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7章 三生井(2/2)
“三婆,这可不是一般的‘货’啊。”赵无赦搓了搓手指,声音有些沙哑,“气质太扎眼了,送进孽镜台,吴老鬼说不定起疑。”
“所以需要你‘包装’一下。”刘三婆将江眠的金属铭牌递过去,“这是定金。把她包装成一个……嗯,懂点歪门邪道、试图用邪术逃避魂税或者害人,结果自己遭了反噬、变得有些疯癫又有点价值的巫医或者炼丹术士。这类人孽镜台偶尔也会收,用来研究或者‘废物利用’。”
赵无赦接过铭牌,仔细看了看,眼中露出满意的神色,但嘴上还是说:“点子有点风险。最近祭典出事,各处都查得严。不过嘛……”他掂了掂铭牌,“看在这玩意儿的份上,再加这个数。”他比划了一个手势。
江眠身上已无长物,她看向刘三婆。刘三婆撇撇嘴,从自己床铺下摸出一个小布包,扔给赵无赦,里面是几枚成色不错的魂钱和一些零碎骨器。“老婆子的棺材本都掏给你了,事情办漂亮点。”
赵无赦嘿嘿一笑,收起布包:“放心,三婆介绍的人,我老赵有分寸。姑娘,待会儿跟我走,路上我会给你喂点‘迷魂散’,让你看起来浑浑噩噩,身上再弄点‘秽气’和‘蚀痕’的痕迹(假的)。到了孽镜台,我会跟吴祭司说,你是从东城一个黑炼丹房里抓到的,炼丹炉炸了,同伴死了,你疯了,但身上有些奇怪的药性和残留的术法波动,值得照一照镜,看看能不能榨出点有用的记忆或者‘材料’。你进去后,机灵点,吴老鬼喜欢喝酒,每天子时前后会打盹,那是机会。但三生井具体在哪儿,怎么取水,得靠你自己找。我只负责送人进去,别的管不了,也绝不会承认认识你。”
江眠点头:“明白。什么时候走?”
“现在。”赵无赦看了看外面渐黑的天色,“晚上押送‘货’过去,正合适。”
江眠最后看了一眼昏迷的阿木,对刘三婆道:“阿木拜托您了。”
刘三婆挥挥手:“小心你自己吧。记住,孽镜照人,照的是你心底最深的执念和恐惧,别被它拉进去。看到什么都别信,拿到水就赶紧找路出来。那地方……进去容易,出来难。”
江眠深吸一口气,将剩余的“伪装香料”粉末悄悄抹在耳后和手腕,然后对赵无赦点了点头。
赵无赦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散发着刺鼻气味的黑色药丸:“张嘴。”
江眠没有犹豫,吞下药丸。药丸入腹,一股强烈的眩晕和恶心感立刻袭来,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嗡嗡作响,身体也微微发软。这“迷魂散”效果很逼真。
赵无赦麻利地用特制的绳索(看似结实,实则留有活扣)捆住她的双手,又在她脸上、脖颈和裸露的手腕上,用某种颜料快速画出几道扭曲的、类似“蚀痕”的暗色纹路,再泼上一点腥臭的液体。最后,他将一件破烂、散发着恶臭的外套裹在她身上。
“走。”赵无赦低喝一声,推着步履踉跄、眼神涣散的江眠,走出了刘三婆的地下据点,没入了往生城愈发深沉的夜色之中。
街道上比白天更加冷清,偶尔有巡逻的守卫经过,看到赵无赦的装束和押送的“货”,也只是冷漠地扫一眼,并不多问。显然,赵无赦这身行头和所做的事,在这往生城已是常态。
江眠强忍着药物的不适和恶臭,努力保持一丝清明,记着走过的路线。他们穿过了大半个城区,逐渐靠近城北一片相对规整、但气氛更加阴森压抑的区域。这里的建筑多是黑石垒砌,风格粗犷冰冷,高墙上隐约可见扭曲的符文。空气中弥漫着香火、血腥和一种淡淡的、类似福尔马林的刺鼻气味混合的味道。
