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锚链上的锈花(2/2)
潮落时,锚链渐渐露出水面,整串链条在滩涂上拖出道深沟,像条冬眠的蛇。阿夜数着链节,数到第三十六节时停住了——这节链环上的锈迹最浅,显然常被人摩挲,内侧刻着个小小的“家”字,刻痕里嵌着点细沙,是滩涂最深处的那种黑沙。
“这是你爹刻的。”三叔公望着远处的帆影,“他走前那天,抱着这节链环坐了半晌,说‘阿夜回来要是找不着家,就看这链上的字’。”
擦到中段时,阿夜发现链环的缝隙里卡着片干枯的海菜,叶片上还留着齿状的缺口——是石蟹啃的。她忽然想起去年台风前,母亲蹲在锚链旁喂石蟹,说“给链环沾点活气,锈就长得慢”。当时石蟹的螯钳不小心夹了她的手,血珠滴在链环上,她却笑着把海菜塞进链缝:“让血给链当养料,长得更结实。”
夕阳把锚链染成金红色,锈迹在光里泛着奇异的光泽,那些疙瘩状的锈块竟真像朵朵盛开的花。阿夜摸着链环上的“家”字,忽然觉得这些铁锈不是腐朽的痕迹,是母亲的手温、父亲的牵挂、日子的咸涩,在链节上开出的花,丑陋却倔强,像极了海边人过日子的模样。
“擦好了?”三叔公把锚链往船上收,链条“哗啦啦”往回收,锈花在滩涂上拖出条褐红色的线,“你娘总说,锚链上的锈得留三分,说‘锈是链的记性,记着船去过哪,见过多少浪’。”
阿夜望着被收上船的锚链,最末端的锈花在暮色里闪了闪,像母亲在眨眼睛。她知道,这串带着锈花的锚链,早把家的坐标刻进了海里,无论船开多远,只要锚链一落,就能顺着链节上的刻痕、绳结、石子,找到回家的路。
夜里起了点风,码头上的船都在轻轻晃,唯有阿夜家的船稳得很。三叔公说:“是锚链上的锈花在使劲呢,你娘在链上藏的心意,比铁还沉。”阿夜摸着链环上的凹痕,忽然想在新擦的链节上刻道痕,就刻个小小的“归”字——像母亲那样,把盼头藏在锈里,让每道刻痕都牵着家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