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孤筏求生(1/2)
巨大的、如同被投石机抛射般的弹射力,将沈心如同没有重量的布偶般,狠狠掼在救生舱冰冷、光滑、毫无缓冲的内壁上。瞬间的冲击让她眼前一黑,五脏六腑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粗暴地搅动、移位,喉头涌上一股腥甜。短暂的、令人灵魂出窍般的极度加速感之后,随之而来的是相对平稳、却依旧迅猛的急速上浮。整个狭小的球形空间内部一片令人不安的黑暗,唯有舱壁某个不起眼角落,一个微小的指示灯散发着幽绿如鬼火般的光晕,固执地显示着外部环境的深度数值正在以一个令人欣慰的速度快速减小。
水压的急剧变化如同有无数细小的冰针,持续不断地压迫、穿刺着她的耳膜,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和沉闷的、仿佛来自颅内深处的嗡鸣,几乎要剥夺她除了自身心跳和血液奔流之外的所有听觉。
然而,比物理上的不适更深刻、更挥之不去的,是顾夜宸最后那一刻,那张浸在冰冷倒灌海水中的、苍白到失去所有血色、却又写满了不甘与某种孤注一掷的决绝的脸庞。那幅画面,如同用烧红的烙铁,狠狠地、永久地烙印在了她的视网膜深处,无论她如何紧闭双眼,都无法将其驱散。
他把她推出来了。
在刚刚用最冰冷的逻辑指控她是精心设计的陷阱、是潜伏的杀手之后,在自身几乎注定要与那艘破损的潜航器一同葬身黑暗深渊的、近乎必死的绝境中,他却以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粗暴的方式,将这唯一的、渺茫的生路,强行塞给了她。
为什么?
那句反复回荡在她耳边、如同魔咒般的“你的命是我的”……难道它所代表的,不仅仅是一种偏执的、令人窒息的所有权宣告,更是一种……扭曲的、连他自己都未必清晰认知的责任感?甚至……
不!绝不可能!
沈心猛地甩了甩头,湿透的发丝黏在冰冷的脸颊上,带来一丝冰凉的触感,试图将那个荒谬绝伦、几乎要动摇她根基的念头彻底甩出脑海。他是顾夜宸!是那个冷酷无情、手段狠厉、间接或直接地毁了她过去一切、让她不得不以假面苟活的顾夜宸!他救她,一定另有图谋!只是为了能亲手、更长久地折磨她,审问她,榨干她所有的利用价值!仅仅是因为……时间来不及了,死亡来得太快,让他还没来得及完成这一切而已!一定是这样!
“咚!”
救生舱猛地一震,仿佛撞上了某种无形的屏障,持续不断的急速上浮感骤然减缓,最终彻底停止,只剩下救生舱自身在海面上随波逐流的、令人心慌的微微摇晃。
到了水面了?脱离那吞噬一切的深海了?
沈心艰难地在黑暗中摸索着,冰冷僵硬的手指终于触碰到了一个带有螺纹的、冰冷的金属凸起——那是舱盖的开启机关。她用尽此刻全身的力气,对抗着内心的恐惧和身体的虚弱,开始旋转。
“咔哒——哐!”
一声清脆的机括声响后,舱盖猛地向外弹开!瞬间,无比刺眼、几乎让她短暂失明的炽烈阳光,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汹涌地涌入这狭小的空间!她下意识地紧紧闭上了被刺痛的眼睛,咸湿而无比新鲜的空气,带着阳光的温度和海风特有的腥气,扑面而来,充盈了她的肺部,带来一种近乎奢侈的、劫后余生的、带着刺痛感的真实感。
她挣扎着,如同刚刚破壳的雏鸟,笨拙而艰难地从那半个蛋壳般的救生舱中爬了出来。瞬间,视野豁然开朗。她发现自己正漂浮在一片无边无际、蔚蓝得令人心悸的浩瀚大海中央。救生舱像一枚被遗弃的、残缺的贝壳,无助地随着轻柔的波浪起伏。头顶,是湛蓝如洗、没有一丝杂质的天空,烈日高悬,毫不留情地倾泻着光与热。四周,除了那仿佛永恒涌动、延伸到世界尽头的海水,空无一物,没有船只,没有岛屿,没有生命的迹象。
那艘灯火辉煌、暗流汹涌的“奥菲莉亚号”游轮,那海底基地惊心动魄的追杀,那冰冷狭窄、充满绝望的潜航器……所有的一切,在此刻这过于明亮、过于宁静的景象对比下,都仿佛是一场遥远而光怪陆离、不真实的噩梦。
然而,手腕上那圈依旧隐隐作痛、清晰可见的青紫指痕,身上湿透后黏腻冰冷、在烈日下开始蒸腾的衣物,以及脚下这艘真实存在的、随着海浪轻轻摇晃的救生舱那坚硬的触感……所有这些,都在冷酷地提醒着她,那并非梦境。一切都是真实发生过的,鲜血、背叛、死亡,都是真实的。
顾夜宸……他怎么样了?
