛,只有手指长短。她走到一处靠近通风口的石壁旁,吹响了骨笛。没有声音发出(或者超出了人耳范围),但江眠感觉到一股极其细微的能量波动传了出去。
“等着吧,他白天一般睡觉,晚上活动。最迟傍晚会有回信。”刘三婆走回来,“趁这时间,你休息一下,养足精神。进了孽镜台,可没机会合眼。”
江眠确实感到了疲惫,不仅是身体,更是精神长时间高度紧绷的消耗。她靠着石壁,闭目养神,但并未完全放松警惕,一部分意识仍留意着周围的动静和阿木的状况,另一部分则在反复推演进入孽镜台后的可能情景。
半梦半醒间,老坟山那张酷似母亲的脸,再次浮现在黑暗中。这一次,它更加清晰,甚至微微睁开了眼睛,不再是浑浊的眼白,而是……一双和她记忆中母亲一模一样的、温柔中带着忧虑的眼睛。
嘴唇轻启,无声地说着什么。
江眠努力集中精神去“听”。
“……小心……‘三生’……不是水……是……”
后面的词句模糊不清,但口型隐约像是“……记忆的……”和“……回响……”
紧接着,那张脸轻轻吐出了两个字,两个江眠绝不可能在这个世界、从任何其他人口中听到的字——她父亲在研究所里的代号,也是她私下对他的昵称:
“……‘观星者’……”
江眠猛地惊醒,心脏狂跳,背心渗出一层冷汗。火塘的光依旧昏暗,刘三婆在另一边打盹,阿木静静躺着。一切如常。
但父亲的名字……“观星者”……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出现在一张埋在往生城老坟山、酷似母亲的脸的口中?!
是幻觉吗?是老坟山阴气对她潜意识的侵蚀和扭曲?还是……某种跨越世界和生死的隐秘联系?
父亲当年失踪,与雾山古祭、“镜墟”的研究直接相关。他的代号出现在这里,是否意味着他也曾接触过与“往生城”、“大渊”或“傩面”类似的力量或世界?那张脸……难道真的与母亲有关?母亲早逝,死因普通,难道另有隐情?
无数疑问如同毒藤般缠绕上来,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这个世界比她想象的更加诡异,不仅与雾山、灰手有关,似乎还与她个人的家庭秘密产生了令人毛骨悚然的交集。
她下意识地摸向颈间——那里空无一物。很久以前,母亲留给她的那个小小的、星形吊坠,早在一次实验室意外中损毁了。此刻,她却无比清晰地回忆起吊坠内侧,母亲亲手刻下的、她一直以为是装饰的细微纹路……那纹路,似乎与巡察令边缘的某些破损铭文,有某种神似的弧度!
寒意从心底最深处弥漫开来,冻结了她的四肢百骸。她一直以为自己在追寻父亲失踪的真相,在探索“镜墟”的奥秘。但现在看来,她或许从一开始,就站在了一个更加庞大、更加黑暗的棋局边缘,而她至亲之人,可能早已是局中的棋子,甚至……执棋者?
不,不可能。父亲是严谨的学者,母亲是温柔的家庭主妇。他们怎么会……
江眠用力掐了掐自己的虎口,疼痛让她混乱的思绪稍微冷静。不能完全相信幻觉,尤其是在老坟山那种地方。但也不能忽视这个线索。如果父亲真的与这个世界有关联,那么巡察令的出现、傩面与雾山傩祖面的相似、甚至她能够相对顺利地在这个世界存活并接触到核心秘密……是否都不仅仅是巧合?
她需要更多的信息。孽镜台,据说能照见“前世孽缘”,那么,能否照见一些……跨越世界的关联?这或许是她冒险进入的另一个理由。
傍晚时分,刘三婆所说的阴差头目,果然来了。
来人并非江眠想象中青面獠牙的鬼差模样,反而是个看起来三十多岁、面容有些虚胖、眼袋很重的男人,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灰蓝色劲装,腰间挂着铁链和几个不知用途的皮质口袋,身上带着一股混合了廉价脂粉、汗臭和淡淡血腥的味道。他叫赵无赦,名字凶狠,气质却有些油滑。
刘三婆和他显然熟识,低声交谈了几句,指了指江眠。赵无赦那双精明的小眼睛上下打量着江眠,尤其在看到她略显苍白但清秀的面容和那双过于冷静的眼睛时,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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