最终,他们在一座仿佛巨大墓碑般的黑色石质建筑前停下。建筑大门上方,悬挂着一面巨大的、边缘锈蚀的青铜镜,镜面模糊不清,映照着门前两盏绿油油的灯笼,说不出的诡异。门旁站着两名穿着暗红色短褂、面无表情的守卫,眼神空洞。
“孽镜台,送‘货’。”赵无赦亮出一块铁牌。
守卫检查了铁牌,又看了看眼神涣散、身上带着“污秽”痕迹的江眠,其中一个点了点头,推开沉重的黑铁门。
门内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灯火昏暗的长廊,墙壁上每隔一段就有一盏嵌在壁龛里的油灯,灯焰也是诡异的绿色。长廊两侧有一些紧闭的铁门,门后隐约传来压抑的哭泣、呻吟或癫狂的笑声。空气冰冷潮湿,那种福尔马林混合着陈旧血液和腐朽气息的味道更加浓烈。
赵无赦押着江眠走到长廊尽头的一间石室前,里面坐着一个穿着暗红祭司袍、身材干瘦、酒糟鼻、正打着哈欠的中年男人,正是吴祭司。他面前堆着一些卷宗和几个酒壶。
“吴大人,东城黑丹房炸了,抓到一个活的,有点意思,送来请您‘照照’。”赵无赦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将一份简陋的文书(提魂单)递上。
吴祭司懒洋洋地接过,瞥了一眼,又抬眼看了看江眠,鼻子嗅了嗅:“蚀痕是假的,迷魂散是真的。身上……倒是有股奇怪的药味和……嗯?一点很淡的、不像本城的气息。”他小眼睛里闪过一丝感兴趣的光芒,“行吧,留下。老规矩。”
赵无赦点头哈腰,从吴祭司手里接过一小袋魂钱,算是交“货”完成。他暗中对江眠使了个眼色(示意她记住子时),然后便转身离开了,没有丝毫留恋。
吴祭司站起身,走到江眠面前,用冰凉的手指抬起她的下巴,仔细看了看她的眼睛,又看了看她手腕上的假“蚀痕”和脖子上江眠自己涂抹的“伪装香料”痕迹。
“装得还挺像。”吴祭司忽然嗤笑一声,语气带着嘲讽,“不过,能瞒过赵无赦那蠢货,可瞒不过我。你身上的‘秽气’是后天抹的,眼神涣散但瞳孔深处太清醒。说吧,费这么大劲混进孽镜台,想干什么?偷东西?救人?还是……冲着三生井来的?”
江眠心中一沉,没想到这么快就被识破。是哪里露出了破绽?伪装香料?还是自己没能完全掩饰的眼神?
她索性不再装傻,缓缓抬起头,尽管身体依旧因药力发软,但目光已恢复了平时的冷静,直视着吴祭司:“大人明鉴。我确实是为三生井的断缘水而来,救一个朋友的命。不得已出此下策,还请大人行个方便。”她声音压得很低,但清晰。
吴祭司饶有兴致地看着她:“胆子不小,也够直接。你知道私取断缘水是什么罪吗?”
“知道。但我别无选择。”江眠从破烂外套的夹层里(刘三婆事先帮她藏的),摸出最后一点东西——那是她从原来世界带来的、仅存的一小管高浓缩镇静剂的结晶残渣,封在一个透明的小水晶管里,在绿油油的灯光下闪烁着微光。“我愿意用这个交换。这不是魂钱,是来自……另一个地方的东西,有很强的安神镇魂效果,或许对您的研究有用。”
吴祭司接过小水晶管,对着灯光看了看,又打开嗅了嗅,眼中精光一闪。他显然感受到了这东西非同寻常的纯净能量和陌生的材质。“有点意思……‘另一个地方’?”他玩味地看着江眠,“看来你不只是普通的逃难者或者巫医。你和祭台上那个捣乱的令牌,有没有关系?”