这个念头,如同潜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毒蛇,不受控制地、猛地窜了出来,带来一阵尖锐到让她几乎无法呼吸的刺痛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沉甸甸的恐慌。
他活下来了吗?在那艘注定沉没的潜航器里,他找到了另一条生路?还是……他已经和那堆扭曲的金属残骸一起,永远地沉入了那片冰冷、黑暗、连阳光都无法触及的深渊,化为海底的一缕亡魂?
她强迫自己停止这无意义的猜想,用力到指节发白。活下去,先想办法活下去。这才是眼前唯一重要的事情。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仔细检查这艘救生舱。除了提供最基本的浮力,舱内储备少得可怜:一小瓶用塑料密封的、大约只有500毫升的淡水;几块用银箔纸包裹的、硬得像石头一样的高热量压缩饼干;一支可以在黑暗中发光的荧光棒;还有一个用来发出求救信号的、看起来无比单薄的塑料哨子。标准的、最低限度的海上求生配置,聊胜于无,更像是一种形式上的安慰。
她将这些微不足道的物资小心地收集起来,放在救生舱内相对干燥的地方。然后,她趴在救生舱那弧形边缘,茫然地、近乎绝望地环顾着这片浩瀚无垠的蓝色荒漠。
下一步该怎么办?被动地等待某艘偶然经过的船只发现她这个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小点?但这里是国际公海,远离主要航线,船只往来稀少得可怜,这种等待,无异于一场以生命为赌注的、希望渺茫的赌博。而且,万一等来的不是救援,而是阴魂不散的“海妖”的巡逻艇,或者是钟叔派来确认灭口结果的船只呢?那将是比渴死、饿死更加可怕的结局。
就在她几乎要被这无边无际的绝望和深入骨髓的迷茫彻底吞噬、意志力即将崩溃的时候——
远处,在那片刺眼的、波光粼粼的海面之上,一个不大的、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黑点,猛地闯入了她模糊的视线。
那似乎……不是船只的轮廓。更小,更不规则,随着海浪若隐若现。更像是一块……漂浮的残骸?
是那艘最终解体了的潜航器的碎片吗?
沈心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随即又疯狂地跳动起来,几乎要撞破胸腔!她几乎是完全凭借着一股突如其来的、无法解释的本能,甚至来不及思考任何逻辑和后果,就开始用手臂当作船桨,奋力地、艰难地划动着周围的海水,推动着这艘沉重而笨拙的救生舱,朝着那个遥远黑点的方向,一点一点,艰难地挪去。
距离,远比她目测的要遥远得多。头顶的烈日如同巨大的放大镜,将灼热的光线聚焦在她裸露的皮肤上,带来火辣辣的刺痛感。体力在持续的划水和烈日的炙烤下快速流失,喉咙干渴得如同着火,嘴唇早已干裂起皮,渗出血丝。她只能划一会儿,就不得不停下来,趴在救生舱边缘喘息,依靠那一小瓶珍贵的淡水,小心翼翼地润湿嘴唇和喉咙,勉强支撑着不让自己虚脱昏迷。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终于,在几乎耗尽最后一丝气力时,她靠近了那个黑点。
那确实是一片残骸。似乎是潜航器外部舱体的一部分,边缘扭曲撕裂,露出内部复杂的线缆和金属结构,面积不算大,但看起来足够一个人趴伏在上面。而就在那片随着海浪起伏的、冰冷的金属残骸之上……
赫然趴伏着一个人!
那人一动不动,脸深深埋在臂弯里,朝向下方,看不清面容,但那一头湿漉漉的、紧贴着头皮的黑色短发,以及身上那件熟悉的、被海水彻底浸透、勾勒出精悍背部线条的黑色衬衫……
是顾夜宸!
他还活着?!至少……他的身体还在,没有被深海彻底吞噬。
一股巨大的、完全不受控制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如同海啸般瞬间冲垮了沈心所有的心理防线和理智思考!是绝处逢生般的惊喜?是看到熟悉(哪怕是恨之入骨的熟悉)面孔的庆幸?还是某种更加晦暗不明、连她自己都无法定义的东西?她不知道!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用尽身体里最后残存的所有力气,拼命地划水,推动救生舱,朝着那片残骸,朝着那个身影,靠过去!再靠过去!
靠近了,更近了。甚至能看清他衬衫上破损的痕迹和手臂上被划伤的血痕。
她颤抖着伸出冰冷僵硬的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裸露在外、同样冰冷湿滑的肩膀。
冰冷。僵硬。如同触碰到的是一块没有生命的礁石。
巨大的、几乎要将她灵魂都冻结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让她浑身血液都仿佛凝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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