江眠心脏猛地一跳,但脸上不动声色:“大人说笑了,我只是个懂点医术的流亡者,那等神物,岂是我能接触的。”
吴祭司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笑容有些阴冷:“不管你是什么人,想取断缘水,可以。但我不能白给你,也不能让你就这么走了。孽镜台的规矩,进来的‘货’,必须照过‘孽镜’,留下点东西。我可以让你去取水,但取水之前,你得先照一照镜子。照完之后,是疯是傻,还是能撑住,看你自己的造化。如果你撑住了,取了水,我放你从侧门离开。如果你撑不住,变成了真正的‘废料’,那就怪不得我了。怎么样?公平交易。”
照孽镜!江眠想起刘三婆的警告和梦中那张脸的提示。那镜子显然危险无比。但此刻,她没有别的选择。
“……好。”江眠咬牙应下。
吴祭司满意地点点头,将小水晶管收进怀里:“爽快。跟我来。”他转身,推开石室侧面一扇更加厚重的铁门。
门后,是一个空旷的圆形石室。石室中央,矗立着一面巨大的、几乎顶到天花板的青铜镜。这镜子的镜面并非完全光滑,反而布满了细密的、如同血管或裂纹般的纹路,在周围墙壁上惨绿色壁灯的映照下,镜面泛着幽幽的、仿佛能吸走灵魂的暗光。镜子前的地面上,刻画着一个复杂的、仿佛由无数痛苦人脸扭曲而成的法阵。
这就是孽镜台的核心——孽镜。
江眠被带到法阵中央,面对巨镜。镜中映出她此刻狼狈不堪的身影,但那双眼睛,在镜中却显得异常清晰和……深邃。
“站着别动,放松精神……当然,你可能也放松不了。”吴祭司走到镜侧一个操作台前,开始念诵晦涩的咒文,并启动机关。
镜面上的纹路开始缓缓流动,如同活了过来。镜中江眠的倒影,也开始扭曲、变化。周围的绿色灯光似乎被镜子吞噬,石室陷入一片更加深沉的昏暗,唯有镜面开始散发出越来越盛的、冰冷而诡异的白光。
江眠感到一股强大的、难以抗拒的吸力从镜中传来,并非作用于身体,而是直接作用于她的意识、她的记忆、她灵魂最深处的情感与秘密。眼前的景象开始崩塌、旋转。
她“看”到了。
不是前世,而是一幕幕她埋藏心底、甚至自我欺骗试图遗忘的画面:
父亲实验室里那些被贴上编号、浸泡在溶液中的诡异生物组织样本,其中一些,竟然隐约呈现出与“傩面”相似的轮廓……
母亲病床前,握着她的手,温柔的眼眸深处,那一闪而过的、仿佛洞悉了某种可怕真相的绝望与决绝……
雾山古祭台爆炸瞬间,萧寒将她推开时,眼中除了决绝,还有一丝深沉的、仿佛早已预料到她会走上某条道路的悲哀……
阿木在得知自己可能成为解除血脉诅咒的“实验品”时,看向她那双全然信任、清澈见底的眼睛……
还有她自己,在“镜墟”深处,面对那些扭曲的规则和呓语时,内心深处涌起的并非纯粹的恐惧或探究,而是一种隐秘的、近乎战栗的……认同感与渴望。仿佛那疯狂混乱的底层逻辑,与她灵魂中某个黑暗的角落,产生了共鸣……
“不……这不是我……”江眠在意识深处挣扎,但这些画面和情感如同潮水般涌来,将她淹没。孽镜的力量在放大、扭曲、揭示她最不愿面对的真实。
镜中的“她”开始变化,面容时而清晰,时而模糊,逐渐与老坟山看到的那张脸重合,又仿佛要变成另一个更加古老、更加冷漠的轮廓……
“观星者……钥匙……归位……” 混乱的呓语直接在脑海中炸响,分不清是镜子的力量,还是她自己的潜意识,或是……别的什么存在的低语。
就在江眠感觉自己的意识就要被彻底吸走、撕碎、重组成未知模样时,她怀中那个刘三婆给的、已经失效的三角草药包,忽然微微发热。同时,她一直通过那缕意念连接分神关注的巡察令方向,骤然传来一股极其剧烈、充满愤怒与毁灭欲望的混乱冲击!
这股冲击并非针对她,但却像一颗投入平静(相对)水面的巨石,瞬间搅动了整个往生城地下某种脆弱的能量平衡,也短暂地干扰了孽镜的运转!
镜面的白光剧烈闪烁,吸力瞬间紊乱。江眠抓住这千钧一发的机会,凭借多年来在“镜墟”边缘锻炼出的、对意识撕裂的极端忍受力和一丝近乎本能的、冷酷的自我切割意志,强行将自己的主要意识从镜子的吸附中“拔”了出来!
“噗!”她喷出一小口鲜血,脸色惨白如纸,头痛欲裂,仿佛灵魂被生生剜去了一块,但神智却恢复了清醒。镜中的异象迅速消退,重新映出她狼狈而苍白的倒影,只是那倒影的眼神,似乎多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冰冷的裂痕。
吴祭司惊疑不定地看着江眠,又看了看操作台上几个剧烈跳动的符文,低骂了一句:“该死,祭台那边又出什么幺蛾子了?”他看向江眠,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你……居然撑过来了?有意思,真有意思。行,我说话算话。三生井在后院,自己去找。记住,只取一滴,用玉瓶接,别用手碰,也别多看井里。取完从西边那个小门走,出去是‘废料巷’,自己小心。”
说完,他不再管江眠,急匆匆地走向石室另一边,似乎要去查看祭台异动的影响。
江眠强撑着剧痛和眩晕,抹去嘴角血迹,踉跄着走出圆形石室,按照吴祭司指的方向,穿过一条短廊,来到了所谓的“后院”。
这里是一个不大的天井,中央果然有一口井。井口是暗黑色的石头砌成,刻满了密密麻麻的、令人眼花缭乱的符文。井口没有辘轳,只有一股极其阴寒、仿佛能冻结灵魂的气息从井中幽幽冒出。
井旁的石台上,放着几个暗淡的玉瓶。
江眠拿起一个玉瓶,小心翼翼地探身到井口上方。井内并非漆黑一片,反而荡漾着一种朦胧的、仿佛由无数灰色记忆碎片组成的“水光”,看不到底,也听不到水声,只有一种无尽的、哀伤的“回响”在意识中弥漫。
这就是断缘水?分明是高度凝聚的、被剥离和囚禁的“记忆”与“缘分之痕”的集合体!
她不敢多看,将玉瓶口对准井中那朦胧的光,心中默念阿木的名字和需要“断”开的与大渊的连接。
一滴沉重、冰凉、仿佛有生命般的灰色“水珠”,缓缓从井中浮起,落入玉瓶之中。玉瓶立刻变得冰寒刺骨。
江眠迅速盖好瓶塞,将玉瓶贴身藏好,转身按照吴祭司说的方向,找到了西侧一扇不起眼的小铁门。门没锁,她推门而出,外面是一条堆满废弃杂物和骨骸的狭窄巷子,腥臭扑鼻,正是“废料巷”。
她跌跌撞撞地融入巷子的阴影中,后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剧烈喘息。头痛依旧,灵魂被窥视和撕扯的恐惧感久久不散,孽镜中看到的那些画面和感受,如同烙印般刻在脑海深处。
但更让她心悸的是,刚才孽镜运转被干扰的瞬间,她通过意念连接感受到的、来自巡察令的那股爆发性力量——充满了纯粹的、毁灭性的愤怒,目标似乎直指……往生塔的祭司?还是说,是那古老存在对“被喂养”和“被研究”的反抗?
以及,在镜子最后的波动中,她仿佛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属于萧寒声音的叹息,夹杂在那古老存在的咆哮里:
“……快……走……它在……找……你……”
找她?那个东西,在找她?因为她是“钥匙”?还是因为……她是“观星者”的女儿?
江眠握紧怀中冰冷的玉瓶,抬起头,望向往生城永远被灰雾笼罩的、不详的天空。她不仅没能远离危险,反而似乎捅了一个更大的马蜂窝,并且把自己更深地暴露在了某个难以名状存在的视线之下。
而阿木,还在等待这滴用她灵魂创伤换来的“断缘水”。
她没有时间恐惧或迷茫。休息了片刻,压下翻腾的气血和混乱的思绪,江眠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刘三婆地下据点的方位,再次潜行而去。
夜色更深,往生城仿佛一头受伤的巨兽,在混乱的能量余波和暗流涌动的阴谋中,缓缓蠕动。江眠的身影,如同一点微不足道的墨迹,正滑向这巨兽更深的、更危险的脏腑之中。而她不知道,在她离开后不久,孽镜台那面巨大的青铜镜面上,缓缓浮现出了一张模糊的、与她有几分相似、却又更加古老威严的女性面孔,正静静“注视”着她离去的方向,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难以解读的弧度。镜面一角,隐约倒映出祭台方向那团混沌光芒中,一个正在逐渐成型的、有着萧寒轮廓、双眼却燃烧着非人烈焰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